说是新的客人,但北辰这地界多少都曾来过,盖因这北辰明云阁立冬大会将近,修真界中有些名气的宗族门派自然也都派了人来参加,平日里鲜少能见得一面的大人物,此番也都纷纷到场,便是实在有事脱不开身的,也叫了门下有些名望的弟子或孩子参加,这一时之间,北辰之中倒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名门子弟,那些街上的车驾里、港上的飞舟中、乱舞的法器上只怕随意擦着碰着一个都是不得了的主。 一时间街上熙熙攘攘,街上的摊子都比以往多了许多,长蟠客店门口左边是一家馄饨铺子,右边是一家吹糖人的小摊,糖人摊子摆在街角,再右边就是一棵大树,以往都不会有人摆摊子,但这几日北辰的人来的多了,便也有几个人在下头铺一块布卖点东西。 树下头摆摊的有三四个,有时候也会有五个,多是男子,但年纪都有些大了,只有最角落且不起眼的摊里坐着的是一长一幼并一只小猴,年长的穿一身白衣服,头上还带个挡脸的斗笠,缀着长长的白纱,只能从身形瞧出来是个婀娜苗条的女子,小的那个左不过七八岁,笑起来天真可爱,白衣服女人懒洋洋靠在树旁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她甜脆脆地叫人两声过来看货,小丫头旁边蹲着那只猴子,聪慧过人,见到客人要看什么东西,就伸手把东西捧起来给客人看。 这两个人都是衣衫华贵的人,本不应该在此,白日里好似过家家一般卖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赚不赚钱好像是次要,有时候长蟠客店的老板看她们就在那里坐着,一天也卖不出什么东西,但第二日还来,只是消磨时间,找些乐子罢了。 这两个人的摊子上每日都卖些不重样的东西,昨日卖菜,明日卖糕,到了今天,竟齐刷刷摆开一大把焉了吧唧的草,泥巴都没洗净,就这样大咧咧摆在那摊位上。 今天想必这两个又不会有什么生意。 客店老板瞥眼看过去,只瞧见那白衣女人身边吐了一地瓜子皮,手里还攥着一把,正给孩子递,孩子摇头说不吃,一旁的猴子倒是好奇,伸手抓了一颗吃了,一人一猴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摊子旁嗑瓜子,屁股紧紧贴着马扎,身后靠着树,连一声吆喝都无。 那小姑娘倒是有心卖东西,只是那东西焉了吧唧又脏兮兮的,实在没什么卖相,饶是她喊了几个人过来看,一来都不知道这卖的到底是个什么,二来也不知道买了又有什么用。 三来么,那价格明显就是逗人去玩,一株竟要十颗上品灵石,可左右细看都不过是普通野草,也不知这两个人是在消遣谁。 这两个从白日里坐到傍晚,中午还短暂收了摊去吃了碗馄饨,小姑娘吃起馄饨来吸溜吸溜,可年长的就只是嗑瓜子,说来也奇怪,她这瓜子一把把的从口袋里抓,好似根本吃不完。 这两个坐到夕阳西下,周遭那些散铺都已开始收摊,有固定铺位的都挂起了灯笼,可这两人一猴还是坐在槐树底下,白衣服的还伸直了长长的两条腿,倾斜了一下斗笠,靠在树上不动,好似睡着了。 那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等到隔壁馄饨铺子的香味飘了过来,那小姑娘才推了推白衣女人道:“刘姐姐,饿了。” 那白衣女人把她一推才好似醒了过来,双手抱臂,正了正斗笠道:“小丫头,今儿生意还是做不成了,姐姐带你回去吃好的。” 说完,白衣女人便从口袋里又掏出旁的零食糕点递给孩子,叫她先填填肚子,自己则蹲在那里开始收拾摆在铺面上那几株野草,只不过说是收拾,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把这一堆子的东西卷吧卷吧团到布里,动作慢悠悠的,倒是随意。 只是这布卷到一半,便凭空出现了一双脚,那双脚穿的缎面绣花鞋,挺漂亮的,下摆是浅青色的,还缀着精致的植物花朵刺绣:“主家,你这草药怎么买?” 那白衣女人察觉到了有人来,便头也不抬懒洋洋道:“打烊咯,姑娘来晚咯,明日请早。” 说完想把那块充作摊位的布继续卷起来。 可这会儿却又传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哟,姓刘的,你怎么沦落到卖东西讨生活的地步了?” 白衣服女人听到这声音,藏在斗笠下的眉毛挑了一挑,微微扬起头来去看,只见缎面绣花鞋的后头竟竟悄无声息地站了四个人,那四个人合力抬着一座肩舆,上头坐着一个绣着鸢尾花的紫白色衣裙女人,女人的面孔被肩舆上搭着的凉棚遮住,只能瞧见鼻子以下的部分,但一个人若是美人,有时候光看身姿都能品出美来,更何况这紫白衣裙的女人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张漂亮的美人脸来。 现下北辰街上已燃起灯烛,煌煌火光落在美人身上将她衬得更加耀眼夺目,她长得虽不算极美,可气质雍然,见之忘俗,仿佛看透红尘一般,有一种疏离淡漠感,可她那双眼睛却亮,好似琉璃一般,转出盈盈流光。 “怎么?瞧见我就说不出话了吗?”紫白衣衫的女人拍了拍肩舆的扶手,示意手下人将自己放下,随后缓缓步出,立在了蹲着的白衣女人面前,伸手就去撩白衣女人的面纱。 “真是大大的惊喜,一出来就遇到了你。”可她的手还未触及这姓刘之人的面纱,就猛地被抓住了,刘姑娘一下子站起,两个人的身高竟相差无几,但刘姑娘显然个子更高些,立在那里好似一只白鹤。 “呵,喜什么?我可没觉得喜。”紫白衣裙的姑娘瞪她一眼,将手挣出,可并不挪动,仍是站着。 “自然是喜识货懂行的人来了。”刘姑娘将手背在身后,虽然瞧不清她的脸,可从话语之中能感觉到她在笑,“黎谷主,你难道不是吗?” 黎谷主轻嗤一声,低头随意扫了一眼,只这一眼,立时面色大变,急忙蹲下身来,伸手拿起来看,她匆匆看过,便又站起身来对刘姑娘道:“你哪里弄来的东西?” 一旁的小姑娘和小猴子手牵手站着,听到有人这样问,便答道:“是刘姐姐带我爬山挖来的!” 黎谷主听到小姑娘喊她刘姐姐,免不了又是一声嘲笑:“刘姐姐?你是多大的老妖精,怎么还好意思做人家姐姐?” 刘姑娘也笑:“我不要脸这件事你是头一回知道?对了,东西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收摊回去了,天黑了,我可没谷主这样的阵势,有什么保镖陪在身旁护佑平安。” 黎谷主被她一刺,心里有些不大痛快,不想买了这东西便宜姓刘的,可又实在想要得紧,于是装作漫不经心道:“多少钱?若是价格不贵,我也可以施舍给你,还能凑个整给你。” 刘姑娘哦哦两声:“真阔气,那谢谢惠顾,一株一百上品灵石,不另外说价。” 一旁的小女孩听了道:“不是说十灵石吗?刘姐姐。”小猴子也吱吱叫了几声。 黎谷主听她这样说,晓得这姓刘的又出来坑拐,心里就有气,直接骂道:“你是钻钱眼里头了吗?姓刘的!” 刘姑娘又笑:“黎谷主这样威赫的宗门大派,就当发发好心,做做善事。” 黎谷主听了啧了一声:“你又讹钱讹到我身上!你这老妖精照理来说不比我穷,怎么还做这种事!” 刘姑娘摸了摸下巴懒洋洋道:“啊呀,我的钱是我的钱,但这次赚的可不是我的钱。” 说罢,刘姑娘又近了几步,靠近黎谷主轻声道:“瞧见那小丫头没?她爹娘早逝,多受人欺凌,现下被一户人家收养了,但那户人家实在是个过分的,收养了她还要问她这么小的孩子要租金房费,我见她可怜,便带这孩子出来支个铺子讨讨生活,自力更生,所以才说这赚的钱不是我的钱。” 听得刘姑娘这样说,黎谷主眼神松动,显然是生了恻隐之心,可她叫姓刘的骗过多回,不敢全信,于是弯腰问这小姑娘道:“小丫头,这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小孩子是个老实孩子,只将自己现下处境一五一十都说了,黎谷主倒是听的脸黑,又看清孩子衣衫服饰之后,转头站起就要抬脚去踢姓刘的。 那姓刘的动作敏捷,一把抓住黎谷主的脚腕子,黎谷主修为高深又贪漂亮,寒冬腊月衣衫还是单薄的,那细白的脚腕叫姓刘的扣在手心,只叫黎谷主恼羞成怒。 “又动手打人,实在过分。”刘姑娘松手前还不忘摸上一把,只觉得掌心肌肤细腻光滑,随后微微后仰避过黎谷主那一拳,拳风撩开面纱,露出刘姑娘面纱后面那张漂亮的脸,而更叫人惊奇的是刘姑娘的眼睛,眼色极浅,好似金色琥珀一般,熠熠生辉。 黎谷主却不吃她这一套,反手又扣住刘姑娘的肩膀:“你这浑货,不打你打谁?” 刘姑娘叫她扣住,又是嘿嘿一笑:“啊呀,好凶,吓死个人。” 说是这样说,又伸手抓住黎谷主的手捏在手心。 黎谷主叫她一摸更是恼怒,又是一拳挥出,不料两只手都叫姓刘的抓住,动弹不得。 刘姑娘道:“你真不好,咱们这么久不曾见,你见到了就打我作甚?不该找家馆子上点好酒好菜叙叙旧么?” 黎谷主挣开她,骂道:“谁要同你叙旧,我此番来是有要事,你要是想吃酒,自己找馆子去,别来烦我。”
刘姑娘那琥珀般的眼睛一转,笑道:“不烦你怕是不行的,你可知道我此番为什么来这里么?” 黎谷主与她相识不知道多久,晓得她这样说定是有事,于是眉头一蹙道:“难不成你这贪看戏的,是来瞧热闹的?” 刘姑娘啧啧两声:“瞧热闹是一回事,不过更多是来搅浑水的,你不晓得,有人请我过来的。” 说完她像是瞧见谁似的嘿嘿一笑,示意黎谷主往后去看:“瞧,央我搅浑水的不就来了?” 黎谷主往后一看,只见得一个漂亮的姑娘,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修真不知年岁,往往不可以容貌轻易揣度猜测——穿一身黑衣,头发利落束成一把垂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就颇为爽利,那刘姑娘身边的小丫头见了这女子,便立时欢快叫了一声扑上前去,就连那小猴子也不管手里头那把瓜子,一并迎上前去。 “云姐姐!”这孩子低低一叫,就搂住了姑娘的大腿。 黎谷主瞧清这丫头长相之后也有些诧异对刘姑娘道:“她请你来做什么?” 刘姑娘哈哈笑道:“你想知道啊?求求我,我说不定善心大发就告诉你了。” 黎谷主啐她一口,骂了一句“呸”,随后转头对那云姑娘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姐姐写信给我,问我有没有瞧见你,谁知道你也在这里,倒叫她瞎担心。” 那刘姑娘听了又笑,冷不丁又被黎谷主踢了一脚:“刘不疑!我问人事情,你在一旁笑什么!” 刘不疑叫她轻轻踢了一脚也不恼,只是对那云姑娘道:“你既然来了,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云姑娘对着黎谷主点了点头问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倒叫我好找,后天就是大会,我找了你好几日你都不在,以为你跑了,原来是掳了我家小孩子来这里给你做买卖,你倒是好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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