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少尘长得有汤哲几分相像,加上又是汤哲之子,云平虽抱着利用他之心,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怜惜来道:“这腿虽是废了,但也不是说日后便当真不能行走修炼,我不知你听说过一个人没有,或许她有办法。” 那少年闻言,吸吸鼻子用袖子揩去面上泪痕,止不住地打嗝道:“什、什么人?” 云平道:“不知薛少家主听说过太清剑李家的三姑娘没?” 太清剑李家,这修真界中谁人不知呢? 但薛少尘只知道李家的大姑娘,却不曾听说过什么三姑娘,于是直言道:“还请二位指教指点。” 云平将云澄揽在怀里,面上带着一丝惋惜无奈道:“李家的三姑娘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她幼时受过伤,双腿残疾,深居简出,精于机械造工,加上性格孤僻乖戾,三十年前便离了大赤城,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薛少尘道:“那要找的人在何处?前辈可有指点?” 他语气不由自主带了点恭顺,越发恭敬起来。 云平对他摆摆手道:“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但是……” 她伸手点了点单不秋道:“近些年来明云阁偶有一些拍品,虽然不曾标记提供者名姓,但据我所知,应当是出自李三姑娘之手。” 薛少尘闻言眼睛一亮道:“既是与明云阁有联系,就不难找,只要单伯父愿意出面,就不成什么大问题了!” 云平闻言却摇头苦笑,似是在嘲笑这少年人天真:“只怕没这么简单,她性格古怪,信奉以物换物之道,东西越贵,所受之物价格越高,你现今是要拿明云阁少阁主一条腿和他下半生去换,只怕要价不菲。” 薛少尘目光炯炯道:“那我也不会退缩胆怯!青筠是我好友,哪怕那位李三姑娘提出什么意见来,只要我力所能及,决计不会退缩!” 说完便对着云平云澄长做一揖,准备离开转去照顾单不秋。 云平却叫住他道:“薛少家主少走,你难道就不好奇,叫我们落得如此境地的妖藤是何来历吗?” 薛少尘眼眶微红,轻声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内因?” 云平点头,于是将昆珏兽与鬼哭藤之间的干系说了,又说了一遍方才如何找到这昆珏兽遗骨,又如何使计叫这鬼哭藤自己杀了自己。 薛少尘听完木讷道:“若非前人贪心,有何至于有我等今日之祸?” 云平自顾自叹道:“那昆珏兽虽说性情温顺,但一遭伤害,人临死之前尚知反扑,何况那兽?况且那昆珏兽所造成的伤口特殊,只要那人一息尚存,天地之间最好的疗伤药也治不好那伤口,只能抑制疼痛防止腐烂,遭受火燎蚁噬之痛,除非断肢或自杀,不然这痛便如附骨之疽,日日纠缠折磨。” 她轻笑一声,语带讥讽道:“这也算是人心贪婪的报应了。” 薛少尘听完前应后果,心中怅然,他家功法是以佛法入道,杀生为护生,自然也信这因果循环之说,于是双手合十,轻颂了一声佛号。 云平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天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薛少家主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她目带精光,直勾勾去看薛少尘,不知为何,薛少尘心中震震,只是低了头不去看她双眼,轻声道:“我想来确是如此。” 云平道:“所以少家主也是信,不是不到,时候未到这一说法?” 薛少尘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佛号道:“天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种得前因,则必有后果。” 云平双目微敛,看不清神色,右手搁在膝上悄悄紧握成拳,轻声道了一句:“薛少家主,承你所言。” === 这一行六人稍作休息,便沿着之前云平云澄二人所来之路出去,单不秋右小腿坏了,薛少尘自是不愿弃他不顾,自去背了他去,蹒跚前行。 众人出得蜿蜒山洞之时,东方旭日东升,尚未到正午,那沼泽之中没有了鬼哭藤这一妖物,浓白雾气也消散大半,瞧得清前路,云平云澄二人一路回忆,走出那山林去,远远便瞧见那一丛醉花依旧开地如火如荼,争芳斗艳。 “这东西烧了吧!” 云澄牵着云平的手站在那里,心中生出些厌恶道。 云平却道:“万物有灵,它也本是天性所驱,要依仗着这本领活下去罢了,却也不过是受了鬼哭藤所用,况且它是植物,又不是人,生不出道德正邪之心,你骂它为虎作伥,它怎么写这四个字都尚未可知。” 云澄听她说完,颇为不满道:“可若是留着它,难保不会成了第二个鬼哭藤!” 云平劝她:“那鬼哭藤贪婪,昔年有一处地界,那克制鬼哭藤的昆珏兽死了之后,那妖藤便肆无忌惮疯长,起先只是食尽周遭野兽,后来便开始吃人,以至于方圆所占之地毫无生机人际,致使人人厌恶,可你想,你可曾听闻这醉花有过这般残忍之事吗?” 她见云澄不语,便继续道:“你若说那是个人,受过引导,知晓什么是是非黑白,善恶对错,做出这种为虎作伥之事,自是不会饶恕,可它们这些东西灵智未开,行事全凭本能天性。哪有用开了灵智的活人思想,去管这些未开灵智,只以本能去生存的生灵如何行事?你要一头虎不吃肉而转吃草,只因为你觉得那死去的兔子可怜?” 云澄依旧沉默,似在深思,云平见她这样,也是站她身边等她思考。 不料却在这时,忽然闻得一股焦臭刺鼻的气味。 二人将头一抬,只瞧见那片姹紫嫣红的醉花已然燃起火来,劈啪作响,花丛前站着一人,怀抱长剑,目光冰冷,瞧着云平云澄二人道:“要放便放,要烧便烧,做什么扭捏姿态?” 火光煌煌,而火光之前的抱剑少女的目光坚定,似乎不久之前在洞内的迷茫与错乱都是虚假。 她这般直白,不假思索,却叫云平云澄二人都怔住了。 “左右不过一丛花,烧了就烧了,讲这么多道理作甚?”赵瑞儿瞧见剑秋白所为,嘴角含笑,言语间对其行事颇为赞同。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云平道:“你说呢?云平姑娘。” 她的目光直接露骨,像是在凝视什么东西,云平被她一看,不知为何心里涌上奇怪的感觉来,于是附和道:“烧了也就烧了吧……”
那语调颇似叹息,随后转头去同剑秋白说道:“接下来出得沼泽,姑娘是与我等同行,还是……” 这话问的并不奇怪,盖因赵瑞儿与剑秋白二人都是与宗门中人同入秘境,之前在石山沼泽之内的共同历险,现如今瞧来就像是恍然一梦,而赵瑞儿的眼神叫云平心慌,便有此一问。 她期待赵瑞儿与剑秋白二人做出拒绝,孰料赵瑞儿含笑道:“难得认识云平云澄二位姑娘这样的妙人,岂有就此告辞之理?” “更何况……更何况……”赵瑞儿顿了顿道,“我瞧二位见识交游广阔,还想着与二位多相处些时日,好涨涨自己见识,多学些东西呢!” 剑秋白见她说这话,便也附和,于是云平只得应下,而这一应,直到后来,才发觉自己惹上了甩不脱的大麻烦。
第五十四章 :千金不换 明月高升之时,云平正站在甲板上吹风。 云澄早已睡下,这几日的秘境之行叫这平日里精力旺盛的小白龙都不免精疲力竭,出了秘境回了“千金不换”上时,那个丫头直接睡在浴池里,若不是仆从发觉,只怕就要整条龙盘在水里面去睡了。 云平心里记着她,知道龙身强悍,轻易不会生病着凉,但还是说了她一顿,气得白龙饭也没吃就钻回屋子里闭门不见。 骂人的那个心里焦急,也觉得自己说的太过想去道歉,结果推门进去之后才晓得,这丫头早就被子一盖睡死过去了。 说句实话,云平从秘境出来后也是身子疲乏,但不知为何想到秘境里头赵瑞儿那眼神,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了一件衣服散着发便上到甲板吹风,她倚着栏杆,只见得明月高悬,也许是夜间无事叫她生出愁绪,不知为何心中竟难过悲伤起来。 “昔年皎皎明月光,今月可曾照旧人?” 正当云平独自伤怀之时,却嗅闻到浅浅的酒气,同时听得脚步声并一个人声,云平站在那里,头也没回,心中却是一震,心跳地快了起来,但是她还是不动声色,只是转过头施施然道:“赵姑娘也有如此好兴致,夜半上来同某一道赏月?” 来人正是赵瑞儿。 自秘境出来后,她并未与天极宗中人一道回去休整,反倒是在云平客气的邀约之下,顺水推舟上了这“千金不换”上来,这几日白日云平都故意躲着不愿见她,但赵瑞儿却是按兵不动,所以才有今日所谓的深夜赏月。 该来还是要来的。 云平虽然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她与赵瑞儿昔年亲同手足,一道长大,即便后来发生这么多事,云平也能说她对赵瑞儿十分了解,可现今赵瑞儿那双眼睛里的光,只叫云平不敢直视。 “今夜月明,虽则身心疲累,但横竖睡不着,饮了一些舟上送来的酒,就想着出来吹吹风,不料遇上了云姑娘,实在有缘。” 这一句有缘加了重音,不知为何竟有些懊恼和愤愤的意味在里头。 云平却装没有听出来,只是浅笑点头:“能有此一遇,却是有缘,只是这酒需少饮,初时绵密甘醇,后劲却大。” 赵瑞儿一一应下,静静看了她一眼道:“云姑娘也是夜里睡不着才出来的吗?” 云平回道:“只是刚处理完一些事情,精神有些不济,所以才出来吹吹风清醒清醒。” 赵瑞儿走到她身边,也倚在栏杆上,抬头去看月亮,换了个话题道:“我听云澄姑娘说,这飞舟名叫‘千金不换’?” “是,是阿澄自己取的名字。” 云平双手插在袖中,抬头去看天上明月,风不大,吹起来分外舒爽,她眯了眯眼道:“我原本是想把这飞舟叫做‘不系舟’的。” 远行异乡客,放若不系舟。 赵瑞儿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愣住,随后道:“这个名字,太过凄苦了。” 云平听到后低头一笑,然后转头对赵瑞儿道:“所以阿澄说要改成‘千金不换’,说起来,赵姑娘又有什么东西是千金不换的?” 赵瑞儿扶住额头,面上带些伤感,看向云平:“没有了罢,我千金不换的东西,早就没有了,我过往的师门友伴、长辈亲情,早就没了。” 随后又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伤悲,便转头又问云平:“云澄姑娘说改成”千金不换“,可有什么原因?” “这个自然是有的,同赵姑娘一样,阿澄嫌‘不系舟’这名字太过凄苦。”云平将手一指,指了指这无边风月道,“阿澄说她是人间逍遥客,风邻月伴,千金不换。” “风邻月伴,千金不换……”赵瑞儿摇头,舒然一笑,“云澄姑娘无萦绊无拘管,倒是潇洒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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