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九赶来时,曹老二和李长弘正前后夹击楼镜,楼镜原先总是以守为攻,现下耳朵一动,听到曹老二方向有异动,一转攻势,竟不管身后的曹老二,直迎李长弘。 曹老二也听到背后动静,见楼镜如此果断,以为身后之人是寅九,当即放弃袭击楼镜,调转了身子,面向袭来的寅九,谨慎防守。而假作迎击李长弘的楼镜竟是虚晃一招,步子都没跨实,一扭头,对着曹老二后背就是一掌。 赶来的也确实是寅九,却没有一点要攻击曹老二的势头,只是架着剑格了一下曹老二袭来的剑锋,人直冲着楼镜另一边的李长弘去。 楼镜这一招声东击西,曹老二和李长弘都始料未及,也只有寅九与她配合上了。 楼镜这丹炎掌法已经不可小觑,一掌下去,已能听得骨裂声音,曹老二被击飞出去,口吐鲜血,身上因为热度而呈现诡异的红色。蛇姬扶着曹老二盘腿坐起,触碰到他时,只感到手被烫到,惊骇道:“丹炎掌法。”先是一个疯剑,现下又来一个沈仲吟。 另一端的两人并不挂心他们的忧惧,寅九一剑迎上李长弘,李长弘露了怯,三毒神锋当场将李长弘佩剑震断,此举对于剑客而言,无异于被当场扒了衣服一般羞耻。李长弘被震飞出去,脸色发青,郁气积结。 荡开了拦路人,寅九忙道:“走!” 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趁着这空隙,直冲向外。武林各派人士一部分在东面引走死人庄势力,一部分从西北两边潜入庄内,而南边围攻的人少,寅九便带着楼镜从此处突围。 南边路上的人确实少,好手几乎都在药房广场上,而寅九似乎对这边的路又格外熟悉,两人不多时便跃过了死人庄围墙,到了一片枫林中。 寅九手放在口中,发出一声嘹亮的哨响,不远处马声嘶鸣,一匹骏马奔踏而来。 林中忽然冲出数人,叫道:“什么人!” 两人神色一凛,原来这里也有武林中人。 空中响起衣袍飞舞声,一道身影追来,叫道:“镜儿,你不能走!” 竟是楼彦! 寅九将楼镜腰身一托,让她上了马背,剑鞘一拍马屁股,骏马奔腾而出。楼镜低呼一声,回头失声叫道:“寅九!” 寅九迎上楼彦袭来的一剑,两人斗了数招,楼彦心中惊骇,寅九招招式式都像是克着他来,仿佛对他攻守进退了如指掌。 楼彦当机立断,收剑取出一把铁扇,招式老道狠辣,寅九剑招虚虚实实,买了个破绽,待楼彦深入,一掌打来,寅九也一掌迎上,却无心拚个高下,只是借楼彦这一掌之力,撤身后退。 寅九倒飞出去许远,身子一拧,轻身往前方疾驰的马儿追赶而去,沿途不少追赶马匹的人,寅九一一拦下,这些人功底到底是比不过广场上那些人,又哪里挡得住寅九出招呢。 寅九轻功极快,短途上竟追得上那匹骏马,楼镜瞧见她追上来,心里顿时一松,伸出了手去,寅九一握,楼镜施力一提,将人也拉上了马背。 楼彦追了几步,看着远跑的人,紧皱眉头,身后马蹄声响,楼彦回头一看,眸子一亮,原来是听到动静赶来的聂雲岚。楼彦说道:“聂侄女,飞花盟党徒从这条路逃走了,万不能叫他们跑脱。” 聂雲岚对待楼彦态度十分冷淡,但听到飞花盟这三个字,却仍旧依言追了上去。 寅九和楼镜两人共乘一匹马,聂雲岚却是独乘一匹,前者自然没有后者脚程快,不多时,聂雲岚便追上了两人。 寅九听到马声,回头一看,呆了一下。聂雲岚见到前者,看到寅九的面具,身躯狠狠一震,她将两人身形辨认,眼中的火慢慢燃烧了起来,神情阴鸷,“是你们!” 寅九狠踢了一脚马肚,让马儿跑得更快些。聂雲岚取下背上的弓,三支箭矢搭在弓弦上,狠声道:“想跑?” 聂雲岚的骑射有多厉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天生奇力,只怕都超过了聂禅,寅九和楼镜在思量山上已经见识过。 寅九抽出楼镜腰间的匕首,往后一掷,直射聂雲岚胯/下坐骑额心,她不愿与聂雲岚交锋,一来是若被缠住,不过片刻,群豪便会追赶上来,二来便是她的私心。 劲力灌透,如一点寒星,咻地扎进马儿脑袋里,马儿哀鸣一声跪倒,聂雲岚反应极快,手上松弦,但还是受了影响,箭矢失了准头。 三箭,原是一箭射马,两箭攻袭要害,如今两箭擦着过去了,只有一箭中了,却不是要害地方。 聂雲岚翻滚起身,咬牙搭弓再射时,人已经远走了,她望着瘫倒的马儿,脸色阴沉得厉害。 楼镜完全出了死人庄所藏身的山岭,才相信自己真的逃了出来,她心里仍是砰砰跳个不停。 直到马儿跑出许远的路,寅九也未停下来,她一言不发,只是牵着缰绳,一直赶路,仿佛所有的精神都用来赶路。 直走到天黑,直走到天亮,寅九都未让马停下,各派人士不会放弃追杀,而一路上说不定早有他们安排好的眼线,哪里都不安全,可寅九并没有赶回风雨楼,她一直在往西南走。 出了死人庄那座山,又进了一处深幽静谧的山峰,马儿踏上一条曲折隐避的路径,穿过拱洞。 前方豁然开朗,是片烂漫花田,恬美安宁,芬芳柔软,竟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马儿进了花田,没走几步,楼镜忽然感到身后一空,寅九从马背上歪倒下去,楼镜伸手没有捞住,心里也跟着一空,“寅九!” 楼镜仓惶下马,那马儿精疲力竭,低吟一声,也口吐白沫,累死在花田里,身躯訇然倒下。 楼镜这才瞧见寅九口鼻开始溢血,右肩里插着一只断箭,在外的部分已经被剑削去了一节,楼镜想去碰那伤口,又不敢去碰,她将她抱入怀里,手搭在她脉上,只觉得内里乱得一塌糊涂。 她的心被揉碎了扯烂了,抱着寅九,身子在风中颤抖,“你醒来,看看我。” 楼镜扶着寅九脸的手指碰触到面具,她不知是自己全然接受了她,还是下意识动作使然,将面具机簧解开。 她将面具取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苍白却熟悉的容颜。 楼镜看着她,不能呼吸,声音压抑到极致,反而出不来声。 到这时候,真真切切瞧见了,疑影解开,猜测落定。 寅九就是余惊秋,是失踪了一年多,杳无踪迹的余惊秋。 花田里馨香萦鼻,虽是初秋,空中仍有蝴蝶,这里安逸的让人骨头都酥了。 山谷里空寂,鸟鸣啁啾。让人想闭着眼睛睡死过去。 楼镜失去了理智般,凄苦地笑出来,笑得力尽,笑得几乎呕吐,终于抵受不住,彻底崩溃,泪如走珠,向着天穹嘶喊,“我不斗了,我不斗了,我认输了!” 她俯在余惊秋身上,哭声沉抑痛苦,嘶哑着声,魔怔一般,“饶了我罢!”
第102章 坦诚 花茎摇曳,四下里窸窸窣窣,楼镜俯在余惊秋身上痛声低泣,察觉到周围动静,以为追兵已至,她将余惊秋搂在怀中,如同困兽,双目赤红,握着春水,向动静传来的方向瞪视过去。 楼镜还没看清来人的路数,当先那人叫了一声,“是山君?” 一道雪白的影子倏尔往前一跃,鬼魅似的落至跟前,到得近前,气势十分迫人,原来是只体格壮硕异常的大老虎,一名灵秀的少女坐在虎背上,楼镜下意识出手,春水剑一探,锋芒凌人,白虎动作敏捷,避到一旁,冲着楼镜低呼。 少女还在观望楼镜怀里的人,轻灵悦耳的声音叫道:“呀,真的是山君。”她灵动的眸子里显出喜色,转瞬又难掩担忧,水灵灵的眼睛像是要落下泪来,“允泽,你快去叫我师父来,她好像受伤了,伤得很重。” 楼镜看向来得这行人,明明各个手持武器,严阵以待,像是来对敌的,却怎么转瞬变换了脸色。 山君是余惊秋的小字,只有干元宗的人知道,也只有那些长辈称呼,怎么这个少女随口唤出,如此自然熟络,余惊秋几时认得这么一帮人? 少女看向楼镜,目光好奇地注视这个娇艳美好、泪盈于睫的女人,“你不必担心,我们是山君的朋友,只是谷里很少有外人进来,所以我们过来看看,希望没有吓到你。” 原来这里是个封闭的山谷,余惊秋来的路也确实隐蔽难寻,正是当年因缘际会,到过的风来谷,这少女就是月牙儿。 月牙儿话说完没过多久,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路,允泽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人,白发红颜,气度沉着,正是韫玉。 谷里突然来了人,早有人去通知谷主,韫玉本在路上,所以来得这么快,见到韫玉过来,月牙儿远远地避了开去。 韫玉淡然地扫了眼月牙儿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楼镜来,目光斜睨了楼镜握紧了春水的手一眼,视若未见,走到余惊秋跟前半跪,举止从容,探出手去,搭在余惊秋脉上。 楼镜不由得去注意韫玉的神色,只见她阖眸沉吟,良久睁开,站起了身,脸色极差,像极了因为修养才没有破口大骂,韫玉面带薄怒,冷声说道:“没救了,挖个坑埋了。” 一句话把楼镜说得脸色惨白,呼吸也止住了,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她眼神空洞,神情迷茫,透过了重重人影,仿佛看到很远的地方。 天高地阔,她这片刻间竟不知该去哪,去做什么。 韫玉已经先走了,白虎踱步到楼镜身旁,月牙儿安慰道:“你不要害怕,我师父这么说,就是还有得救,她说话一向这样,她只是生气山君把身体糟蹋到这个地步,毕竟前年她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山君身体养好些。” 这话中信息不少,前年,差不多正是余惊秋失踪的时候,原来她是到了这里,可现下楼镜无法去深想。风来谷里的人背起了余惊秋,正往居处走,楼镜紧跟在余惊秋身旁。 越过漠漠花田,就能看到屋舍,大约谷里闯了外人进来惊动谷民,不少人站在屋落前头观望。 楼镜的视线中看过去,那重重人影像春笋抽芽,转眼节节拔高,霎时又如柳枝一般在风中左右摆动,摇摆着摇摆着,影影绰绰的人忽然变成了死人庄上的千百张狰狞面孔,楼镜两眼一黑,彻底昏晕了过去。 梦中尽是纷乱世界,楼镜猛然睁眼,感到床畔有人,去摸腰侧,匕首被余惊秋掷出,春水不知去处,楼镜骤然暴起,将床畔之人的手臂扭到身后,一手扣住她的喉头。 那人一惊,发出一声轻呼,“姑娘,你受了沉重的内伤,现在还不宜走动。” 楼镜将屋内环视一周,全然陌生,女人像是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一般,微微笑道:“这里是风来谷,我叫阿难,我们是山君的朋友,你不用紧张。”阿难声音温柔,总是微偏着头,目光直视着一个地方。 楼镜问道:“余惊秋呢?” “她在上面,还未醒来,姑娘,你好好养伤,等你能活动自如,就能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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