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楼镜已经松开了她,往外走去,可一旦方才全神戒备,对敌的猛劲散去,立刻感到五内钝痛,身体沉重似灌满了铅,只走了一步,便摇晃着跌跪在地。 阿难慌忙来扶她,“老天爷呀,你身上还封着针,不能这样乱来!” 楼镜见阿难摸索着过来的模样,才知道阿难是盲女,可她此时并不关心这些,她此刻什么也不关心,她只想亲眼见到余惊秋平安无事。 楼镜强撑着又站起,不顾阿难拦阻,跌撞着走到门边,扶着门墙上了楼去,楼上只有药房开着门,楼镜率先进了这扇门中,直入内间,见榻上躺着个人。榻上的人双目紧闭,唇无血色,不是余惊秋是谁。 楼镜像醉酒的人,摇晃着走到榻旁,颤着伸出手去,在余惊秋鼻下探了一探,感受到她的吐息后,身上一软,霎时失却了力道,跪坐在了榻旁。 阿难追了上来,直唤道:“姑娘,姑娘。” 阿难感受到床畔有人,温声道:“姑娘,山君一时半刻是不会醒的,你先回去歇息,待她醒来,我就去叫你。” 楼镜坐在榻畔,良久才说一句,“多谢你。”至于回去,她却是一点也未动弹。 阿难还要再劝,月牙儿牵着白虎进了屋子,对阿难说道:“阿难,你就让她留在这罢。” “可是……” “你不让她待在这里,她肯定不会安心的。”
阿难叹一口气,妥协了,“好罢。” 阿难离开后,月牙儿走到榻畔,向楼镜道:“我叫月夕,你可以唤我月牙儿。” 楼镜答得沉缓,没有情绪,“楼镜。” 月牙儿看看她,又看看余惊秋,笑道:“我认得你,山君向我说起过你,你是她的师妹,对不对。” 楼镜眸光一晃,少顷,还是抬起头,向月牙儿看去,问道:“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月牙儿狡黠地一笑,“她说你什么,待她醒了,你自己问她罢。” 惊秋甚至连她的事也会跟她说。 “我知道你不肯走的,我把翁都借你,免得你着凉了,你要是折腾得自己伤势加重,我师父要生气的。”月牙儿打了个手势,白虎乖觉地走到楼镜身后,往下一趟,露出柔软的肚皮,围绕着楼镜,热烘烘似暖炉。 “多谢……”楼镜回首道谢时,月牙儿已经出了门去,楼镜靠住了白虎,开始觉得疲倦异常。 确实如阿难所说,余惊秋一时片刻醒不来,楼镜等她清醒,足足等了六日。 那日,楼镜白日去瞧她,人没醒来,被韫玉勒逼着回去歇息,躺在床上,抵不过身体的困倦,睡了过去,夜半醒来,月入中天,她出了房门,见到院子树下,坐着一人。 楼镜心急跳了两下,快步下楼,走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放慢,走到桌旁,看着向月而坐的人,问道:“我该你唤你余惊秋,还是该唤你寅九?” 桌上放着一块玉佩,玉佩从中断裂成两半,被红绳绑在一处,余惊秋将它收回袖中,说道:“寅九是我,余惊秋也是我,名字罢了。” 楼镜坐到一旁,声音沉闷,“你大可以用真面目去见我。” “几年前,我们还在虎鸣山上时,你跪在书房外那会儿,师父召见我。” 楼镜诧异地看向她,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样一件事。 “似乎那时候师父就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他担心自己一走,我们再无依靠,他嘱咐我,我们师兄妹间要互相帮持督促,师父对我说,他总放心不下你,害怕你误入歧途,也怕你的性子太孤傲,踽踽而行,所以把你托付给我,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误入歧途,由我来劝导你回归正途,若是尽力而为不可得,也就毋须再手下留情。” 楼镜霍地起身,木然瞪了余惊秋半晌,忽然冷笑了起来,“所以你是来监视我,来杀我的?你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你来问我一句,我会不告诉你么。” “人心险于山川,若你误入歧途,想要瞒我,又怎么会让我看出来。” 余惊秋将血淋淋事实刨开来,他俩人经过这么多事,怎会再对人毫无防备。楼镜颓然坐下,苦笑一声,“你说得对。” “赫连缺的人一直在追查我的下落,我出谷不久,就遇上了他的人,一来,为了避开他的耳目,二来,追着我的那行人收到了调令,要去风雨楼,我正不知道该怎样去验证你的本心,索性扮作了赫连缺的人,跟在你身边。” 楼镜心中苦涩不已,面上一派妖娆,倚着桌子,狠狠逼视余惊秋,冷笑道:“如今呢,师姐觉得我这个魔头该杀不该杀。” 答案早已可知,否则她就已经死在了死人庄里,只是关心则乱,她没有想通。 余惊秋回头看她,重伤初醒,还满是倦惫,楼镜在月下望着她的眉眼,心头一软。 余惊秋说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有许多不得已。” 她说得如此恳切,或许正是因为她在身旁监视,亲眼经历过许多事,这话才如此踏实,不是空荡荡的一句虚话。 楼镜嘴上说着自己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谩骂指责,再多当面的质疑,她也觉得无所谓,余惊秋这一句话却好似把她心底深处那些委屈全给掏了出来,难过到难以言喻。 她眼中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旁边余惊秋还在,便感到现在哭太难堪,将眼泪忍在了眼眶里。 余惊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裳,站起身来,“我们师兄妹命途多舛,师父早有预见,前途坎坷,风雨飘摇,仅凭一人之力是难以走下去的,如今我们也仅有对方可信赖依托。” 楼镜面露悲色,说道:“郎烨师兄不在,云瑶师姐也……狄喉师兄怕是再难信我,下次相见,手足相残罢了。” “阿瑶未死。” 楼镜神情错愕,紧紧盯着余惊秋。 余惊秋徐徐道:“药夫子从来没有分尸的癖好,他要折磨人,有千百种法子,若要羞辱各大门派,亦或是要引起你和各大门派的争端,也有千百种法子在尸身上做文章,分尸是最下等,就算是他要分尸,更不必将头颅拿走,多此一举,他大可以将头颅留在当场,如今那尸首穿着阿瑶的衣裳,头颅却不知去向,倒显得欲盖弥彰。” “你说的虽有道理……”这一点楼镜也想得通,只是当时那场景,正面的冲击太强烈,让她难以深思,而且她总忍不住多想,总忍不住去想坏的结果。楼镜将那日到死人庄前后的情景说了一遍。 “那日我比你先到死人庄,药夫子就已经不在,牢房中的许多试药人也被带走,药夫子是早就嗅到了风声,事先撤走,留下了那么一具尸首示众,不光威慑武林门派,以罗五的种种表现来看,药夫子是知晓你和阿瑶关系的,借此一招,让你拖住各路人马,药夫子既然是丘召翊的人,你这一次若是能逃脱升天,日后他也依然能借阿瑶来牵制你。” 楼镜深深吐出一口气,只要云瑶尚在人世,不管在哪,她也要把人找回来。 夜里风大,余惊秋手抵在嘴边,轻咳了两声。 楼镜看向她,余惊秋对药夫子如此了解,都源自她真真切切和药夫子的交道,那是个何其残暴的人,那四年对于余惊秋而言是怎样的,楼镜不得而知,只是她心底想一想,会觉得疼,“你的伤,怎么样了……” “在慢慢恢复了,韫玉医术极好,你不用担心。夜深了,回去歇息罢。” “好。” 两人默然无言,又走回楼阁,楼镜住在下面,余惊秋住在上面,在楼梯分别处,楼镜忽然叫住了余惊秋,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余惊秋欲言又止,少顷,温声说:“希望你在这里,能有个好梦。” 余惊秋回了自己房中,将那烛光挑亮了些,坐在床头发起怔来,许久捂着心口长长一叹,却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药房的门一直是不落门闩的,这是韫玉的规矩。 余惊秋惊愣地注视着门口的人,被这突然的响动一惊,她咳嗽起来,脖子连着脸泛起病态的潮红,“你……” 楼镜拿着个枕头,气势汹汹地看着余惊秋,“我梦魇了。”
第103章 夜话 余惊秋好半晌回过神来,勉力镇住心神,面上平静下来,说道:“谷中有一味香,最是宁心静神,我去让韫玉拿给你。” 谁知楼镜反手一推,已经把门给合上了,“夜已经深了,谷主都歇了,何必再去吵醒人家。” “那你想如何?” “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话说到这份上,瞧着那枕头,余惊秋哪里还能不知道她的意思,“这里没多的被褥,何况地气寒凉,你伤势也未好全,你……” “你让我睡地上?”楼镜声音冷得凝出冰碴子,许是一攻一守的形式从小到大维持多年,楼镜见了余惊秋,骨子里就透出几分有恃无恐来。 余惊秋一哽,心中哭笑不得,“同榻而眠,我伤势未愈,免得把病气过给你。” “你是受得皮肉伤,受得内伤,不是染了风寒,中了毒,怎么,我们睡在一张榻上,明日我身上是能多一处箭疮,还是多道剑伤?” “……” “想当初在南冶派里,师姐还是男子身份,男女大防,也愿意和我同处一室,是了,深更半夜也闯进过我卧室里过,怎么如今倒是有百般千般的说辞。”楼镜步步逼近,灯光投射的影子压过来,将像是猎物一样的余惊秋笼罩在内。 余惊秋想起当时的许多事,被楼镜逼着回忆,窘迫不已。 楼镜深熟软硬兼施的手段,还不待余惊秋接口,她口气一转,神情悲然,语声沉重,“师姐,我一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就会想起死人庄,想起那具无头的女尸,想起狄喉师兄痛苦失望的神情,楼彦在人群中注视着我的眼睛,各路人士的围追堵截,还有……” 说到动情处,楼镜看向余惊秋,声音在喉间枯竭。楼镜当真想起了余惊秋是如何护着她到了风来谷的,忆起余惊秋倒在花田里的一刹,楼镜自心底涌上来一阵寒意,不由得浑身一颤,脸色骤然惨白。 她直直地凝望着余惊秋,半晌,干涩的声音说道:“我怕……” 余惊秋避过了楼镜的目光,她是寅九的那段时候,就已经深深领教过楼镜的手段,她垂下眼眸,少顷,轻叹了一口气,妥协道:“罢了,那你今夜就歇在这。”即使领教过她的手段,也做不到决然将人赶出去。 余惊秋上了床,睡在里侧,面向着墙,背对着外面。 楼镜瞧了她一眼,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窸窸窣窣一阵轻响,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床虽不大,但余惊秋侧躺着,也就在中间留下了一道空隙。 楼镜平躺着,两眼望着屋顶,她并非是梦魇了,她在屋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几日余惊秋重伤昏迷,一直未醒,她心定不下来,脑子里乱着,没工夫去想别的事,夜里见她醒了,心定了下来,又和她把话敞开了说,心思不免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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