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落入池水,余惊秋唇色苍白,眼中一片迷茫。 韫玉斟酌半晌,添去几味药材,或研磨或捣碎,加入药池里。 这一次,不过片刻,余惊秋浑身战栗,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彻的呜咽。 楼镜半扶半揽着余惊秋,感触到余惊秋身体深切的痛苦,她眼圈通红,脸侧的肌肉紧绷到酸痛,“她很痛苦。” 韫玉说道:“骨醉这次复发,对药性有了抵抗,我只能加大剂量,这药药性并不温和,她是要受些苦的。你先上来罢,这毒复发,要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我有没有什么能帮她的。”楼镜像在死人庄,知晓云瑶死讯时一样无助,甚至要比那时更深刻,更锥心。 韫玉还未答话,余惊秋嘴里虚弱地蹦出来一个字,“痒……” 痒,四肢百骸,连脑髓都痒,但她难以反抗。 余惊秋又磕磕绊绊说出个,“冷。” 冷得刺骨,像是血管内的热血凝结成冰。 楼镜眸光一闪,忙问韫玉道:“我修习的一门内功,是至阳功法,曾经为我驱散异寒,让我在蛇毒中活了下来。先前她骨醉发作,我也给她缓解过痛苦。现下我能不能帮她?” 韫玉道:“若你能用内力替她疏导安抚自然是好的,但她体内肆虐的疯剑内力不好应付,稍有不慎,反倒会伤了你,而且你的身体也还未……” “我有分寸。” “好罢。”韫玉见这不是自己能劝得了的人,也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道:“你所说的至阳功法是一道助益,这些药下去收效慢,你用内力引导,就如同在她体内煎药一般,助她吸收药力,只是有一点,她这药,得文火慢煎,切不可急躁。” “好。” 楼镜扶稳了余惊秋,与她手掌相抵,真气似一道温暖的细流输入经脉之中,如雪中炭,寒冬火,对于余惊秋的苦痛虽是杯水车薪,但也让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相较于以往,余惊秋一人在痛苦寒冷的囚牢中苦熬,这一抹暖流袭来,让她知晓身畔有人,自己并非孤身,心灵身上的慰藉是无与伦比的。 韫玉将烧得通红的炭扔进熏笼里,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她已是满身困倦,揉捏了一下眉心,回头时,楼镜已经抱着昏睡过去的余惊秋上岸。 楼镜更是疲惫,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往前走时,踉跄了一下,勉力站稳,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将余惊秋放在躺椅上。 也熬不住。 楼镜听着这话头,眉心一抖,“今日?她往后还会……” “我不是说过么,这毒并非一时半会能解。” 楼镜沉默良久,霎时累极,嗓音沙哑,“韫谷主,我守着她,你去歇着罢,你也累了半夜了。” 韫玉欲言又止,转而道:“好,若有事,再唤我。” “多谢。” 韫玉离去,楼镜替余惊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抱着她到榻上。 余惊秋睡的不安稳,在这样的痛苦折磨里昏睡过去,自然不会做什么好梦,口中胡叫着一些人的名字,时而凄苦,时而悲愤,但总是悲伤的语调多些。 一滴温热的泪,从余惊秋眼角滑落到脸颊上。 楼镜指背轻蹭她的脸颊。却在这时,余惊秋无意识地唤道:“镜儿。” 楼镜一怔。 余惊秋不止唤了一声,声声眷恋。 蓦地,楼镜眼睛一酸,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从小到大,她把余惊秋当作自己的对手,难说喜欢,对余惊秋天分的嫉妒也好,对父亲偏爱余惊秋的醋意也罢,她每次见到这人都是牙痒痒,暗暗卯足了一股劲要跟她斗。 后来余惊秋隐藏了身份,不是师姐,而是寅九了,她没了争强的那股执念,再去注视她,就看见了这人不一样的魅力,如同雪山之巅迎风而立的松柏,强大又美丽,却是最柔和的水流包容着她,跟得上她的步调,总能变幻出最贴合她心的形状。 她想要收服她,甚至不惜做戏,用自身为饵食引诱。 在死人庄里,她已经丧失斗志,生死无畏,寅九出现,顿时让她慌得六神无主,她害怕寅九跟着她丧命。 那时候,她就恍惚间明白,自己假戏真做,把心陷进去了。 待得她知晓寅九就是余惊秋,她也犯过难,即便是余惊秋说‘余惊秋也好,寅九也罢,不过是一个名字’,人总是这个人,她还是难免疑虑,余惊秋是她的师姐,寅九是她的手下,身份的不同,自然也带来相处时心境的转变。 她喜欢寅九,也会如喜欢寅九一般毫无忌惮地喜欢余惊秋么。 此时,这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因为…… 楼镜坐在床踏板上,牵着余惊秋的手,扣在自己心口上,“余惊秋,我的心好疼啊。” 余惊秋清醒时,天已大亮,骨醉发作,伤筋动骨,她浑身像是打碎了再拼凑,挣扎着起身,感受到手被压着,朝一旁看去,楼镜握着她的手,趴在床头睡着了。 光线温暖,清秋鸟鸣,静谧安宁的时光,余惊秋望着楼镜,这一呆看,仿佛今夕何夕,不知时光流逝。 门外一人探头探脑,在外偷偷打量,余惊秋察觉动静,抬头一看,却是月牙儿,不知在探看什么,余惊秋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了楼镜,“月牙儿?” 月牙儿这才跳进屋来,走了过来。 “在瞧什么,鬼鬼祟祟的。” “在看我师父离开没有。”月牙儿惨淡一笑。 余惊秋一怔,没了言语。 “你身体怎么样?” 余惊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裳,“好多了,昨晚吓着你了罢。” “嗯……” 余惊秋看了眼月牙儿,“你有话想说?” 月牙儿垂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看着她,“山君,你们这次出谷,能不能带我走?” “……” 眼见余惊秋犹豫,月牙儿咬牙道:“就算这次你不带我,我自己也要出谷的。” 余惊秋不知发生什么,让月牙儿突然间如此决绝,左不过是为了韫玉,她想起楼镜说月牙儿和韫玉的那番话,原本要劝解的话放下了,转而问道:“你想好了么?” 月牙儿点头。 余惊秋斟酌良久,“好,如果你真的想走,这次离开,我带你出谷。” 月牙儿如释重负般,展颜一笑。 月牙儿走后,余惊秋垂眸看向楼镜,楼镜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犹未明显。昨夜她虽神志不清,却还记得有一股温暖的真气安抚着她,她知道那是楼镜。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格外警惕,即便入睡,但有风吹草动,也会立马醒来,她和月牙儿说了这么会话,楼镜也不见醒,昨晚当真是累狠了。 余惊秋抿了下嘴唇,没忍住伸出手去,将她头发轻轻撩拨开,顺到耳后,手掌抚摸上她的脸颊。 楼镜沉睡不醒,不能得知。 余惊秋知晓自己骨醉复发了,这解毒如何繁琐痛苦,她比谁都清楚,但她不想叫楼镜见着自己那副惨状。 可她明白,一旦楼镜得知她旧毒复发,一定不会放下她不管。 确实如她所料。 楼镜不仅要管,还要从头管到尾。 余惊秋按照韫玉吩咐,要去药池中第二次疗伤时,绕过屏风,骤然间见池中已有一人。 那人靠在池边的肩膀手臂肌肤细腻洁白,竟然是不着寸缕。 余惊秋手臂上还搭着干净的替换衣裳,仓促转过身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楼镜听得声音回过神来,便见着余惊秋背对了她,她眼中满是笑意,语气轻佻,“我来帮你疗伤,韫谷主说我内功能助你更好吸纳药力。” 余惊秋咬牙道:“疗伤便疗伤,你为什么不穿衣裳!” 楼镜手臂攀在岸上,头枕着手臂,“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舒服,所以我不穿了。” 余惊秋无奈道:“把衣裳穿上,不然,你就出去。” 楼镜笑道:“师姐,你难道不敢看我?” “……” 楼镜压着低哑的嗓音,语尾撩拨,“我身上哪处地方你没看过的?”
第106章 信你 不知是不是被楼镜这一句话激到,余惊秋忽然回过身来,即便是病弱之躯,依然是松柏风骨,身姿站得端正,垂下眼睑觑着岸边的楼镜。 楼镜身子柔软,斜靠在岸旁,撑着脸颊,抬头仰望她,眸子被药池的水汽沾湿般,水光潋滟。 两人一正一斜,仿佛无声对峙。 余惊秋说道:“楼镜,我上次便要同你说,你在飞花盟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初心未改,但不知在哪学的作风轻浮,不成体统,你从前也不这样,不要一心想着复仇,就彻底放纵了自己……” 楼镜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楼镜? 从来余惊秋习惯的称呼都是镜儿,以至于这一声楼镜叫得冷漠又疏离。 楼镜瞳色幽深,上挑着眼觑着余惊秋冷笑,“你是在以师姐的身份训诫我,还是在用余惊秋的身份规劝我?” “有何区别?”楼镜将身份区分,叫余惊秋想起自己还有寅九这一身份,怕她旧事重提,眼底深处隐隐警惕,脊背绷得笔直。 “区别?”楼镜从药池里起身,药池水不深,楼镜先前半趴着,大部□□躯隐匿在水下,这一起身,池水只在小腹,女人姣好雪白的身躯像是水波里冒芽的白莲,一霎绽开,缭了余惊秋的眼。 “你知道我性子的,从小到大的执拗,不服管教,厌烦别人、最厌烦的就是你,拿长辈的身份压我。”楼镜说着话时,眉毛鼻子一皱,似乎磨了下牙,仿佛真如她所言的厌烦,厌烦到牙痒痒,“你要是在用师姐的身份说话,我听都不会听。”
余惊秋思绪有片刻的空白,有道声音说:“那若是余惊秋呢?”余惊秋晃过神来,原来是自己在说话。 “要是余惊秋的话。”楼镜说着,竟从池水中走了出来,水珠从她颈口滑下,在白皙精致的小腹上蜿蜒,乌黑的两绺头发垂在身前,覆住了高耸雪山巅上傲然的红梅,“我愿意听她说话。” 楼镜步步逼近,余惊秋如临大敌,唇线抿紧,一双眼睛紧盯着楼镜的脸,目不斜视,她那眼神,气势十足,可后挪的步子,却怎么瞧怎么难堪。 木质的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墙角,楼镜把人逼到无路可退,抱着手臂,笑得格外危险,“要是说的在理,我自然会听的。只要别到头来又说什么同门之谊,手足之情,师尊的嘱托,你身为师姐的责任,这些话我不喜欢听。” 余惊秋知道楼镜暗指的是她重伤初醒那夜,同榻而眠时,她说过的那些话。 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揭过去的,特别是遇上楼镜这么个丁是丁,卯是卯的性子,楼镜不可能让她将两人的情感暧昧不清含混过去。 余惊秋了解楼镜,如果楼镜确定了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尽全力去获得,就像是年幼时想要胜过她,便能吃上别人几倍的苦来习武,那卓绝的毅力,让她整个人在拚搏时焕发光彩,那一直以来都吸引着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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