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心中烦闷难消,冷声道:“你忘了四师姐么,回了宗门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身陷囹圄,难脱困境。” “余惊秋……你别回去了罢。”带着丝恳求。我怕,怕你再经历一遭天星宫,再经历一遭死人庄。 余惊秋摇了摇头,她道:“镜儿,你比我清楚,有些事,只有回了干元宗才好办。要报仇,从干元宗外动手,你要对付的是整个干元宗,到时候就算是灭了宗门,杀了楼彦,天底下人也只会说你弑师屠亲,丧尽天良,在干元宗内动手,只需要对付楼彦,更能设法洗刷你的冤屈。即便是我不防,受人暗算诬陷,六年前的事重演,如今我也有自保之力,能从宗门的围困之中脱身。” 楼镜咬着下唇,气闷地走在了前头,“你都决定好了,再说有什么用。”有时候余惊秋和她很像,一样的固执。 楼镜闷声走了许远,一回头,见余惊秋缓步跟在后头,风一吹把她的腰身勾勒出来,如今是纤柔不足一握,楼镜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她心想:自己气什么呢,余惊秋说得句句在理,她回干元宗,确实才是对两人最大的助力啊。 楼镜咬牙改口,冷然道:“你回干元宗也好。” 余惊秋讶然,她频频感受到,楼镜比从前好说话多了。 楼镜瞧着余惊秋神色,心底有些气馁,只声势依然强势,“你在明,我在暗,我们‘内外勾结,串通一气’。” 余惊秋眉眼一弯,轻轻笑道:“胡言乱语,你我又不是歹人。”乱用词。 楼镜冷笑,“如今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我们是大恶人。” “我知道,现在若是你有心,干元宗你能回得去,甚至占据一席之地,日后你身在明处,以余惊秋的身份,必然有不方便做的事,到时就知会我,我来办。” 余惊秋未置可否,而是叮嘱道:“你找到瑶儿的信息,不要轻举妄动,切不可如上次一般,先通知我,我同你一起救人。” “我晓得轻重。” “待我肃清宗门,点燃明灯。” 急风吹来,火红的枫叶乱舞,水面暖光瑟瑟,晚阳的光无限美好,给余惊秋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她说:“镜儿,我就能接你回家了。” 楼镜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心像是风中叶,颤啊颤啊,怎么也停不下来,怎么也按捺不住。 好似为一句话着了魔,眼中酸楚,就要落泪,心口热,身上热,又将眼睛烧得干涩发红,一瞬汹涌而出的情绪,几乎压制不住。 想要抱着她,想要将她绑在身边,永远在一起,不想让她走。 干元宗到底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承载了无数的回忆和感情,她怎么会愿意将干元宗拱手让给仇人,让仇人在虎鸣山上得意。 她不甘心的。 她怨恨山上的人,不怨恨那片土地。 她想要回去的。 余惊秋都知道。 不知何时,楼镜已经走到余惊秋身前,抓着她的衣襟,不让她后退。 余惊秋的眸子里有晚阳的金光,像是透射在水潭里的光影,檀口微张,唇色因为虚弱而粉中泛白。 气息灼热而急促,目光似漩涡,吞噬着彼此的距离。 不过一指之隔。 余惊秋身形忽然一晃,一片笑闹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两人忽然醒神,却原来已经回到村头,下了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疯闹着跑走。 “山君,真的是你,我们很早就想去看你,爹娘说你在养病,不能打搅,只能等到你伤好了再去见你,你的病是不是好全了。” 余惊秋侧身面向孩子,唤道:“流儿。” 楼镜自然而然松手,瞪着那孩子,杀人的心也有了,阴沉的目光刀子似的扎过去。那孩子一个激灵,茫然又害怕,往旁边挪了挪,让余惊秋挡着他。
余惊秋完全转过去,抚了抚孩子的脑袋,脸色有些发白,似懊恼似怅惘地无声叹息。
第109章 我想 余惊秋的伤势一天天见好,离谷之日也越来越近。 药房中,韫玉捻着药材,瞅着楼镜,心中不解,开口问道:“怎么?她伤势好转,你看上去反而不高兴。”楼镜照例问过余惊秋身体状况后,听到好消息,反而脸罩阴云,沉默不言。 “将那只鹿茸递给我……诶,别捏碎了!”韫玉平静的声音陡然痛惜地一颤。 “……对不住。”楼镜拧着眉,脸色不好,韫玉的话让她一时失神,想起旁的事,手上不觉失了力道。 韫玉望着鹿茸,惋惜叹息一声,好在只是捏碎了尾部,“你有心事?关于山君的。” “我只是……”楼镜抬起眸子,外边天光明亮,在屋子里看,却觉得有些暗淡,摇曳的枝叶只剩模糊的影子,耳听得细微的风声,恍恍惚惚,挺像她站在书房外等候詹三笑的那个午后,“只是不知道有些事,该怎么告诉她。” 楼镜至今还记得那次久别重逢,虽只有短短两日,但余惊秋得知詹三笑死讯时崩溃的模样,让她记忆深刻。 如今旧事重提,那样的真相,难保不是一把刀子,重新刺进余惊秋心口,搅上两搅。 换做旁人,怕会心想:逝者已矣,就是知道了也不过平添痛苦,倒不如糊涂着。 楼镜经历过楼玄之的死,只觉得被隐瞒真相下的平静是虚伪的,等到剖开表象后,只有更血淋淋,倒不如一开始就坦白,更何况余惊秋有权利知道真相。 “若是重要的事,不如直言,考虑太多,绕弯子的话语反倒会遮掩本意,弄巧成拙。”韫玉的意思和楼镜的打算不谋而合。 可拿定了主意,楼镜反而更焦躁,因为她清楚,告知真相,必会给余惊秋带来痛苦,她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余惊秋无措的脸色。 楼镜目光怔忡,“如果我说了,余惊秋的身体会不会……” 楼镜欲言又止,韫玉了然,“你的意思是她受不受得了这个打击?” 楼镜点头。 “这就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事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告诉给我斟酌。” 楼镜凝望着韫玉,眸色如深夜捉摸不透,良久,“关于一瓣心。” 韫玉茫然。 楼镜瞧着她的神情,缓缓说道:“谷主说它是谷中独有,但我在谷外也见过它。” 楼镜看到韫玉的神情一点点破碎,一向平静端肃的模样消失,此时正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紧张地扯住她的胳膊,“你见过,在哪见过?” “就在我如今所管的风雨楼。”楼镜微垂了眸子,余惊秋相信韫玉,她也该相信韫玉的,更何况韫玉收留她们,疗伤一事尽心尽力,但她还是忍不住试探。 韫玉放开了抓着楼镜的手,只有片刻的失态,她很快便镇定下来,问道:“对不住,我唐突了。” “无妨。” “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韫玉不确定的询问道。她太久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已经知道希望渺茫,甚至慢慢接受找寻之人已死的可能。 “不会有错,那香如今还有剩的。” “你们是从哪得的。”韫玉迫急地问出。 “这事说来话长,怕要从余惊秋的姐姐身上说起。” 韫玉一怔,余惊秋的姐姐自也是孟家人,从她身上说起,难道苏樵最终还是找到了孟家人。 “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韫玉正想说话,已有一道声音代她问出了心中所想。 这声音——两人皆是一惊,回头看去,余惊秋站在门边,背着光,神情晦暗。 “你怎么在这……”楼镜心中不可抑止地一慌,许多遮掩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饭好了,我来叫你们。”走到屋外便听见韫玉和楼镜说话,她听见的不止最后一句话,早在两人讨论她受不受得了这个打击时,她就在了,她原以为楼镜要说的,又是有关她俩关系这一话题的延续,停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她俩谁也说服不了说。但实情并非若她所想,她往下听了两句后,就听出蹊跷来了。 余惊秋走了过来,楼镜看到她的脸色是平静的,余惊秋问道:“你刚才想跟韫玉说什么?” 楼镜脸色一白,余光瞟了韫玉一眼,却见韫玉向她点了点头,竟是让她开口的意思,一来关于苏樵的事,韫玉想知道更多,二来余惊秋已经听到了,择日不如撞日,索性讲清白。 楼镜头顶突突的疼,确实是迟早有一天要说的,她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可瞧着余惊秋柔情的脸,她又觉得能拖一日是一日的好。 余惊秋直视她,语声和缓,带着一股宁静人心的魔力,“你先前就跟我说过,等到我伤好,有一件要紧事要跟我说,就是这一件么?” “嗯。” “镜儿,你觉得我应当知道么?” “你应当知道。” “那便说给我听罢。” 楼镜凝望着余惊秋的眼睛,喉咙干涩,好久,应道:“好。” 余惊秋走到桌边率先坐下,向两人示意,“坐着说罢。”她其实有一种预感,那预感让心慌乱,只是面上没有半点露怯,不过站着难以支撑她平静的伪装。 韫玉和楼镜落座,三人各有心事,屋内气氛凝重,楼镜敛着眉头,一时之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余惊秋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就从你刚才的话接着说罢,一瓣心和她的关系。” “嗯……”事已至此,楼镜眸子一沉,硬着心肠,冷静地说起詹三笑与一瓣心之间的纠葛。 从初见时,在詹三笑房中嗅到一瓣心的香气,说到詹三笑的体弱多病。楼镜一边诉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余惊秋的脸色,余惊秋半垂着眼,一直安静地听她说着。 当她说到丘召翊拿出一瓣心香给詹三笑安枕助眠,温养精血时。韫玉忍不住发问,“你口中的这位盟主,又是从何处得来的一瓣心?” 楼镜说道:“听说是几年前盟主结交了一位桃源谷的医师,那人提供的。” 楼镜盯着韫玉看,韫玉神色惊诧,确实不知。 “这些年只有她一人出谷……”按楼镜所言,几乎可以确定那位桃源谷的医师就是苏樵,韫玉脸上亦喜亦忧,虽在出神,但作为医师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指点道:“只是以你所说,那位姑娘的体质是不适合用一瓣心的,一瓣心虽然温和,但对她来说藏有隐忧,若是苏樵给的方子,自当阐明厉害,怎么会让她用上,还用了这样长一段时间。” 余惊秋的眸子抬了起来,看向楼镜。 楼镜皱了皱眉,“或许韫谷主的这位朋友本是好意,但旁的人别有居心……” 楼镜说得愈来愈慢,而言语间叙诉的事也更加沉重。 她说得再如何缓慢,终究是要说到詹三笑长期使用一瓣心,体内药性累积,大婚之日饮下药酒——“胡闹!”楼镜还未说出结局,亦不忍直白地说出结局,韫玉已经忍不住拍桌而起,“这样的身体,长期燃香后,若是饮酒,必然——”话语戛然而止,韫玉看向楼镜,眼睛缓缓睁大,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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