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却只注意着余惊秋的动作。 余惊秋依然如常,没有崩溃,也没有勃然大怒,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楼镜,眼神深沉冰冷,问道:“你的意思是,她的死并非是因自身积疾,而是有人蓄意谋害,是丘召翊,早有预谋,先以瞧不出端倪的一瓣心放松她的警惕,埋下隐患,等到用不着她,便视如草芥,哄她喝下断命酒?” 楼镜涩然,在余惊秋的注视下,道:“是。我一直觉得詹三笑的死有蹊跷,与丘召翊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有证据,不知道他如何下的手,直到那日我从韫玉手上拿着的香嗅到熟悉的气味……” 话未说完,楼镜凛然一惊,只觉得一股寒意透骨,那是余惊秋的杀气。 余惊秋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当时楼镜与韫玉关于一瓣心的对话句句在耳。 ——爆血而亡。 余惊秋脸庞惨白,却在片刻间连脸带脖子浮现出病态的红,脖颈侧面的青筋抽动。 楼镜意识到不对劲,才一动作,还未能完全起身,已然晚了。 满眼鲜红,点点血色落在她脸上。 “余惊秋!” 楼镜抱住软倒的余惊秋。 余惊秋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楼镜惊慌的神情,还未能说什么,意识已完全陷入黑暗。 晚间残阳映照,寒鸦孤啼。 床上的人面色惨白,薄唇轻抿,即便昏睡,眉头也不曾松开。 楼镜坐在床畔,脑海里回响韫玉的话:你不要担心,只是气血攻心,吐了血到比她闷声不响憋在心里强。 “早知这样,我还不如不要告诉你。”楼镜摸着余惊秋耳鬓的头发。 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抬头望着屋顶,目光茫然,直到寒星逐渐聚敛,一双眼睛清冽凛然。 楼镜见她苏醒,这才松了口气,见余惊秋要起身,扶着她坐起,“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 余惊秋摇了摇头,“先前吓着你了。” 楼镜不言,只是皱着眉头看她。 醒来后的余惊秋太平静了,她倒宁愿余惊秋像上一次一样,将悲伤外露。 但余惊秋像寻常一样,淡然的神情,温和的声音,问道:“镜儿,你和她待过一段时候,能给我说说她的事么?”先前的吐血仿佛假象。 “你想听什么?”楼镜轻柔地问道。 “你见过的,你知道的。” “好。” 楼镜从初遇詹三笑给她说起,一人平缓地讲,一人安静地听。 天际最后的艳光在一点点消逝。 “大概就这些,别的事,或许花衫会知道些,等到以后相见,你还可以问问他。” “嗯。”余惊秋望着窗外,“镜儿,我想歇息了。” “好,我在这陪着你。”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一阵沉默。 楼镜没有应她,也没有动作。 良久。 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余惊秋回头,还不待她再下逐客令,一道影子直扑过来,携来一阵温暖的风。 楼镜抱住她,像一团火,扑在怀里。 余惊秋身子僵硬,手上想要将她推开,比任何时候都要抗拒她的靠近,“松开我。” 楼镜不撒手,反而越抱越紧,“我想抱着你,让我抱着你。”她心里好疼,回想起当初绝望的余惊秋,悔恨为什么不也上去抱着她。 余惊秋一怔,那紧紧箍着她的双臂,让她感觉自己不是轻飘飘无依靠。 心中一阵酸涩喷涌上来,平静的伪装破裂。 余惊秋咬着牙,闭上双眼,忍住眼睛里的湿热,却忍不住想要倾诉的欲望,“镜儿,我不知她为我思量至此,可这一年多来,我却,我甚至因为感到疼痛,刻意地去忽视她,我对不起她……”语末已是低哑的泣音。 温热的水滴落在脖颈后,楼镜喉头一哽,“你没有对不起她,你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她最希望你平安喜乐,你不知道,你此刻平安,她有多高兴。” 余惊秋压抑地低泣一声,攀住楼镜的背,身体软了下来,主动地回抱住她。
第110章 让我走 说出詹三笑的事,楼镜也算是在离开前了却了一桩心事,只不过任余惊秋表现得如何平静,当日怒极吐血还是让她心有余悸,即便韫玉表示并无大碍,她还是将出谷的日子延了又延。 安逸平静的生活让人怠惰,就像这冬日里暖融融的被窝,不想掀了去接触外面寒冽的风,到了这一日,她竟也十分眷念这里的闲适,对无休止的争斗生出一霎的疲倦厌烦来。 这惫懒曾让楼镜骤然警觉,沉默反思,她了解自己,她是个好斗的人,厌倦争斗与她的本性相悖,觉得倦怠厌烦,只是因为一个人。 因为余惊秋。 那日余惊秋抱着她,在她耳畔压抑低泣,那时她忽然就对外面的鬼域人心烦不胜烦,她不想那些污浊腌臜的人或事侵扰了余惊秋,希望余惊秋总似在虎鸣山上一般平和安宁。 她如今不止能理解,已是能感同身受,詹三笑将余惊秋置身事外的用心:自己是避不开了,天生就是在阴暗里搅弄风云的命,要永不停歇地和这魑魅魍魉厮杀,但余惊秋要幸福,余惊秋能顺风顺水,那自己这坎坷的命运看上去不会那么悲伤。 她甚至怀疑詹三笑看透了她重情的这一点,将一切交付到她手中,多少有让她取代她的位置,继续护佑余惊秋的打算。 若真是如此,她不仅不反感詹三笑的算计,反而庆幸詹三笑选择了自己。 只可惜,余惊秋终究没能摆脱这些尔虞我诈,甚至要主动回到那些是非窝去。 她厌烦,便觉得晚一日回去也好,晚一日就好。 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这样贪图享乐的人。 直到山谷里下了一场雪,楼镜知道,耽搁得太久了。 当日收拾妥当,只待翌日动身,月牙儿在谷里走街串巷,见过邻里叔伯后回来,一夜睡不着,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她到底还是不舍,不安,可要离开的念头始终未变。 余惊秋和楼镜披了衣裳,陪着她在屋内看夜雪。 余惊秋轻声问道:“你当真不打算告诉韫玉一声?” 月牙儿瞥过头去,嘟嘟囔囔,“不要她管。” “你虽然不要她管,但我受她颇多照顾,总不能不打声招呼,就把她徒弟偷偷带走,而且我听说,若不得谷主允准,是不得私自出谷的,违者永生不得再入谷,是不是有这一回事,若是当真,你出谷一事不可儿戏,还是要和你师父商议好,求得她点头。”
月牙儿不答她的话,算是默认了,许久,“你要说就去说好了,不管她答不答应,我都要出谷,不回来……”月牙儿侧躺在白虎肚皮上,蜷在胸口的手收紧,脸色苍白,底气不足,负气一般,“就不回来!” 楼镜听得这话,目光不禁投到她身上,这丫头这会儿的倔脾气让她想到了自己初次负气下虎鸣山,心中一阵怅然,因着这一点的感触,让她存了点心。 翌日,楼镜同余惊秋一道去拜别韫玉,月牙儿却不愿去,只带着翁都,只身一人在绝武崖前等着。 韫玉早知道余惊秋和楼镜要走,见两人过来,拿了两个包袱放在桌上,说道:“这里面是些伤药和解毒药,山君这包袱里有我配的药材,要泡在酒里用,可以治一治你落下的畏寒的毛病,对你右手经脉恢复也有好处。” 楼镜听说是治疗余惊秋的右手,神色顿时软了些,看向韫玉的目光也多了两分感激,笑道:“韫谷主,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们在这里叨扰多日,已经感激不尽,如今又收下这些东西,都不知要怎样报答你。” 韫玉端肃的神色一改,欲言又止。 “韫谷主有话就说。” “有一件事,这事去年山君离谷,我也曾委托过她。” 余惊秋问道:“是寻找苏樵姑娘的事么?” 韫玉点点头,轻叹道:“我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谁知山回路转,竟又有了她的消息,上次我听楼姑娘说起一瓣心的事,心想或许你所说的给那盟主一瓣心的人极有可能是她,我想请楼姑娘帮我打听打听。” “谷主为何不亲自去找她,只怕要更方便些。” 韫玉蹙着眉头,摇了摇头,“先祖厌恶江湖纷争,选择此地避世,就有规矩,后人不得离谷,虽然过了这么些年,规矩松动,谷里的人也都是非必要而不出谷。我是一谷之主,要守护谷民,不得随意离开不说,我要是涉足江湖,难保不将桃源谷重新拉入江湖纷争中。” “谷主说得有理。”楼镜眼珠一转,问道:“就是不知这苏樵姑娘和韫谷主是什么关系,亲疏如何,我和余惊秋行事不同,韫谷主和我交个底,我找人时也好斟酌着手段。” 韫玉说道:“她是这谷里的前任谷主,是我的至交好友。” 楼镜挑眉道:“只是这样?” 韫玉一讶,“楼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惊秋目光落在楼镜身上,心底明白她的用意,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来。 “那位苏樵姑娘失踪多年,音讯全无,可即便是凶多吉少,韫谷主也不曾放弃过,一直将人记在心底,执着地去找她,我听说韫谷主还画过她的画像,我以为韫谷主对她……” 韫玉从惊讶中缓过神来,那些疗伤的日子里,楼镜毫不掩饰对余惊秋的占有欲,韫玉都瞧在眼里,情知楼镜对余惊秋的感情不一般,是以楼镜一说,她就将意思揣摩出来,她不由得失笑道:“楼姑娘误会了。” 楼镜看了眼余惊秋,发现余惊秋正在看她,接触到她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到了韫玉身上,楼镜笑意渐深,问韫玉道:“误会什么?” 韫玉笑了笑,想起过往,又轻轻叹息,“我和她自幼一起长大,性情相投,所以情谊深厚。” “原来是青梅竹马……” 韫玉双指夹住一绺白发顺到身前,说道:“我先天不足,自幼心肾不济,年少生过一场病,险些要了我的命,我这白发也是为此而来,是她和谷中长老替我医治,还为此伤了根基,后来她罹患渴血症,我总——”说到这里,韫玉无声叹气。 楼镜替她说出心中的话,“总觉得她得这怪症,与你脱不开关系,若不是为救你而伤了根基,或许她不会患病。” “镜儿。”余惊秋轻声提醒。楼镜的话直白到冒犯了。 然而韫玉的沉默表露,她心中想的确实如楼镜所说,“不论她是生是死,我总要有个确信,心底才能放下。当初那画,原就为了万一将来会出谷寻她所作,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日。” 如此看来,韫玉对苏樵似乎没有特别的情感,余惊秋暗自为月牙儿松了口气。余惊秋趁势将月牙儿想要出谷的事说出了口。 韫玉怔怔地瞪着余惊秋,良久,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阴霾的天飘起小雪,山道的风冷得刺骨,月牙儿为了避风,牵着翁都在绝武崖上的老崖柏旁等着,崖上的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月牙儿一眼就瞧见那抹飞来的身影,是这天地间最纯白的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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