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回过神来,牵着翁都忙要躲,韫玉已经瞧见了她,厉声道:“月牙儿!” 月牙儿僵住了步子,深深吸了口冰冷的山风,冷冽入喉,像刀子划进去,她握紧了翁都的缰绳,回过头去看韫玉,见到了师父阴沉的脸色。山风将月牙儿的眼圈吹得发红,她叫道:“师父。” 韫玉一言不发,半晌,“跟我回去!” 月牙儿身子一闪,避开了韫玉要来牵她的手,瞧见赶来的余惊秋和楼镜,说道:“看来山君已经都告诉你了,她说得都是真的。” 韫玉斥道:“胡闹!” 余惊秋和楼镜一怔,两人还未见过韫玉这般疾言厉色。 “徒儿想了很久,并不是一时兴起。” “你长进了,想出这种法子同为师置气。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你拿自己安危儿戏,月牙儿,是不是为师太纵着你,纵得你无法无天。”韫玉一声沉似一声。 严厉冰冷的话语说得月牙儿浑身一颤,胸口酸楚难抑,却也更加坚决,“徒儿就是要出谷。” 韫玉向她走过来,月牙儿忙躲到余惊秋身后,韫玉脸色更冷,皱眉道:“山君。” 余惊秋一时犯了难,也不知让是不让开。 月牙儿忽然开口,“就算你不让她带我离开,她走了之后,我也会自己出去,你让人看着我,我也总有一天能偷偷跑出去,除非你打断我的腿。” “你!”韫玉雪白的脸因为怒气而发红。 月牙儿见她气急,担心地攥紧双手,她自明白自己心意,做过不少惹恼韫玉的事,从没有一刻让韫玉似现在这般动怒,而当她意识到自己仍然分外紧张韫玉,即便努力压制,也总会不可抑止地注意到她的所有情绪和一举一动,她心中害怕,对自己无望的感情感到绝望,几乎哀求,“师父,你让徒儿走罢,徒儿继续待在这里,会痛死的。” 韫玉一愣,阴郁消散,目光诧异,像是不认识养大的这个徒儿:“月牙儿,没有谷主允许,私自出谷,违反了谷里的规矩,从今往后,就不再是桃源谷的人,一辈子都不得入谷。” “徒儿知道。” 韫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拧着眉道:“你要是出去,就相当于不认我这个师父,即便是这样,你也要出去?” 月牙儿细白的牙狠狠地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低垂着眼睫,从鼻腔里应出一声,“嗯。” 韫玉吸了一口凉气,脸颊被冷风吹得僵硬,摆不出表情来,“好,你情愿……你便走罢。” “师父,月牙儿要出谷去了,月牙儿以后都不会待在你身边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明明得到了允准,月牙儿却忍不住要哭出来。 月牙儿不再看韫玉一眼,牵着翁都,下了绝武崖,踏上了离谷的道路。 韫玉看着那决然离去的身影,目光一颤,脸上露出几分无措来。 月牙儿心想:韫玉总看着绝武崖的前方,从不回头看她,如今她走在了绝武崖前的道路上,韫玉也终于看着她了,看着她离开。 她感到一种小小的报复的痛快,又不可避免地生出无言的难过来。
第111章 重回旧地 一场冬雪下来,飘飘洒洒,洁白的绒花压弯了枝头。 许州城年关过后的元宵灯会格外热闹,人气把冰雪的清冷都压了三分下去,商户准备着夜里的灯会,白日里就搭着梯子结红幔挂灯笼。 街尾是一座寺庙,不少人来求姻缘,香火旺,就连寺外的合欢树都挂满了祈愿牌,像是繁盛的枝叶伸展,冬日也常春。 合欢树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年轻女人,身着鹤氅,长发如墨瀑,肌肤胜雪,遗世独立,另一个是个少女,精灵可爱,星眸皓齿,裘衣颈上的绒毛衬得她娇容白嫩嫩一团,笑颜如这冬日雪般纯白。 两人容颜身姿引人注目,而两人身旁一只小山也似吊睛大虫更引得人频频侧目,老虎魁伟,山林中王,霸者气势,不论人畜,心惊胆颤,退避三舍,如此体格气魄的老虎不多见,遑论白虎,世人皆以稀为贵,见得少,便觉得白虎有灵,非同凡俗,两只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瞧。 这威风凛凛的大白虎,对着旁人凶神恶煞,在少女身旁却温顺得似只猫儿,观者便更觉得奇。 这一路上探究惊奇的目光经受得不少了,少女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她只对那用红绳挂在树上,在风中摇动的木牌子有兴趣,问道:“山君,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牌子挂在树上?做什么用的?” 谷里也有合欢树,为了让植被茁壮生长,他们从不在其身上增加负担。 余惊秋一眼瞥到祈愿牌上的话语,说道:“那些是祈愿牌,将自己和自己心爱之人的名字写上去,挂在姻缘树上,祈求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月牙儿身子一僵,余惊秋瞟了她一眼,“也有祈求家人朋友平安顺遂的,月牙儿,要不要挂一块。” 月牙儿问:“灵验么?” 余惊秋道:“只是心里的一个寄托。” 月牙儿笑了,“你们真无聊。” 话虽如此,月牙儿口里说着,“难得出来一趟,什么事都要尝试一遍。”仍然去庙里拿了两块祈愿牌,给了一块到余惊秋手中。 余惊秋收笔,月牙儿凑过去瞧,“写的什么?” ——岁岁常相见。 没头没尾,也不知说的与谁常相见。 月牙儿的没给余惊秋看,直接挂到了树上去,离去时,余惊秋还是在层层叠叠的木牌中瞧见了熟悉的名字——愿韫玉长乐永康,万事胜意。 余惊秋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问道:“月牙儿,离谷这些日子的生活还喜欢么?” 离谷已经有一段时候,余惊秋要回干元宗,楼镜要回江南,三人没有立即分开,楼镜送了一段路,说要带余惊秋去个地方,见些人,在到许州城前不久,楼镜和两人分开了走,月牙儿带着翁都太惹眼了,余惊秋既然要回干元宗,楼镜不想太早暴露与余惊秋有联系。 月牙儿仰脸一笑,“喜欢,谷外的天地无边无际,好吃好玩数也数不过来,等我都领略过,就和你一样,是个江湖中人了。” 余惊秋见她笑得真切,神情柔和,点了点头,“对。” 月牙儿到底少年心性,热爱新奇事物,谷外的天地广阔,缤纷世界应接不暇,足够将她从痛苦的相思中剥离一二,她出谷后,是真的欢喜,可若说放下,余惊秋想起隐在祈愿牌中的那方晃荡的木牌,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月牙儿跨上翁都,牵住缰绳,“山君,我们快些走罢,别让楼姐姐久等。” 分别时,三人约定了在杏花天相聚。 余惊秋再次站在这座富丽酒楼前,恍若隔世,酒楼热闹不减当年,人流往来不息,月牙儿回头见余惊秋还怔然站在门前,问道:“山君,怎么了?”抬头看看匾额,没走错地方啊。 余惊秋垂下眼睫,眸中沉静无波,“进去罢。” 月牙儿牵着一头老大的白虎,把个前门的来客惊得体软骨酥,跌跌撞撞避让不及,引起不小的骚动。 堂中宾客惊惧骇异,更有那世家公子啧啧称奇,感叹这白虎好一身油亮皮毛,心痒难耐,江湖豪客见猎心喜,瞧见白虎凛凛雄姿,征服欲/望顿生,满眼艳羡。 待得众人看见这白虎主人是个何等模样,无不惊奇,这样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居然驯服了这凶恶猛兽,江湖上何时出了个这样的人物? 还不等众人多探究,杏花天的伙计极有眼色,早得了掌柜的交代,知道近些日子要到两位贵客。 那伙计笑脸迎上前来,翁都见生人近前,呲了呲牙,那伙计一见森白虎牙,笑僵在了脸上,即便早知道这贵客会带一只爱宠,等到此刻近身感受,还是难免腿软。 “你不要怕,翁都很听话,不咬人的,你看。”怕伙计不信,月牙儿拿手扯了扯翁都的嘴皮,把那尖牙露了出来,翁都被她摆弄的不舒服,一摆头挣脱桎梏,回首就是一口,众人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但月牙儿笑颜如旧,翁都下口很轻,只是用牙尖磨了磨,平日里翁都也喜欢这样轻轻咬她,跟她闹着玩。 伙计吞了下喉咙,颤着声说:“姑娘,真乃神人也。” 伙计原想把这白虎安置在马厩,但月牙儿不愿,要与白虎同住,这伙计心想这白虎乃是百兽之王,往马厩里一赶,即便不把马厩里的马儿咬死,那马儿也能被吓死,便也不多管,带着两人去见掌柜的。 掌柜的接到两人,把两人带往楼深处,在楼道客房中弯绕后,忽然清净下来,走道里没了往来宾客。 余惊秋恍惚忆起自己撞进来过,这里好像是杏花天的暗层。 掌柜的在一间房门前扣了扣,“烟娘,客人来了。” 门被从内拉开,开门的是个女人,风姿绰约,屋内宽敞,陈设雅致,或坐或立,有不少人,在开门这一刻,齐齐朝这边看来,盯着余惊秋的脸,愣住了神。 太像了。 这么多人,余惊秋一眼就看到了楼镜。 楼镜手里拿着个暖炉,走过来往余惊秋怀里一揣,“等你们好久了,怎么这么慢。”
手里热乎乎的,余惊秋神情软了软,“做了些事耽搁了。” 烟娘最先晃过神来,万分唏嘘,但这个生意人,最会换脸,即便心里感慨,脸上也能堆满了笑,“好了,别站在门外叙旧,早备好了水酒,有话进来说。” 余惊秋和月牙儿进屋,屋内所有人都站起了身,朝着余惊秋齐齐一抱拳,唤道:“二小姐。” 百戏门的几个主心骨,能赶来的都赶来了,詹三笑离世后,他们大半的人在干元宗的地界上安插眼线,余下的便是寻找余惊秋下落,云瑶一事过后,他们冒了头的,都退到了许州城来。 楼镜出谷时就传了消息,到杏花天一聚,她找到余惊秋了。 众人将信将疑,这消失了多少年的人了,怎么楼镜死里逃生,消失了数月后,反倒把人找了回来。 余惊秋还了一礼,不用楼镜介绍,余惊秋已能猜出这些人的身份,而百戏门的门人在詹三笑身旁扮演怎样一个角色,楼镜也早已说给余惊秋听,她认真诚挚,“这些年,家姐劳烦各位照顾了。” 百戏门众人虽是为了还那恩情,才处处帮扶詹三笑,但这么多年下来,百戏门一直没有门主,众人早已将詹三笑当作了门主,虽无其名,已有其实。今朝众人再见到这熟悉容颜,心中原本就久久不能平复,听余惊秋这一句话,心潮起伏,酸涩难言,文丑喉中发哽,“二小姐说这话,真是羞煞我等。” 他们自认是没有照顾好詹三笑的,否则今日一聚,詹三笑也不会不在这里了。 烟娘从中调和,“好了,今日一聚,怎么说也算得是喜事,别要都弄的一副愁眉苦脸模样,快些入座,饮一杯水酒洗尘。” 众人各自入座,一人满斟了酒,走到余惊秋跟前来,笑道:“不知二小姐还记不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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