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惊秋抬眸望着眼前的人,男人身形魁伟,面目方正,眼熟确实眼熟,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男人一指角落一杆长幡,“昔日与二小姐不打不相识,还曾砸破了这屋顶,若不是大小姐拦着,只怕就要命丧剑下。” 余惊秋一愣,眼睛倏然睁大,站起身来,“是你,你,她……”余惊秋脑海里混乱了片刻,自进这杏花天,上了暗层后,心里的眸中猜测逐渐明晰起来,她脑海里浮现那只细瘦苍白的手撩开珠帘的模样,她清冽的声音,羸弱的身形都已经模糊,但见过她的感觉如此浓烈,浓烈到曾在这世间的亲人不再是虚无缥缈、难以想像的存在。 余惊秋眼尾发红,寒星也似的眼睛泛起一层雾,看向楼镜,“镜儿,她,我见过她,我是见过她的……” 楼镜扶住她的手臂,目光肆无忌惮地袒露怜爱之意,应道:“嗯。她也知道自己见过你。”虽无法弥补余惊秋失之交臂的缺憾,但曾经谋面也总好过死生未相见的永恨。 许久,余惊秋渐渐平复情绪,只脸色有些发白,她与武生满饮了一杯,又敬了众人一杯,这才落座。 楼镜向她一一介绍众人身份,江湖人离不开酒,总要敬上一杯,余惊秋也极盛情,必然一杯见底。 楼镜瞧在眼里,知道她心中难受,韫玉也没有明言禁酒,月牙儿也不曾阻止,她也就任余惊秋借酒浇愁。 “日后你便可以通过他们联系我,这些年百戏门在虎鸣山下安插了不少人手,师姐一事虽然暴露了不少人,但也不至于让你孤军奋战。” “嗯。” 楼镜见她似乎有些倦了,话语轻柔了些,转头向文丑问之前未说完的话,“先前的话说了一半,我俩离开死人庄后出了什么事?” 余惊秋未来之前,他们便在说这桩事。楼镜离开太久了,这几个月里,江湖中风云变幻,闹得最大的莫过于中原群雄端了死人庄老巢。 楼镜自甘堕落,与死人庄有瓜葛一事也被传的沸沸扬扬,更有甚者说她就是药夫子的,原来百戏门都以为楼镜落在了干元宗手中,可几经查探都找不到楼镜行踪,直到楼镜主动联系他们…… “韶衍带着人赶到了死人庄,和中原那帮人打了起来。” 楼镜眉头一皱,回想起那时的情形,韶衍应当是在她们离开后才赶到的,也正是因为韶衍赶到,阻了追兵,她和余惊秋才能逃脱的这样顺利。 可既然丘召翊知道中原武林要来围剿死人庄,指使药夫子金蝉脱壳,提早离开,让中原武林扑了个空,又何必让韶衍再跑这一趟,徒增损伤。 还是说,韶衍是自己要去的?
第112章 趁人之危 要说起韶衍,楼镜是真不懂她。 詹三笑亡故后不久,韶衍不顾丘召翊反对,同那漕帮的燕子骁和离了,原是为了联姻,如今闹得难堪,两边关系僵冷起来,这才有那中原各门派过江无阻,围剿死人庄进行得如此顺畅。 那时候楼镜与韶衍关系冷淡,韶衍虽不帮衬她,但也不难为她,然而两年多前,韶衍见过余惊秋一面,如此相似的容貌,即便是匆匆一瞥,韶衍也记在了心里,为此没少来找楼镜麻烦,但楼镜都不知道余惊秋在哪,韶衍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楼镜心里觉得好笑,人都不在了,反倒醒悟了。 她原先觉得醒悟了又有什么用呢,从韫玉口中清晰了詹三笑死因后,她觉得这醒悟还是有用的。 丘召翊这个人太危险,楼镜鲜少同他接触,却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那冰冷的压迫感,即便是不交手,也能感触到如渊如海、俯视武林的修为,而从他手下老夫子等人也能看出这人性情中的阴戾狠毒。 丘召翊太难对付。但不论是她,还是余惊秋,迟早有一天要对上丘召翊,为此,能多一分助力,便多上一分助力。 韶衍座下的朝圣教所处是飞花盟地界的门户,她本人是丘召翊爱徒,是他左膀右臂,是那个多疑盟主为数不多放心的人。 要是韶衍叛逆,能刺丘召翊最痛最狠的一刀。 要说詹三笑也真是算得狠,让飞花盟内部自相残杀容易过从外部摧毁飞花盟,她没半分修为,纤柔的手腕一拨,却是把飞花盟这池污浊的水掀弄起惊涛骇浪。 詹三笑要是狠下心把韶衍利用彻底,飞花盟内部的争乱早已爆发,有韶衍和野心勃勃的赫连缺联手,即便是丘召翊,不倒也得损伤大半的元气。 可是詹三笑狠不下心,因为她对韶衍有情。 楼镜衔着酒杯,欲饮未饮,琢磨着韶衍这个人,目光一滑,落在余惊秋身上,神色晦暗。 她不喜欢那日韶衍看余惊秋的目光,像是分不清真假,或许是逃避事实,不愿分清真假,神情惊讶、迷茫、痛苦时,又毫无遮掩地流露出偏执和占有欲。 她对韶衍没有怜爱之心。 利用韶衍,她太下得了手了。 她恶劣的想,最好是让韶衍这人和丘召翊两败俱伤,一次也别再见到余惊秋。 脑子里弯弯绕绕的念头只在一刹,楼镜面色如常,什么也没显露,只是问道:“之后呢?” “韶衍应当是自作主张去了那死人庄。” “你怎知道?” “因为不久后,韶衍在丘召翊那儿受了训斥,她前后没什么大动作,独独那一次去了死人庄,就遭了训,所以我猜测她是违抗了丘召翊的命令,私自去了死人庄。” 文丑又徐徐说起别的事,楼镜沉吟未语,死人庄被烧,药夫子踪迹全无,各大门派费尽心力只毁了个空壳子,药夫子换个地方隐藏起来,一段时日,又是一个死人庄,这些她多多少少都能想到。 至于韶衍究竟为何一反常态去死人庄,费心思细想不如直接去问韶衍。 “风雨楼现下如何,可还平安么?” 文丑回道:“有花衫兄弟看守,大半门人也暂住风雨楼中,便是有事,也足以应付。” 楼镜点点头,向文丑道:“寻我师姐踪迹一事,之后还要劳烦各位。”待众人愈发尊敬。 文丑一怔,下意识道:“这是哪里话,理所应当之事。” “这并非诸位分内之事,没有理所应当之说。” “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事,便是分内之事。” 闷声不响的余惊秋忽然开口道:“阿姐已去,你们照顾她这么多年,帮她护她,早已还清了恩情。” 桌上众人相视一笑,似乎心有灵犀,“救命之恩,岂是说了就了的,再说大小姐相当于我们半个门主,我们听她差遣惯了的,如今大小姐不在,我们便听二小姐吩咐,直到看到丘召翊倒下那一天,我们是不能释怀的。” 楼镜听罢,胸襟一阵发热,好是唏嘘,有人记恩,一点恩情能记一辈子,有人记恩,反过来却要咬恩人一口,世人心性,良莠如斯。 武生一拍桌子,豪气道:“云瑶姑娘之事,便包在我们身上,这一次,便是掘地三尺,也把人给你们找出来。” “如此,别的话不多说,楼镜谢过各位了。” 先前的百戏门并不是全听楼镜吩咐,说是从属,更像联手,百戏门帮楼镜做事,也算得尽心尽力,可有点儿保留,不到舍生忘死的地步。 现在楼镜明确感觉到众人态度转变,已是全副身心交托。 这一切全仰仗身边这人。 众人对饮了一杯,楼镜一侧头,看向余惊秋,见她眼帘低垂,月牙儿扶着余惊秋,肯定道:“山君醉了。” 楼镜一愣。 余惊秋这人,克制自持,修佛的人都这般心性。 饮酒这事,还是楼镜偷偷给这人破了戒,虽然之后见过余惊秋主动饮酒,但这人一来不喜,二来不擅长,喝酒少,喝醉更少。 想来,她心中是难过已极。 烟娘起身,“客房已经备好了,舟车劳顿,你们也累了,今日先去歇着罢。” 众人也连声道是,楼镜也不推辞,握住余惊秋的手,“我带她去。” 醉了的人分外乖觉,不会为了那点纠结的心思挣开她的手。 楼镜问道:“月牙儿,累不累?”要带她一起去歇息。 月牙儿摇摇头,这一段路上,她早看出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又着实对这些江湖客说的江湖事好奇,笑眯眯道:“楼姐姐,我再坐坐,你带山君先去罢。” 楼镜点头,牵着余惊秋出了门。 余惊秋跟着楼镜走,走得认真,每一步又稳又慢,不吵不闹,看不出来醉酒。 克制的人,醉了酒也十分安静。 楼镜带着余惊秋进了客房,伙计早送上来热水以供沐浴。楼镜试了试水温,回过身来自然地来解余惊秋的衣襟。 余惊秋抬起手,捏住自己的衣襟,严肃端正,瞅着楼镜。 楼镜轻笑一声,余惊秋在她这一向没什么威严,更何况醉了酒的人,多了些呆滞,显得神情动作较真固执。 楼镜明白余惊秋的意思,说道:“那你自己沐浴,不会睡倒在里面么?” 余惊秋沉默半会儿,转身要往床榻走。 “好了,不洗就不洗罢,擦擦脸,舒服些。”楼镜莞尔。 这还是头一遭,她见着能动弹的余惊秋醉酒的反应,迟钝、有点脾气。 楼镜用脸帕浸了热水,绞干了,敷在余惊秋脸上,热气让神经舒张,楼镜一张热帕子,将这不施脂粉的脸全盖住了,帕子下落,露出一双沾了热气的眼,湿漉漉,眼圈微红,柔柔地望着她。 楼镜心里狠狠地一下悸动,让她动作一顿,眸色渐深,舌尖伸出一点,轻轻舔舐过下唇,少顷,将帕子擦过余惊秋的脸,又擦着耳后,将那耳朵折起贴服,“余惊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替我擦过。” 太久远的记忆,就是主动回忆,都会忽略过去,只有做着似曾相识的事,才会偶尔记起。 余惊秋却很快回她,“那时候,你很不听话。”她咬字很重,怕口齿不清似的,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一点不见醉酒人说话的粘糊劲。 楼镜笑道:“是,没你听话,好听话的余惊秋,去床上坐着罢。” 余惊秋很好说话,走得慢,好在稳当,褪了外裳,脱了靴子,还记得放在床边摆放齐整。 楼镜端着热水过来时,余惊秋拉了拉被子,已经准备躺下了。 楼镜将热水放在床边,捉住她的脚踝,将人拉了出来,“先烫烫脚再睡。” 脚踝上接触的位置,像是被火舌舔舐,分明身体感应迟钝,那点触感却被放大,急速烫到了心底去,更显慌乱,不伶俐的身体挣不脱,只眼睛睁大了瞪着她。 楼镜将她双脚浸在热水中,问道:“烫不烫?” 余惊秋身板挺得笔直,伸手要扶她起来,“我自己来。”这话说得急,就显出浓醉的腔调,含糊不清起来。 楼镜不让,低垂着眸,觑着漾漾水波中,雪白的双足局促地紧靠在一处。 余惊秋拗不过她,平日里就拗不过她,脑子和身体迟钝时,就更说不动她,她一边儿心里不自在,一边又觉得脚底发热,热气透过足底穴位,发散到四肢,直冲头顶穴位,陡然的舒畅过后,便是翻涌而来的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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