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死亡,苏樵却出乎意料的安详,她双目无神,遥望虚空,嘴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黄泉路上,你我做伴,也不算坏……”喉咙被伤,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嘶哑残破,含糊不清。 园子内外,一片死寂,连半点虫鸣也听不到了。 苏樵双眼完全失去了神采,身躯垂软了下去。 白虎没了那吃人的凶狠气势,似只猫儿走到韫玉身边,喉咙里呜咽,低头拱着韫玉的身子。 “师父。”月牙儿死命撑起自己的身子,摇晃着走过来,走到韫玉身旁,身子一软,跪倒在她身边。 “师父。”月牙儿又叫道。 她把苏樵推开,露出下面的韫玉。 藉着那幽昏的灯光,她看到韫玉苍白的脸。 韫玉眼珠迟缓地挪动,目光落在月牙儿身上,怜爱不舍,轻轻叫道:“月夕。” 月牙儿呼吸一滞,满眼惶惑,颤声道:“师父,你为什么不叫我月牙儿了?”她以前多想听到韫玉唤这一声月夕,如今这一声却像是代表着一种秩序的崩溃,让她只有惊恐不安。 “月夕,很美的名字。”韫玉的嘴角涌出鲜血来。 “师父。”月牙儿惊慌地叫了一声,把住韫玉的脉,一探之下,整个人呆在了哪里。 月牙儿拒绝接受这一现实,摇着脑袋,眼泪扑簌簌地掉,“你的医术天下无双,你能活死人,肉白骨,这伤你能治好的,对不对。” 韫玉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月牙儿祈求道:“对不对?” “能治好的。”月牙儿扑到韫玉身上,双手按在韫玉心口,替她输送内力,可她自己也身负重伤,又有多少内力送给那颗逐渐沉寂的心脏呢。 “傻姑娘。”韫玉嘴角涌出更多的血来,滴落在她的白发上,“师父再不拘束你,逼迫你。月夕,你若想谷里,就回谷里,想在外头游历江湖,就去游历江湖,这外头的世界,确实要比谷里精彩,从今往后,你想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不!我哪也不要去,你带我回谷里,我想跟你回桃源谷去,我们再不出来,以后我听你的话,再不惹你心烦,让你生气,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师父,你带我回谷,你带我回谷好不好。”月牙儿悲戚绝望地哭道。 “你,你……”韫玉眼中泛起悲痛之色,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先前爆发出的力量已渐渐流逝,她的气息逐渐微弱。 月牙儿绝望地呼嚎,她已不得不接受韫玉将死这一事实,这事实太残忍,似刀子插进她的心脏,将她的心绞碎了,她像孩子似的不管不顾,提出这万难的要求,“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你不要死。” “月……” “师父,你看看我,你别丢下我,你带我回去,我们一起回去!”月牙儿痛苦地一遍遍哀嚎,她心里痛得要晕过去,她想要就此晕死过去,可神思如此清晰。 韫玉自心底深处呼出最后一道生气,又像是一声叹息,她的身躯彻底软了下去。 月牙儿感到身下身体的温度正在渐渐消逝,她将韫玉紧紧抱住,“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带我回去,师父,我想回去。” 悲痛到了深处,她张着口,声音压抑住了哭不出来,只眼泪一直在落,心里已经麻了。 月牙儿万分地仿惶恐惧,她看看四周,想要在漂泊的海上寻个凭依,可四下里一个活人也没有,只有翁都,翁都靠着她。 野兽悲嚎般的嘶喊声响起,山林哀鸣,夜风凄泣,长夜难宁。
第150章 连环计 却说园子里一早就逃离开去的飞花盟党徒,机敏谨慎。虎鸣山上的人早已被他们屠戮殆尽,剩余一下逃窜而去的残兵败将不成威胁,但眼下竟有干元宗弟子带着一队江湖人反杀上来,必然是情况有变。 那些江湖人士从哪来,有多少人,是谁召集引领的,略一思想,都不得不令人警惕。 这事马虎不得,所以这人一见了反杀上山的众人就跑,他要去报给盟主知道,让盟主定夺! 这人担忧宗内还另有干元宗的援军,一路小心翼翼,又因对干元宗内路径不熟,找到祠堂费了好一番功夫。 祠堂内有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威然身姿,赫然就是丘召翊。 在丘召翊跟前,有两人身受重伤,瘫倒在牌位前,正是陆元定和吴青天两位长老,两人生死已被丘召翊掌控,但两人脸上仍是不屈的神色,瞪着丘召翊的两双眼睛满是痛恨。 丘召翊睨了一眼堂上牌位,“当年若不是我僵症未愈,楼玄之岂能如此轻易就胜过我。” 陆元定纵声大笑,嘲道:“既然如此,今日你为何不敢堂堂正正较量,趁宗主不在,趁我宗门元气大伤,围攻上山。你终究是怕了!” 昔日一败,确实深刻在丘召翊心中,令他对干元宗忌惮如此,此人倨傲,睚眦必报,才没有立即杀了陆元定和吴青天,而是将两人带到祠堂来,当着干元宗亡灵沉睡之地来加以羞辱。 “怕?”丘召翊觑起眼睛,“这是筹谋规划,世间并非以武力胜人才算是胜。如今败的是你,成为阶下囚的也是你,我怕你什么?” 吴青天怒喝:“丘召翊,即使你杀了我们,天下武林之中那么多仁人志士,你能都杀了么,你不过得一时的胜利,总有一日,总有一人,会将你斩于剑下!” 丘召翊冷淡地说道:“你们也就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就在这时,那名前来报信的人赶到祠堂,在外说道:“盟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丘召翊眼珠一滑,向外瞥了一眼,转身出来,抬了抬下巴,守在门外的人走近祠堂中,看守陆吴二人。 “说。” “山上突然出现一队江湖人士,救下了那位谷主,在园子里和苏樵等人交上了手,属下见机不对,连忙过来禀报。盟主,他们来的只怕不止这些人。” “暗哨传消息来说曹柳山庄那边赶来的人还在路上,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属下不知……” 丘召翊缓步祠堂前的空地,片刻后,目中光芒忽地一闪,“好啊,看来是有人暗中向干元宗的宗主传了消息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位宗主,已经回来了!” 那属下一惊,说道:“盟主,那我们是不是立即召集人手,擒住园子里那些人,逼问出干元宗宗主的下落。” 丘召翊沉吟片刻,忽然回头看向祠堂内,眼中寒光凛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会亲自过来找我的。” 天际黑云笼罩,山林冰冷肃穆。 祠堂后方的山坡上,数道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余惊秋眸光一定,压低的声音之中隐隐透漏出惊喜,“是陆师叔和吴师叔!”她原以为丘召翊血洗干元宗,陆元定和吴青天两人也遭了毒手,没想到两人还活着。 楼镜目光扫视着下方祠堂四周,祠堂内的辉煌灯光漫到外头,也只照亮了尺寸地,东西两侧的偏房黑□□的,一点光亮不见。陆元定和吴青天被绑缚在中央的木架上,木架之下堆放了柴火。四面看守的人拿着火把,竟似要烧死二人。 楼镜冷着脸,直觉道:“有埋伏。” 可明知有埋伏,也得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元定和吴青天两人被烧死。 文丑说道:“二小姐,鹓扶,让我们先下去探路。” 楼镜应道:“好。” 余惊秋眉心微皱,此刻风向迎着她们吹来,烟雾灰尘的味道混杂着烧焦味和一种莫名的气味被风吹拂到余惊秋鼻间,令她心中烦恶。 楼镜瞧见她凝重神色,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但若真有埋伏,你我在外,才能更好出力。” 余惊秋自然明白楼镜话中道理,她两人武力最高,让她两人置身险情之外,以便随时出手策应才是最为稳妥的。 文丑慨然道:“二小姐,江湖之中风雨不断,我们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什么险情没遇过,什么龙潭虎穴没走过,对于我们而言,生死亦是小事,冒这一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余惊秋直望向文丑眼睛,片刻后,沉沉一点头,说道:“小心为上。” “我们去了。”文丑带着武丑、武生、武净和青衣四人一道,留了花衫和小生在余惊秋和楼镜身旁。 呼啸的大风似人生呜咽,空地上飞花盟众人举着的火把被风吹得爆裂声不断。 在哔剥一声裂响后,四道身影凌空飞来,四人是久经江湖的豪客,又在飞花盟待过多年,手段狠辣刚烈,一出手便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看守亦有四人,修为不弱。 文丑四人一声不法,招式更凌厉凶狠,四人动作之间,将看守的人渐渐引离木架。 两道全身隐在黑衣之中的人从空中飞来,那两人动作怪异,竟似鬼魂般笔直飘了下来,越过战圈,落在木架前,探出了手,替木架上的陆元定和吴青天松绑。 陆元定和吴青天瞪着这两人,唔唔声不断,奈何口中被勒住了布条,将舌头别住了,说不出话来,但眼神分明是示意他们快跑。
这两人却浑如未见,浑如未闻,仍旧松绑。 风更大了,将木架下柴堆的木头都吹落了下来。 一阵猛风扑来,后坡整片山林都瑟瑟不已。 余惊秋忽地浑身一震,神色剧变,失声道:“火药!” 那股莫名的气味,竟是火药的味道! “镜儿,他们在那里藏了火药!”话语出口时,余惊秋身影已往前蹿出十来步。 楼镜后来居上,一把拉住她,说道:“你先不要出去,伺机而动。”说罢,和花衫、小生二人已如离弦之箭飞出。 文丑四人引着飞花盟的四人越战越远离了木架,过程出乎意料般容易。 文丑原想着两侧偏屋埋伏了人,或是暗器,可他们冲出来直到现在,也不见动静,直到青衣操控了两具人偶,解救下陆元定和吴青天。 就在绳子松开那一刻,两侧偏屋忽然异响! 两枚铁丸似的暗器嗤地两声射向陆元定和吴青天,青衣操纵着人偶振臂挥开,谁知那铁丸受了点摩擦之力,立刻似烟花一般炸出无数火星。 青衣大惊失色,那柴堆上有火油,落一点上去,大火立起,人偶不怕死,可陆元定和吴青天肉/体凡胎,又身受重伤,哪里受得住那大火。 而这其中,还有青衣不知道的一层,这柴堆之下藏了火药,一旦点燃,不光陆吴二人受伤,连文丑等人也要受波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楼镜突然出现,凌空翻身,剑招突出,连绵剑气似有一股吸力,将漫天火星吸引成一股,突射入东侧偏房,黑暗的偏房之中立刻响起一声哀嚎! 楼镜一翻落地,足踏在实地上,触感有异,余光一瞟,心里骤然咯登一下。 文丑几人不知,楼镜却不会不知道,祠堂外的空地上皆以青色石板覆地,但此刻脚下踏着的却是泥土,且松软异常,像是被人翻过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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