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客栈内只有他们四人,除了楼玄之,便只有楼镜用剑。 偏偏‘龙蛰’这一招,还是楼镜深熟,且惯用的。 楼镜幼年为争那一口气,下定决心要将‘龙蛰’练到极致,不是想要胜过余惊秋,只是要向自己证明,即使天赋不如余惊秋,也未必成就不如她,加倍勤修,余惊秋引得楼玄之动容的这一招,她也能练得不输她。 她是苦修得不差,却不能未卜先知,料到有今日一劫。 云瑶说道:“沈仲吟惯用掌法,且不会我干元宗武学,楼师叔已有多年不佩剑了,和人交手只用一柄折扇,除了师父,当时也就只有你用剑……你拿走的剑上染了血……李师叔说是你和沈仲吟勾结,利用楼师叔和师父对你的松懈,偷袭师父成功,楼师叔和沈仲吟死战,双双重伤,宗内援兵又赶到,沈仲吟带不走你,只有自己逃命去了。” 然小有摩擦,但寻常人家哪对父女没有过,楼镜怎么会同一个见面几日的外人来谋害自己父亲。 这太过反常,简直闻所未闻。 楼镜说道:“李师叔到达之前,难保当时没有别的人来过。” 云瑶摇头,“你被沈仲吟捉住,师父前去解救。这件事情/事发突然,李师叔紧跟着楼师叔赶到客栈,谁能预先得知埋伏在侧,在这短短时间内偷袭师父得手?” 楼镜抬起头来看着云瑶,目光森然,“二叔到了后,李师叔是最先到达客栈的。”
云瑶一怔,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直摇头道:“不可能的,那时候李师叔带着一帮人呢,一起到达的客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中下手,而且,李师叔,怎么可能呢,李师叔怎么会对师父……” 云瑶声音弱了下去,然而事实便是,从那剑法便可断定凶手是干元宗内的人,能让楼玄之松懈,除了几个亲徒,便只能是长老。 她即使再难相信教他们,与他们一起长大的宗内亲人,有可能是杀害师父的元凶,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念头一开,云瑶不由自主地去怀疑。 李师叔召集的弟子,若他有意,跟随他前去的,可以都是他的心腹人…… 云瑶悚然一惊,直觉得这样草木皆兵,连自己身边亲近之人都要怀疑,那这天下还有可信之人么。 一想到某张慈爱的面皮下是一颗狰狞的心,她就不禁遍体生寒,如置身严冬腊月。 云瑶不由得眼中一热,隐有泪意,明明昨日还阳光明媚,无忧无虑,虽有师父责备,却也觉得被人管着的感觉甚好,躲着师父,自己躲懒的日子极是逍遥,世间一片明朗,即使天塌了也有师父师叔们顶着;怎么一回头,便风雨飘摇,师父离世,这世间明艳的虚伪表皮剥落,只剩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了。 师姐妹俩心中是一般的疑问,相对无言。 楼镜说道:“师姐,我想去给我爹守灵。” “怕是不行。” “怎么?即便我罪大恶极,便连替我父亲守灵的资格也要被剥夺么。我爹离世,二叔重伤,如今宗内管事的是谁?” “师父没来得及定下接任宗主之位的人,宗主之位空悬,现在只能由李师叔,吴师叔,俞师叔三位共同代为管理。” 宗内管事,有实权的,除了这三人也就只有楼彦和陆元定了,楼彦伤重未醒,陆元定外出未归,其余师叔都是闲散的人,由他们三人管理宗门,也在意料之中。 楼镜张了张口,闷声道:“那如今替我爹守灵的是谁?” 却是明知故问。 云瑶说道:“是师姐。吴师叔认为师父虽然没有任命下一任宗主,但已有钟意的人选,吴师叔觉得这人选就是师姐;而且师姐是宗主首徒,在年轻一辈里资质才能,无人能及,于情于理,她都有资格成为新一任宗主,所以吴师叔有拥护师姐继任宗主之位的意思。 李师叔却不赞同,说选任宗主之位是大事,既然师父没有指任谁,那就需要我们自己推选,不仅要有才能,还要能服众,是宗门上下心之所向。两位师叔各有看法,俞师叔又是无可无不可,便说好等陆师叔回来再行商议。” 云瑶神情低落,“但是即便如此,吴师叔也让师姐开始接触宗门事物,学着处理。师父丧事采办,报丧,迎客诸事都由师姐着手,夜里还要替师父守灵,几日没合眼了,根本抽不开身来见你,这才让我过来找你,问明原由。 当时是李师叔带人赶到客栈,算是最了解情况,吴师叔本就主管宗门法规,所以由他二人来审讯你。他们不许人来随意探视你,我还是偷偷溜过来的。” 还没能多说几句,牢房外传来声响,却是李长弘和吴青天来了,将偷溜来的云瑶捉了个现行。 云瑶一副认错模样,乖顺的跟着两人出了牢房。 吴青天瞪视云瑶,“我说过不许随意探视楼镜,你还知法犯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宗主将你们几人都骄纵坏了。” 云瑶跑过去,抱着吴青天胳膊,娇声道:“师叔,你别生气,瑶儿只是觉得蹊跷,探一探师妹口风。” “何处蹊跷?” “师叔,你想,师妹和师父是亲生父女,怎么会为了个结识数天的外人谋杀自己的父亲,她为了什么,为了身败名裂,蹲干元宗的黑牢么,也太违背常理。” “我何尝不知,但……” 李长弘背着双手,插进话来,“她自幼便悖逆乖张,好勇斗狠,顶撞宗主不下百次,做出这样的事来,好反常么?” 云瑶凛然道:“云瑶斗胆,师叔此话差矣。阿镜虽然性子烈,时常惹师父生气,却都是因师姐妹间的小打小闹,阿镜心中崇爱父亲之心,我们师兄师姐都看在眼里,阿镜绝不会对自己的爹拔剑相向。” 李长弘冷哼一声,“自己的爹?难说得很呐。” 云瑶皱眉,“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弘说道:“她是谁的孩子,怕是如今只有沈仲吟知道了……” 吴青天脸色一冷,打断道:“师兄,宗主生前早已说过,此事定论,莫要再提!” 李长弘往牢房方向一瞥,“师弟,事到如今,何必还要替她遮掩。我看就是沈仲吟向这孽徒坦明了身份,又将我干元宗污蔑一番,说我干元宗如何如何,宗主如何如何,一起害死了焦岚。这白眼狼罔顾多年养育之恩,同沈仲吟一起合力谋害宗主,为母报仇,我看她这狂逆冷情的性子倒和沈仲吟像极了,不愧是亲父女!”
第21章 审问(修改) 十数年来,虽则楼镜屡屡顶撞楼玄之,但细究起来,除却事件尚未明朗的曹如旭一事,她还当真未犯过什么大错,反倒为人勤修刻苦,笃学上进,宗内弟子少有人比得上她。她与楼玄之的关系虽说不甚亲密,但也绝未到水深火热。 要说楼镜愤恨父亲,甚至亲手弑父,即便是有些微证据,他人心底也难以相信。 然而李长弘提起的这件前尘往事,反倒是给出了楼镜反常行为的合理解释。 倘若真是沈仲吟告诉楼镜,他是她生父,又诱使楼镜相信是干元宗和楼玄之害死了焦岚,那楼镜要对楼玄之动手,似乎也有了充足的理由。 当年,楼玄之已明言楼镜是他女儿,楼玄之吩咐过,宗内上下不准再提及楼镜身世,甚至处置过当着楼镜面质疑她身世的宗门之人,因此众人绝口不提,但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再怀疑楼镜身世。 李长弘便是其中一个。 楼玄之已经不再,楼镜又深受怀疑,因此李长弘毫无顾忌,旧事重提。 李长弘双指点地,向吴青天说道:“上次在许州城,忠武堂大婚,曹如旭带出去追玉佛手的那帮手下全都死在他沈仲吟丹炎掌下,那孽徒当时也在,只怕那时候沈仲吟和她就已经会面,有了约定,你看她回山之后,毫无悔意,忤逆无状,顶撞宗主,甚至将宗主气得吐血,背叛之心已然初现端倪,而后下山,只怕是假借调查曹如旭死因之名,私会沈仲吟,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遇见了沈仲吟,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一桩桩,一件件,竟叫李长弘连了个因果起来。 云瑶不甚清楚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但见吴青天脸色,便知道那前尘往事并非李长弘信口胡诌,只怕里面水深得很。 如今种种迹象都对楼镜不利,连她那模糊不清的身世也成了致命的弱点,成了她犯下罪过的动机。云瑶纵然想要维护楼镜,在没有找到别的证据前,也没了话说。 云瑶离开后,李长弘和吴青天去了一趟黑牢。 楼镜背对牢门,面向那有一方石窗的墙壁而坐,牢门打开了,她也不曾回头。 吴青天冷然道:“师长来了,你还背对着,不起身迎接,难道连基本的礼数也舍了个干净?” 楼镜仰望着窗外天色的头低了下来,说道:“李师叔不是说没我这样的师侄么。” “你!”李长弘一摆袖,一把山羊胡子颤动。 楼镜终究迫于心有所求,起了身,朝吴青天一拜,“吴师叔。” 只因性子倔,受了欺侮,便不肯折腰,就没有搭理李长弘。 楼镜说道:“吴师叔,我想要替我爹守灵。” 吴青天尚未开口。李长弘断喝,“不可能!” “他是我爹!”楼镜咬牙,“就算我是死囚,也总该让我送我爹最后一程罢!” 吴青天两道浓眉一沉,似在犹豫。楼镜趁势说道:“即便不守灵,只是让我见他最后一面也可以。” “祠堂是什么地方,让你进去,侮我干元宗门楣,你也配拜祭宗主,叫你这杀人凶手守灵,天大的笑话!” 楼镜双拳紧握,手上青筋突起,“我杀了我爹是李师叔你亲眼看见的?难道我杀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如若不然,你凭什么以此阻止我去拜祭我爹。” “已无多少差别。”李长弘说道:“我们来,是要你陈述下山之后的所作所为,今日,你莫想再蒙混过关!” 楼镜瞥了一眼吴青天,见他没有说话,便知大体无望,木然笑了,将对云瑶叙述过一遍的事,又说了一遭。 两人对她说的话不做回应。 片刻后,吴青天叫了一声,“楼镜……” 李长弘扯过吴青天,将他拉出牢门,要离开时,楼镜忽然抬头问李长弘,“李长老,如果到时查明,凶手并不是我,你却使我失去了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你打算如何赔罪?” 李长弘回头时,正面迎上楼镜的目光。那一双眼睛,似毒蛇一样缠上来,附着一层寒霜,冰冷的没有一点感情,饶是李长弘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由得心中一悸,沉声道:“不会有这一天。” 李长弘和吴青天出去以后。吴青天在昏暗的走道上站定,沉吟片刻,“她说的有理,不论她到底是谁的女儿,宗主养她十几年,就算无父女之实,也该有一份父女之情,让她去拜祭一趟,没什么妨碍。” 李长弘不以为然,“你瞧瞧那孽障,从得知宗主离世伊始,可曾掉过一滴眼泪,冷血至此!再说她都能对宗主动手了,还说什么父女之情呢,有这样的父女之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3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