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拧着眉头,心想自己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受他如此指责。 楼镜目光扫了一眼吴青天,见他不为所动,心中悻然。 吴青天是宗门内司掌法规的长老,除了楼镜几个宗主亲徒直接由宗主管教,但凡有弟子犯错,都由他惩戒,有罪,都由他审讯定刑,他一向刚正,遵循教条,是以极看不惯肆意妄为之人;李长弘是司管武库藏书的长老,从来都觉得楼镜忤逆乖张,不服管教,看不顺眼,楼镜犯错时,他总认为楼玄之处罚的太轻。 此重罚她,甚至连面也不愿露? 楼镜心中有气,也深为不服,背挺得笔直,向李长弘一拱手,故意说反话道:“晚辈可当不起师叔盛赞。” 李长弘说道:“你不用这样乔张做致,怎么,你以为你做出这样天理不容的事来,还会似以往一样,被轻轻放过,还是说,你以为你逃脱的过,沈仲吟那魔头能将你救出去!” 楼镜心中暗想:原来沈仲吟也没事,听这话里的意思,怕是从爹手底下逃脱走了。 只是她不明白,这李长弘为何要说她指望沈仲吟来救她,她何需要沈仲吟来救她? 楼镜摇了摇头,“楼镜不明白师叔在说什么。” 吴青天沉声道:“你用不着跟我们装糊涂。” 楼镜坦然道:“装什么糊涂,师叔有话不妨明说。” 不就是她私自下山,跟踪了沈仲吟么,可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她不是余惊秋,只要碰着了长辈,不论对错,脑袋先低三分,她这人,只要觉得自己占理,就不会弯腰。 李长弘双眼一眯,先是冷笑了两声,而后说道:“我们在说什么,你心中没数么,却在这里跟我们打哈哈。” 楼镜觉得她这两位师叔好似来消遣她的,若有什么处罚,痛快些说出来就是,尽在这跟她绕弯子,她自然不买账,说道:“我要见我爹。” 楼镜瞧见吴青天脸色陡变,他咬紧了牙根,咬肌抽动了一下,双目要放出火来,胸膛起伏,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却克制住了。李长弘瞥了眼吴青天,向楼镜怒喝:“你还有脸提宗主!” 因这种种异况,楼镜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一念,心慢慢悬空了,问道:“我为什么没脸提?” “可见你毫无悔过之心。” “我无错,为何需要悔过之心。” 李长弘向她踏近了一步,“你无错?你无错,为何私自下山!” 楼镜答道:“因为我要查清杀曹如旭的真凶,证明自己清白!” 李长弘又踏近一步,“你无错,为何私会沈仲吟,他是飞花盟魔头,你和他走在一起,藏了什么心思!” 楼镜说道:“我只是在路上恰巧遇上了他,那日荒园里曹如旭的手下便是他杀的,杀曹如旭的人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因此追踪他!” “恰巧,哼!好个恰巧,你又为何与沈仲吟暗谋,利用二长老骗了宗主前去。” 楼镜愤然道:“何为骗,我是派了人送信回宗门,但那人错将二叔认成了我爹,将信交给了他,那信中所写是想请师长合力捉拿沈仲吟!” 李长弘扬声道:“你无错,你勾结邪道,亲手弑父,大逆不道,狼子野心,你竟也说你无错。” 李长弘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快,只因楼镜没做亏心事,所以面对迅急的逼问,也能应答如流,但在这一句问话出来后,她怔愣住了。 楼镜看向李长弘,神情之中充斥着不可思议,直摇头,“师叔,你魔怔了罢,在这里胡言乱语。” 楼镜虽然不服管教,但是对长辈起码的敬重是有的,此刻口不择言,只因李长弘的话太过荒唐。 吴青天瞪着双眼,吼道:“你还装傻!” 楼镜往前踉跄了一步,离开了窗口那束阳光,跨到了阴影里,顿时感到这牢里太过阴冷了,“我为什么杀我爹,师叔,你说话已不止是没道理,而是十分可笑了。”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沈仲吟跟你都说过什么,你竟对生你养你的亲父痛下杀手,连同沈仲吟那魔头害死了他,当真是猪狗不如!” 楼镜脑海里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她已经无法去和两人辨这荒唐至极的罪过,脑子里只有‘死’这一个字在萦绕。她呆看着吴青天,“你,师叔,你说什么,我没有明白。” 吴青天道:“你害死了你爹,宗主的遗体正在祠堂停灵,脖颈之上,你留下的剑伤,诸位师祖正看着你这悖逆不孝的证据!楼镜,你若还有点良心,就将那日的事情如实交代出来!”楼镜耳朵里似进了蚊虫,嗡嗡直响,“师叔,这种事不好骗人的,我知道我这次私自行动惹我爹生气了,我认错了,我跟他认错了,只别这样来戏我。” “你当我跟你说的好玩的么!”吴青天的声音震耳欲聋。 站在李长弘身侧的,是他内门弟子贾寓,说道:“楼镜,你不要装疯。” 楼镜脸上血色全退了下去,双目渐红,直摆首,“不,你们胡说的。” 楼镜胸腔里的空气都似被挤压了出去,她声音细哑,无法呼吸似的,“我要去见他!我不信,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楼镜拔脚往外冲去。 贾寓上来拦她,“你想逃?” 楼镜心如火焚,濒临崩溃之际,这时候上来抵拦她,不是自己找打么。 她手中无兵刃,只有用上拳脚功夫,手臂一格,翻掌便打。贾愚猝不及防,正中了一掌,他身后两个弟子忙将他接住。 楼镜越过了人,想要往外面去,两旁几个弟子连忙掣剑,见她过来,长剑朝她刺出,她心神恍惚之际,不由得使出一招掌法。 匡啷两声,两位弟子长剑接连落地。 那掌法,是沈仲吟和她两次交手时,夺她长剑的招式,以内力荡开剑锋,突入大开中门,点中用剑之人手臂穴道,使他手中乏力,握不住剑。 这招夺人兵刃,实在奇妙,极度适合她在这个局面中使用,虽说她只学了个形式,但已见功效。 楼镜逼退两人,就要冲出门去,忽地背后风声,李长弘暴喝道:“孽徒,你还敢在这里撒野!” 背后一掌来得好急,楼镜躲不开,只有回身硬接,她未想到李长弘用了十层的功力,甫一接手,顿时觉得五脏六腑如遭铁锤重击,心血翻涌,呕出一口鲜血。 还不待她缓过气来,侧里吴青天倏来,一指点中她穴位。 她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第20章 表象(修改) 楼镜再醒来时,不知已过了几日,但见一方石窗外天光黯淡,冷风嗖嗖,山雨欲来。 黑牢里再次来了人,令楼镜心中稍有安慰,这次来的人不是李长弘和吴青天,而是云瑶。 云瑶提着酒菜来,还带了伤药。 楼镜被李长弘一掌打出内伤来,又被封住了穴道,浑身无力,精神也十分萎靡,她看了云瑶许久,叫了一声,“师姐。” 云瑶抿了抿嘴唇,柔声道:“你怎么还跟李师叔动手。” 楼镜拽住云瑶的袖口,那一双眼睛里的光慑住她,“他们说了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我是不信的,师姐,我想你来告诉我。” “阿镜……”云瑶心知肚明她在说什么,心中惨然,但无法瞒她,“师父确实已经离世了。” 楼镜手无力的垂下去,呻/吟了一声,面色本就苍白,此时更无人色。 不知为何,心中好似比昨日还平静些,仿佛锈蚀了,迟钝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眼中也留不下泪来,只是喉咙里火辣辣的,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声音喑哑,“师姐,师姐,我想一个人呆着。” “阿镜,你现在要振作起来,我知道你伤心,但还不是沉溺悲哀的时候,你身陷囹圄,你要证明自己清白,你还要查出真正的凶手,给师父报仇。”云瑶按住楼镜双肩,“你明白告诉我,那日下山后,你都做了什么?” 楼镜神情疲倦。云瑶心有不忍,却不能不问,“阿镜,事关你的清白,你不能隐瞒。” 楼镜低垂眼帘,许久,将下山后去往信阳,暗地打探曹柳山庄消息,踩点半月,夜入陵园,偶遇沈仲吟,暗地跟踪,一直到楼玄之得到消息寻来,详细说了。 云瑶焦急道:“那师父和沈仲吟交手,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楼镜但凡回忆一些,脑袋里便似针扎一般,大抵心中抗拒去将这事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她脸色惨白,说道:“我被震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就在这里了,之后便是李师叔和吴师叔指责我大逆不道,杀了我爹……” 楼镜失笑,“我杀了我爹……” 云瑶在床榻前来回,半晌停下,问道:“再没有什么异样的事么?细小的,能作为证据的,阿镜,你必须好好想想……” 楼镜蹙眉,片刻后,双眸微睁,说道:“我记得那时候,我昏迷前,二叔赶到了,之后的事,他应当知道的,对,师姐,我二叔呢?” 这话一问出,谁知云瑶脸色一变,欲言又止,目光哀怜地望着楼镜。 楼镜顿感不妙,后脑一瞬麻木了,“师姐,我二叔怎么了?” “阿镜。”云瑶目光闪躲,终究无法对楼镜直直的眼神视而不见,沉重道:“楼师叔被沈仲吟重伤,至今昏迷未醒……危在旦夕,阿镜,你,你别担心,俞师叔正在查阅典籍,宗内也派了人下山去寻求名医,一定能救回楼师叔来,楼师叔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楼镜似一尊石像,僵立在原地,许久回过神来,格外焦渴,哑着嗓子问道:“师姐,为什么李师叔和吴师叔咬定是我杀了我爹?” 云瑶叹息一声,“师父知道你在沈仲吟手上后,便忙赶往信阳,走之前交代楼师叔召集门人,以防沈仲吟算计,飞花盟人埋伏。楼师叔担心师父一人,没有照应,恰巧遇见了李师叔,便将召集弟子的事情交代了给了李师叔,自己追师父去了。李师叔便慢了他们一步,我听去的弟子们说……” “说什么?” “说赶到时就见楼师叔重伤垂死,你受了轻伤昏迷过去,师父依剑半跪在你身旁,已经断了气,而沈仲吟不知所踪。” “这又算什么,只因我没有死在那里,就叫他们怀疑到我身上?” “不是,因为师父的致命伤是剑伤。” 楼镜一怔,注视着云瑶。 云瑶迟疑片刻,“是我干元剑法,干字诀‘龙蛰’一招,一剑,毙命……” 龙蛰这一招伤在脖颈,留下的伤痕独特,极好分辨。 如此一来,凶手必是干元宗内的人,而楼玄之修行多年,干元剑法早已大成,对各招各式利弊了然于心,放眼整个干元宗,无出其右者。这便是问题所在。 要在楼玄之跟前以‘龙蛰’一招取他性命,若非功力远高于他,就必须趁他松懈分神,出其不意,否则以他修为,必能化解。 修习干元剑法的,有谁比得过楼玄之?要这一剑取命,就必然是趁楼玄之疏于防备,而正面相对时,能让楼玄之疏于防备的,只有几个亲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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