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我大哥他为防着沈仲吟暗施诡计,要带些门人去以防变故,调集门人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便劳烦师兄了,我先跟上去,好和他有个照应。” 李长弘点一点头,道:“好,好,好,我召集了门人,随后就来。” 楼彦将这事转交后,忙追楼玄之而去。 而此时向日峰上,余惊秋正伏案敛眉。 她手中握着一张飞鸽传书,那一指宽的信笺被她展开,拿在手中,反反覆覆的看,忍不住又轻轻一声叹息。 窗台边的笼子里,鸽子咕咕的叫。 这信中工笔描了半块玉佩画,玉佩模样缺口,与她手中的那块大致对得上。 信下四字——可愿相见。 这一切的事,还要从她下山追楼镜说起。 她和郎烨下山追寻楼镜无果,终被楼玄之发现端倪,知道了楼镜出走一事,楼玄之虽嘴硬说由她自生自灭,但心软,仍然派了她和郎烨去许州城,寻找楼镜踪迹,顺带查探曹如旭身亡地点的线索。 这两样事,他们一无所获。 无功而返,打山脚下的镇子上山时,遇到了一农户,那农户姓张,饲养家禽,主要供给干元宗,向日峰上的也由他送上峰去,算是熟人了。 那日遇到,他便将一笼五六只鸽子交给了她,说是有人托付给他代为转交,问是谁,他也不认得,只道是面生,没见过,又说那送鸽子的人交代了一句话:自有用时。 玄乎。 不知是何人故弄玄虚。 余惊秋觉得怪异,心想这似乎是信鸽,那神秘人交给她是要与她联系?可与她相熟的人大多是宗门中人,若是宗内的人要与她联络,不必这样大费周章;若是宗门外的人,便是师父的几位知交,那些长辈都不是这样行事遮掩的人,但除了这些长辈,还能有谁…… 她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那位不知身在何处,从未谋面的阿姐,这一念升起,又忙忙按下,只道自己也太异想天开了。 可她终究还是鬼使神差般将鸽子留了下来。 数日之后,澄心水榭空中扑腾有声,却是一只信鸽飞来。 余惊秋心下诧异,向日峰在群峰深处,远离尘嚣,信鸽飞到这向日峰上,还是头一遭。 是何人送信来? 余惊秋将信笺一展开,望着寥寥数语,怔立当场,化成了一尊石像。 却是她阿姐?怎是她阿姐! 余惊秋勉力定下心神,这才觉得蹊跷。 怎么她一知晓自己身世,便有人自称她阿姐来送信,实在凑巧,而且这信鸽送信是利用鸽子归巢本能,要养得这些鸽子认得向日峰的路,需要一段时日,那便是早知道她在此处的,既然知道她在干元宗,为何又不早些来寻她。 可这信中所言,又与楼玄之告诉她的相差无几。 应当是她姐姐罢。 余惊秋心血来潮,只觉得有无数疑问,直想要现在就冲到她阿姐面前去,要见她,要问她。 可师父让她起誓,不得见她阿姐,不得打听她的一切。她立誓了。 她想起师命,彷徨不已,咬牙一狠心,将信笺烧毁,打算将这一切忘记,只当没见过。她看了一眼那信鸽,想要将这信鸽也送走,提起笼子,犹豫再三,终究不舍,将那信鸽留下了。 这事搁置了多天,余惊秋夜里仍旧时时想起,许是每个人都有对骨肉至亲的思念,特别是她这样原以为自己孤身一人的人。 她无法忘却得知自己还有亲人在世时的喜悦,难舍心中俗念。 终于有一日,余惊秋有生以来第一次,偷偷违背了师父的命令,向那人回了信。 如此,便有了往来。 余惊秋一面想要遵循师父命令,一面想要知道阿姐消息。每次接信回信,每日在违背师命的罪恶感中度过。 信一共收了三次,她拆一次,罪恶感便深一层,使她不堪重负。 出去,那信笺在桌上放了一日未开,她心里也就惦记了一日,对师父的承诺和对阿姐的想念也就在脑海里交战了一日。 心中思量,这是最后一次。 将信拆了开来,看见的便是这描绘的半块玉佩和字。 对比了玉佩,余惊秋已可确定送信之人是她阿姐无疑,她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惆怅。 可愿相见? 她头一次违逆师父,私自通信已是极限,再要私下见面,她不知如何面对心中的负疚感。 她捧着鸽子,在水榭边上呆坐着。 她已然下定了决心:不相见。可手上回信的信笺却无法装进信鸽脚上的信筒里去。 倘若这封信寄过去,她阿姐是否会伤心。 她正出神,水榭外有人叫道:“余师姐。” 她恍惚回神时,看到手上信鸽,倒似自己做贼一般,左走右走,要将这信鸽藏起来,稍微镇定了些,理智回笼,忙松了手,将信鸽放了出去。 放出去以后,脸上火辣辣的,往手心里一看,那封回信竟忘了放到信筒里去。 “……” 不曾想自己头次违背师父,竟似做亏心事一般,心虚至此。 余惊秋苦笑不已。 在外头叫的人是韩凌,听到水榭内有动静,因此进了屋内来,“师姐原来在的。” 余惊秋问道:“韩师弟,有什么事么?” 韩凌见余惊秋两颊晕红,清冷温润之姿,平添一抹娇艳,更有妩媚绝伦之感,不由得心里一漾,语气软了三分,“师姐忘了,我与师姐约好,有话要说的,只是师姐今日奔波繁忙,这事只能一拖再拖。” 余惊秋记忆起来,歉然道:“是我怠慢了。” “师姐忙碌,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怪师姐。” “不知师弟是有何要事相商。” 余惊秋燃起一旁小炉,给韩凌烹起茶来。韩凌将手上握着的画卷在案上铺展开,“听闻师姐爱画,这是晞谷真迹……” 余惊秋神色大不以为然,“韩师弟,无功不受禄,我说过,你不该送我如此贵重之礼。” 韩凌跪坐在岸边,“师姐,你我是师姐弟,自是无功不受禄,如果是,是……” “师弟?” 韩凌深吸了一口气,朝余惊秋一拱,“师姐,我,我自入门始,便倾慕于你。” 韩凌抬起头来,脸颊微红,壮胆似的喊了出来,“我,我,我心悦你!” 余惊秋神情愕然,茫然望了他片刻,她初涉情/事,不知如何应对,微微皱住了眉。 韩凌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忙说道:“师姐,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覆我,你可以慢慢考虑。” 余惊秋摇摇头,凝望韩凌,柔声道:“师弟,我只将你做师弟看待,我现在也并无心儿女之情,师弟,宗门正值更新换代之时,你身为男儿,应当多将心思放在磨练剑道,侍奉宗门上。” 韩凌的心狠狠从高空摔下,脸色灰败下去,“师姐,我……” 余惊秋的拒绝,使得他毫无挽回之地。 “师姐,我是真心。” “师弟,我亦是真心。”
余惊秋给韩凌倒下一杯热茶,给自己那杯茶才斟满。云瑶风风火火地进来,端起余惊秋跟前那杯,才啄了一口,便被烫得吐舌头,她喘了口气,“师姐,找着阿镜了。” 余惊秋忙站起了身来,“她人在哪?” “我听主峰上的师弟说,阿镜和那个大魔头沈仲吟混到了一起去,师父和楼师叔已经先去了,师父怕飞花盟设计,让长老召集门人,也走了。” 余惊秋问:“我怎么没听到召集弟子的钟声?” “说不是太大的事,所以没有敲钟,其余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得去问吴师叔。” 话音一落,余惊秋向韩凌说道:“韩师弟,少陪。” 余惊秋人向主峰而去,云瑶也忙跟了上去。 韩凌见她匆忙背影,那叫她的话哽在喉头,心头直发堵,垂下头望见自己费心寻来的名迹,失望挫败升变为忿懑,他额头青筋暴起,脸皮涨得通红,握住那杯茶,狠狠地往画上一摔。 他咬牙切齿,“楼镜,楼镜!你眼里只有楼镜!” “我将你奉若神明,生怕惹你一丝不快,只愿得你欢心,待你一片真心,你视若不见。她楼镜处处和你作对,性格乖僻,甚至对你刀剑相向,你却总是维护她,一双眼睛,只盯着她看。” 韩凌将一片碎瓷握在手中,太过用力,锋锐之处刺破手掌,鲜血从掌缝中流了下来。 彼时晚春初夏,天气转热,夜里虫鸣渐盛。 另一头,自楼镜被沈仲吟点中穴道昏迷后,便在那虫鸣声中苏醒。他们入住了路旁的客栈。 楼镜被沈仲吟封住内力,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客栈内外。 原先那路旁被沈仲吟杀死的马队众人尸首,已不知被收拾到哪里去了,夜里下了一场雨,连血迹也冲刷得干净。 楼镜心想,逃走的那个自断手臂的男人认出了沈仲吟,是否会去找曹柳山庄求救,他们久耽于客栈,确实见过一队曹柳山庄的人马前来打听,因为那掌柜的事先受过沈仲吟忠告,那日里沈仲吟杀人,客栈里的人也是看到了的,是以掌柜的并不敢违拗,替他隐瞒了过去。 沈仲吟依旧教授楼镜掌法,那掌法内功,无疑是上乘心诀。只是楼镜兴致索然,她从未有一刻似现在这样彷徨,对自己的宗门产生怀疑,甚至对养育自己的父亲产生了怀疑。 楼镜忽地痛恨起沈仲吟揭开这血淋淋的伤疤,倘若沈仲吟露出狰狞獠牙,她心中或许好受,可以将这一切当作他的阴谋,但沈仲吟没有,他一如先前。 这段时候,路上少行人,客栈冷清,除了楼镜和沈仲吟,只有经营客栈的掌柜,原先有个跑堂的,惧怕沈仲吟,夜里跑走了。 天气渐热,客栈里物材将罄,跑堂已走,掌柜的只有亲自去城中进货。 楼镜坐在后堂檐下,正面对一片松林,松针铺地,尖锐地刺痛人的眼睛。 她还记得昏迷前,沈仲吟说的话,因而问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沈仲吟手指间夹住一枚下落的松针,信手一挥,松针半根没入廊柱里,“为我心爱之人报仇。” 楼镜脸色一下变了,即使沈仲吟没有指名道姓,她也能清楚他指的是谁。她一直想弄清焦岚和沈仲吟间的事,又总是无法问出口,直到那日沈仲吟说:无人信她忠贞。 楼镜忽然醒悟,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地自责,她竟与那些人一般,也怀疑过自己的阿娘,再一思及那句: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身边,更感到无尽的悲哀了。 “你说我阿娘是自尽。” “让她独自承受的楼玄之与凶手何异。我本该十多年前就杀了他,只是功夫不如他,如今,只差一个契机而已。” “我不明白你,你想杀我爹爹,却还教我,你的掌法。”楼镜狠狠地看着沈仲吟,“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仲吟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清风吹动他的衣摆,他说道:“镜儿,我从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你母亲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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