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夜风渐凉,楼镜手臂圈着双腿,低着头,“他从来不会夸我,反正我怎么做都是错。” 虽则年少,已有了自己的心思,不论什么事,她都不肯事无钜细的告诉楼玄之,做得对的,做得好的,不是她的错的她都不肯说,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好似只有这样,就好在心里去怪楼玄之不理解,不了解自己。 楼彦轻轻一声叹息,“你这孩子……罢了,跟二叔说也是一样。” “二叔。”楼镜很敬服她这二叔,小的时候也曾悄悄地想:他要是我爹爹就好了。 另一边,余惊秋已回了澄心水榭,日落时分下了一场急雨,檐外滴滴答答,湖面上泛起一层冷雾。 云瑶跑进来,掸了掸衣上的雨珠,问道:“师姐,你这有没有伞?” “在屋外。”余惊秋见云瑶手上提着食盒,问道:“你干什么去?” “给阿镜送饭去了,祠堂那清汤寡水的,她肯定吃不惯。” “库房里有米酒,拿两坛去。” “不是早喝完了吗?”云瑶走到屋外,只见那油纸伞靠在角落,地上一滩水迹,云瑶拿了伞走进来,笑道:“师姐,你下山去买的?” 屋内逐渐暗下来,余惊秋点了几盏灯,“去吧。” “你不和我一起去?” 余惊秋只是笑笑,若是楼镜气未消,她去了反倒会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云瑶道:“那我走了。” 云瑶拿了米酒,过了栈桥,雨就停了。这时山路上迎面走来一人,脚步轻快。云瑶叫住他道:“韩师兄。” 来人手上拿着一方锦盒,垂头望着,嘴角含笑往前走,不知在想什么,没注意到云瑶,待云瑶唤他时,他才抬头,一身青衣,相貌堂堂,赶上前来,“云瑶师妹。” “来找我师姐?” 韩凌笑道:“是。” 云瑶回头望了望水榭,笑他,“你三天两头往我们向日峰跑,不如禀过了李师叔,转到我师父门下,就住在向日峰上可好。” 韩凌脸上发烫,如若不是天色暗了,只怕叫云瑶瞧见他脸红,又是一番戏谑,他告饶道:“云瑶师妹,莫要取笑我了。”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云瑶离了他,往祠堂去了。 韩凌在原地站着,对云瑶的话竟生了几分向往,好一会儿才回神,往水榭里去,在外叫过余惊秋,得她应了声后,这才进水榭去。 屋内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书案,余惊秋才铺好纸张,“韩师弟怎么来了?” 韩凌将那匣子打开,“前几日得师姐指点剑招,不知道怎么感谢师姐,昨天寻了两件小玩意,想师姐用得着,所以送了过来。” 那匣子里有一对玫瑰玉虎镇纸,一双紫毫,只看成色,也知道极珍贵。余惊秋神色如常,韩凌心中忐忑,不知余惊秋是否喜欢。余惊秋道:“韩师弟,你我既是同门,武艺上为你解惑是应该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东西过于贵重,你还是拿回去罢。” “这东西师姐不收,我也用不着,不过是放在架上生尘,不过是一点心意,师姐推辞,我心不安。” “你……”余惊秋推辞不过,拿了那两只紫毫,说道:“笔我留下了,镇纸我已有了,实在用不着,你收回去罢。” “好。”虽然余惊秋只是收了笔,韩凌也很欢喜,他一低头,瞧见一旁摆放的佛经,皱了皱眉,“听说楼师妹这一次不仅挑衅曹柳山庄,还对你动剑,险些伤了你,宗主却连师姐你也一起罚了。” “你听谁说的?” “门人都这样说。楼师妹乖张,不敬师姐,师姐处处让她,她却还是不知收敛。” “是我惹她在先。” “怎会。” 余惊秋剪着烛花,“韩师弟,莫要人云亦云。天色晚了,下了雨,山路湿滑不好走,你早些下山罢。” 韩凌张了张口,也不多说了,只道:“师姐,那我告辞了。” “嗯。” 这头韩凌离开了澄心水榭,那头云瑶刚入祠堂,她到祠堂的时候,楼彦已经走了,楼镜心情好上不少。 云销雨霁,夜幕中几点寒星疏疏朗朗。两人搬了张小桌子在祠堂外,取出饭菜来。云瑶见楼镜心情好,趁势提着那两坛酒,“你瞧瞧,师姐特意下山去给你买的,老李家的米酒。” 楼镜接酒的手骤然收回来,撂下脸来,“不喝。” “还生气呢。”云瑶开坛,在坛口用手掌轻扇,将米酒香都扇到楼镜那方去,“真不喝?” 楼镜将头一撇。云瑶道:“你这人……” 云瑶放下酒来,忽然好奇道:“阿镜,你是不是讨厌师姐啊。” 今天这事要是换做旁人,楼镜这会儿已经不计较了,寻常一些小事也是,别人做不见得怎么样,余惊秋做了,楼镜就要动怒。 她楼镜讨厌余惊秋? 难说,她甚至倾慕余惊秋,门中没人不倾慕余惊秋,人不管到哪个年纪,都倾慕强者,余惊秋天赋异禀,人也刻苦,年纪轻轻,甚至能在长老们手底下过招,那份实力做不得假,她有时也会赞叹,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 所以楼镜道:“没有。” 但是一想起余惊秋平日里那不温不火的性子,以及擂台上让招的事,她又怒火中烧。 让招这件事,就好似她与余惊秋对弈,余惊秋强,从容不迫,甚至到了能让子的地步,只因全盘皆在她的掌握之中,这种已知实力下对方的退让,实在让人感到被猫戏弄的老鼠一般的屈辱,也让她感受到面对余惊秋时自己的平庸。 所以楼镜又道:“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云瑶道:“算了,你俩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不喝是吧,你不喝我喝。” 云瑶拿着酒坛将要来喝,又被楼镜一把夺了过去。 云瑶嘻嘻直笑,“煮熟的鸭子,就嘴硬。”:,,.
第4章 山中岁月长 隔日,楼彦便去楼玄之的书房里找了他这大哥,一进去发现有人正和楼玄之说话,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朝他望来。 “陆师兄。”楼彦叫道。 陆元定手上拿着剑,一身轻装,一旁侍从还拿着包袱,是要远行的意思。 楼彦奇道:“陆师兄刚回来,这是又要上哪儿去啊?” “江南一带有丐帮弟子失踪,江南江北是飞花盟的主要活动地带,丐帮怀疑此事和飞花盟脱不了干系,所以帮主发来急信,让我助他一臂之力,将这事调查清楚。”陆元定与丐帮帮主交情匪浅,去这一趟是情理之中,然而陆元定离开宗门还有另一桩要事未说:为楼玄之的旧伤寻访名医。若能找到那隐世百年的桃源医谷,楼玄之的旧伤也就不用如此忧心了。 楼玄之旧伤复发这事,如今只有他知道,暂不声张出去,是为了避免宗门上下惶恐。 楼玄之道:“你是无事不登我书房的,今日这是吹的什么风。” 楼彦笑道:“还不是为了镜儿。” 楼玄之叹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只是小错罢了。” “小错不改,终有酿成大错的一日。” “我也是这样想,镜儿行事轻率,归根究底,还是没历过事。” 楼彦停顿了一下,楼玄之挑了挑眉,说道:“继续说下去。” “她在虎鸣山长大,有宗门庇护,衣食无忧,生活平静,做事自是随心所欲,不用瞻前顾后,如今她也大了,大哥不见得能管住她,不如放她下山去,叫这江湖磨磨她的棱角,挫挫她的锐气。” 陆元定皱眉道:“不可。她年纪还小,又没下过山,如今是多事之秋,遇上事了可怎生好。” 楼彦折扇一点,“遇上一两件事正好,她自己也就知道何为轻重了,比我们说她多少句都管用,再者,凡事都有第一次,我们不可能囚她在山上一辈子,她总要下山的,至于多事之秋,呵,这江湖,哪天不是热闹的?” 陆元定道:“可门中哪个长老能适合带她下山?” “长老?”楼玄之哼笑一声,“哪个长老管得住她?”
楼玄之低头沉吟半晌,悠悠道:“是,这是个办法,她总要下山的。” 他心里已有了思量。 当日陆元定动身去了江北。又过了几日,郎烨省亲归来了。 郎烨是楼玄之五名弟子之一,排行第二,不似云瑶和狄喉,家在山下,郎烨的家离虎鸣山有些远,在信阳城内,每年除夕归家,都要三月里才能归宗。 这日,云瑶正好被解了足禁,哪里闲得住,拉了余惊秋,狄喉,楼镜三人去接郎烨。 走到山门外时,离得不远处,有三人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正是郎烨,另外两人虽见得少,也勉强能认出来,是郎烨的父亲和兄长。 宗门是不许弟子俗家父母进山门惊扰弟子修行的,但郎烨的父亲或兄长仍然每年都送郎烨,遵守门规,只送到这山门外,就连他的母亲都曾亲来过一次,余惊秋还记得,那是在很小的时候。可见郎烨家人对其拳拳爱护之心。 郎烨兄长拍了拍郎烨肩头,亲热谈笑间不忘叮嘱除夕之时早些归家,山风又送来郎父的关切之语。 余惊秋望着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画面,神色间不自觉流露出艳羡之色。 郎烨目送父兄离去后,转向山门上的几位同门,这是个好俊俏的儿郎,龙章凤姿,提三尺青锋,箭袖轻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垂挂荷包,短剑,大踏青阶而来。 郎烨见他四人在山门前相迎,他行事稳重,虽然心中欢喜,走到近前,还是先向余惊秋见过礼,又问及师父近况。 余惊秋道:“正好,师父说你要是回来了,就让我们一起去他书房。” 郎烨要前去问安,就没回向日峰,迳直往楼玄之书房去了,余惊秋四人自也一同前往。 楼玄之要见他们五人,不为别的,就为前几日楼彦说的让楼镜下山历练一事。他思来想去,拿定了主意:他要让楼镜下山,好好磨磨她这性子,不光楼镜要下山,其余四个徒儿也得一起下山,得长些见识,受些捶打。 楼玄之对弟子们说出这桩事时,五个徒儿喜形于色,云瑶甚至叫出声来。他们是羽翼渐丰的苍鹰,亟待振翅翱翔于空,只因楼玄之管得严,至今不曾涉足江湖,不像其他师兄弟们,十多岁剑术初成便可以随着师父外出游历。 楼玄之嘱咐了他们几条规矩,便叫五人回向日峰去收拾行礼:择日去祠堂拜祭了师祖,就赶紧给我滚下山去。 那日夜里,五个少年人一夜未眠,各有心思,但大抵是憧憬与好奇。 楼玄之想让这几个徒儿吃些苦,竟不叫宗门里的长老陪伴,一来长老不大能管得住楼镜,去了也只能是收拾烂摊子,二来长老们在江湖上是熟面孔,别人见了,就知道是干元宗,瞧着干元宗面子,也就退避忍让了,还怎么叫这几个徒儿触些霉头啊。 五个人里,余惊秋和楼镜只在山下城镇里走动过,次数却也极少,而狄喉和云瑶家就在山下,来往山上山下,虽比师姐师妹活动频繁,范围却也广不到哪里去,只有郎烨每年往返于信阳和虎鸣山间,若是宗门门人在其间地界有事,会邀他一起去,楼玄之也是准了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3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