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佛教三毒,曾提起过一人,这人是佛门俗家弟子,颇具慧根,但是尘缘纠缠,未净六根,与人比剑一场,自生烦恼。 他图天下第一的名分,犯了贪,落败忿恨不平,犯了嗔,两恶交加,便起痴念,从此法理颠倒,愈陷愈深。 这贪嗔痴原是天下一切烦恼的根源,那人原本能修一颗菩提心,最后却只能在无尽苦海里沉沦,为这痴念,成疯成魔。 江湖中人称这人为疯剑。 慧心对她说起这事,原是要她引以为戒,谁曾想到有朝一日,她得遇真人。 疯剑与她师祖吕克己是一辈人,当年便能与她师祖争锋,她是断无可能胜得过他。 如此一想,不免心中凄然,辗转逃亡,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如何对得起师弟拚死救自己性命。 但这疯剑并不杀她,一双眼珠子左右转动,问余惊秋道:“吕克己呢,人在哪?” 余惊秋道:“前辈不知么,我师祖已作古多年。”她师祖亡故时,震动武林,如今已近二十年,这疯剑却不知,莫不是隐居近二十载。 疯剑后退两步,望着虚空,好似整个人的精神一下子空了,发起痴来,骤然间,又面色扭曲,声色俱厉,“放屁!老子苦创剑招二十多年,还没赢他,他怎么敢死!莫不是怕输给我,似那些臭鱼烂虾找了条泥洞子钻进去,躲了起来!” 余惊秋自知难逃一死,也不与他虚与委蛇,冷着脸道:“师祖在时,几时惧战。师祖仙体下葬之时,武林同道,有目共睹。” “死了,他死了!”疯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天色阴暗,难见他双目根根红筋爬上来。他大吼一声,一掌打出,拍在余惊秋心口。 余惊秋早有防范,接了他一掌,却难敌这雄浑无俦的内力,那掌劲悍猛,她被这一掌震飞,直将花墙撞破,跌到了院外,咳出一大口鲜血,五内绞痛,动弹不得。 疯剑身子从那处破口内走了出来,形如鬼魅,余惊秋见那庄子里的人远远的守着,朝他一拜,尊他为:“大人。” 疯剑恍若未见,身形如飞,向远处离去了。 余惊秋昏迷过去之前,只见这庄子里那些守卫围上了前来,紧接着便堕无尽黑暗之中。 不知多少天后,余惊秋从昏迷中挣扎醒来,昏睡之时,内伤沉重,身上便似缚了千斤枷锁一般,好不容易挣脱,一睁眼,却是睡在一片干草堆上,身上绵软无力,良久,才能坐立起身。 环顾四周,却是一间牢房,除了一地干草,别无他物。 余惊秋走到牢房门前,从缝隙中往外望去,只见对面和左右皆是这般的牢房,或关押两三人,或空无一人。 她想是昏迷之后,被那些庄子里的人捉来了此处,也不知关着他们是要做什么。那小乞丐应当也被抓进来了,却未与她关在一起,若是她孤身一人囚于苦牢中,会否害怕。 余惊秋在牢房边上,向外唤道:“苦卓。” 左右牢房中无人应她,唤了几声,对面牢房里一个汉子声音惶恐,叫道:“姑娘,别叫了,别叫了,别把他们惹来了……”声音直打颤。 余惊秋这才发现对面牢房那汉子是与她同行护镖的一个大哥,是个极硬气的人,命也不要,也要与那庄子里的人斗上一斗的。 现下竟似变成了另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话也不敢高声讲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把一条虎狼一样的汉子折磨至如斯模样。 牢房外面视线尽头,光影摇动,有人过来了。 片刻后,一行三个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的人踱到牢房门前,当先那人侧脸斜觑了余惊秋一眼,说道:“醒了?” 眼珠子又挪回去,向后面两人说道:“今日就她罢。” 那两人打开了牢房门,一左一右将余惊秋架起来,往外走,余惊秋重伤未愈,半踉跄半被拖拽着前行。 这行人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她有伤在身,觉得她翻不起风浪,也不封她内力,不上枷锁,便这样带她出了牢门。 一路穿廊过堂,进到一处大屋前,在道场上,便嗅到极浓的药味。 这两人架着她进去时,正有两人架着一人出来。 被架着那人身形瘦弱不堪,肤色发冷,身躯发僵,一双惹人怜爱的眼睛难以瞑目的苦睁着,却不知望着什么。 只瞧一眼,也知那人气绝了。 余惊秋瞧见她,浑似心头被扎了一刀,脚扎了根,走不动道,喉头发哽,叫不出声来。
第40章 药夫子 那被架着的不是孟苦卓是谁。 两人架着孟苦卓从余惊秋身旁路过,余惊秋心魂猛地坠落回身体里,一把撞开提着她胳膊的守卫,踉跄了一步,往前跌倒,直接扑在孟苦卓身上。 架着孟苦卓的两名守卫本没用多大力,被余惊秋一扑,孟苦卓就从手里脱了出去。 余惊秋同孟苦卓囫囵跌在一处,撑起身子来时,手指贴在了孟苦卓脖颈处,寻不到生息,只是发寒,寒意砭骨,似针一样透过冰冷的皮肤传过来,于是她手发了颤。 待要唤一唤这苦命的徒儿名字,她极喜欢的那名字,喉头似一块块石子咯着,空张着嘴,发不出声来。 她抬头望一望天,太阳虽在,却觉得昏暗,千万块凄痛的碎片在心口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碎了一切,她发出压抑的声调。 “啊——”沉痛满溢。 悲愤漫过了她,让她将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量,一瞬爆发出来。 似山虎咆哮,蓄力一扑,速度之快,缭人眼目。 在场的几人难免轻敌,谁能想到这伤重至走路不稳,病怏怏的人,还有这力气动刀剑。松懈之下,给了余惊秋可乘之机。 余惊秋夺剑,寒光刺目的剑刃顺势上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孟苦卓身旁那守卫哪里来得及反应,眼见得一剑如雷霆落下来,直取他咽喉,临到生死之际,又有几人能做到临危不乱。他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惊惶无措的神色。 余惊秋心头猛然一震,手上动作微滞。 她在宗门十多年,绝少与人起争执,遑论杀人,师父死后,她几度下山,与人交手,或是郎烨下了杀手,或是他们逃离,或是不敌对手,她至今未开杀戒。 所以当这能一剑刺破人喉咙,轻而易举拿下一人性命时候,她产生了困惑。 曾经,楼玄之防她得知身世真相后,会沉沦血海深仇,堕入无尽苦痛之中,受仇恨折磨,被痴念蚕食心智,请慧心为她讲经,点化她,想她以仁善为本,守心中清静,即便日后知晓家仇,也能解脱自己,不受束缚,得一身自在。 慧心初时见她,倾心教导,望她修一颗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竟有度她入佛道的意思。 但数日过后,慧心又直言,她无佛缘,修不成佛心,退而求一颗宽容心,慈悲心。 余惊秋自幼乖觉,对一众长辈极度顺从,待师父这位客人,自然无不听从,何况她本就爱让着一众师弟师妹,这宽容心和慈悲心倒也极合她性子。 只她不解,这江湖中血雨腥风,有的是刀剑,有的是恩仇,她身在宗门,修习剑法,便会与人交手,总难免伤人性命,师父既想她慈悲,为何又要教她杀人的法子。 慧心教她:善心不需要剑,善人需要剑,善心不能保护善人安危,剑可以。贫僧授法,让你护心,你师父授剑,让你护身。 这话,她记在了心里,连同那两颗心,铺成了她性子的基石。 也在此时,让她生出一丝犹豫。 却正是这片刻间的犹豫,给了一旁的人反应机会,拦下她这一剑,同时后面两名守卫一扑而上,两对大掌扣下来。 她本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悲愤之意爆发出来这一剑,被人拦下后,再无力反抗,被人压在地上。 她一击未能得逞,那人依旧好端端活着。 她怨极怒极悲极恨极,方才一剑,却心中犹豫,下不了手。 青风停歇,白云滞留。 时光于此处破碎。 宽容心和慈悲心无法化解她心中的怨火,拯救不了她。 余惊秋痛苦的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吟。 守卫怕她再次暴起,封了她的穴道,将她带进了药堂中。 药堂右侧是黝黑兽纹的药炉,不知什么材质,大小六七个,浓厚的药味正是从里面散出来的,左侧有三排药柜,药柜前一张梨花桌,桌上铺呈一张蜜丸纸,纸上是各色药材,一道瘦长的身影立在桌前,头也不回,问道:“怎么在外耽搁这么久?” 手下禀报道:“按夫子吩咐,没有封住各大武夫内力,但没想到这女人重伤至此,还有余力拿剑反抗,险些杀了一人,所以才……” “哦,还能拿剑动手。” 药夫子转过身来,一身灰袍,是个驼背,身躯极瘦,好似拿了张人皮披在骨头上,此人留两绺长长的胡须,直垂下来,眼珠子暴突,散发森寒光芒,浑似一张鼠脸。 他走到余惊秋身前,手抬起余惊秋下巴,琢磨道:“咦,有些面善。” 他捻着胡须,半晌没记忆起来。 手下问道:“夫子,是否解开她内力?” 药夫子颔首。手下说道:“夫子小心此人暴起伤人。” 手下一解开余惊秋穴道,药夫子突然出手,动作之快,莫说现在余惊秋重伤,就是全盛状态下,恐怕也难以躲开,药夫子一把抓住余惊秋右手,说道:“老虎有牙,便会伤人,既然内力不能封禁,那便让她拿不了剑。” “她是这只手使剑么?” “是。” 药夫子阴恻恻一笑。余惊秋脊背发寒,手上挣扎,但药夫子的手似铁钳一般箍着她。
药夫子伸出两只手指,他那一双手,瘦骨嶙峋,十指细长,暗褐的皮肤发皱,手指上留着长长的指甲,指甲厚长尖利,如同鹰爪。 那两指往她手腕上来,只一眨眼,刺入她皮肉之中。 痛感要来得慢些。 她瞧见那指甲似剑一样刺入她的手腕,血珠子溅出来,听得自己的一声喘息。 而后,尖锐的痛楚在手腕处炸裂开来,这痛楚比一般刀剑伤口不同,那伴随着彻骨的寒意,从右臂上的经脉,直传到心髓,让她浑身发颤,不知是疼是冷。 人还不知是死是活。 药夫子取过一粒药丸,塞入她口中,迫使她咽了下去。 而后眼睛一觑,盯着她的反应。 那药在她口里化开,起初只是觉得一丝冰息从口里滑了下去,但什么感觉都被手腕上的痛楚和心里的煎熬给压了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药起了反应。 余惊秋觉得身上哪里痒,要挠,总挠不到位置,她反应过来,原来是骨髓里发痒,痒意越来越剧烈,叫人想要刨开皮肉,撕扯开胸膛,打断骨头,将里面刮干净。 偏偏这时候,她浑身骨头好似软了下来,没劲,像是骨头喝醉了一般。 便是拿钝刀子割肉,也不及其中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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