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见那张脸实在好看,顾盼间的清傲之姿,瞧得心里痒痒,便按捺不住,动起手来。 两只黝黑的手,一左一右往她脸颊伸过来,想要摸一摸。 余惊秋动如电掣,双指并拢,点在左侧手的手腕穴位上,手肘一弯,撞到右边手的胳膊弯里。 这两个乞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人觉得手腕奇痛,好似断了腕;一人觉得整条胳膊发麻,使不上劲。两人惊惶地叫喊声,惊动了其他乞丐,纷纷往这边张望。 那两个乞丐知道了跟前这人不好惹,连滚打爬躲到一边。 地耗子眼见余惊秋都未挪身,就把两个乞丐打得滚地哀嚎,眼里晶亮,手里比划着,“你真厉害,唰唰两下就把他们打趴下了。” 余惊秋道:“只是皮毛功夫。” 喃自语,“只是皮毛功夫,也有这样厉害……” 地耗子待她更慇勤,白日里跑出去用当剑剩余的银子买些吃食回来,那些乞丐见识了余惊秋手段,都不敢抢她的。 这日,地耗子给她外敷的药用完了,手上的银子也使尽了,少不得要出去行乞,赚些果腹。 一连数日,余惊秋腿上灼痛已减轻了不少,若不求快,走路倒也稳当了些,于是随着地耗子一起出去了。 穿了几条巷子,走到人流多的地界,地耗子寻了个地方,就地坐下了。 地耗子给她让了个位置,说道:“这是个好位置,要是不占了,会给别的乞丐抢去。” 话音一落,路过的行人往余惊秋身前扔了两枚铜板,余惊秋叫住那人,“公子,你东西掉了。” 那人回过头来,看着她跟看什么稀奇事似的,觉得好笑,远走了。 那两枚铜板躺在地上,余惊秋瞧也未瞧一眼。 地耗子不解,“你不要么?” 余惊秋没作声。 地耗子将两枚铜板擦了擦,握在手里,只觉得两枚铜板烫手,扔了觉得可惜,收下又觉得自己好似矮了一截,丢了什么似的。 浑似着了魔,她给老乞丐养大,自幼是讨饭长过来的,这是第一次收到了铜板后,觉得心上压了块石头下来。 余惊秋让地耗子给她指了条去牙行的路,她现在身无分文,唯一带着的,只有那半块玉佩,她需要银钱,她要赎回自己的佩剑,也需要银子做盘缠。 天擦黑的时候,余惊秋手里提着两个点心包裹,回了破庙。地耗子坐在门槛上,巴巴望着天色,一见她回来,便站了起来。余惊秋进了破庙,在往日歇息的地方坐下,将那两方包裹递给了她。包裹四四方方,一个用荷叶包的,是一只烧鸡,另外一方纸包里面是点心。 地耗子喜出望外,伸手要去抓,又顿住了,将手在自己身上揩了揩,抓住一只鸡腿,撕扯了下来,余下的都递给了余惊秋。 余惊秋说道:“你吃罢,我吃过了。” 地耗子这才入口,欢喜地眯着眼睛,两眼弯弯。 余惊秋拿出一点碎银子,递给地耗子,说道:“我今日找到一份差事,明日就要动身。”她手上这些银子是差事的定金,若是顺利办完,便能赎回佩剑,有了回宗的盘缠。 地耗子嘴角垂落下来,“你要走了?” “嗯,这些银子,你拿着。” 地耗子转过身去,闷闷道:“我不要你的银子。” “那你想要什么?”余惊秋将这小乞丐搭救照顾之恩记在心中,只希望离去之前,能尽量报答于她。 地耗子又转了回来,抿了抿嘴,犹犹豫豫,“我,我想要学武,就只是那些皮毛功夫也成,你收我为徒罢。” 余惊秋一怔,“你为什么想要学武?” “学了武,别人就欺负不了我了。” 余惊秋想起蒙冤的楼镜,身死的郎烨,便是一身武艺,怎奈何于他人欺凌,她不由得敛眸苦笑。地耗子问:“你不愿意么?” “并非是我不愿,而是我自己也不过是才踏过门槛的学徒。” “我不用太厉害,只要打得过那些乞丐就成。” “我如今身陷阴谋算计之中,莫说声名,便连性命,也不见得能保住,你要拜我为师,可讨不着什么好。” “只要不饿着肚子,我什么都不怕。”
余惊秋见她态度坚定,思忖片刻,道:“好,只不过我的师门规矩极多,要求严格,你若拜我为师,便要遵守门规,若有违背,就要按门规处置。” 地耗子鬼机灵,当下就朝余惊秋一拜,她时常偷溜进茶馆,听得一两段说书人说这江湖中的风流趣事,这一拜,拜得倒有模有样,“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起来罢。”余惊秋轻叹一声,宗门对弟子收徒没有太多干涉,她想着这小乞丐救了她,也算是缘分一场,既然她想要拜师,便当是报答她,收了她做徒儿。若是自己有个万一,叫云瑶和狄喉来教养这孩子也是一样,“你的大名叫什么?” 地耗子摇摇头,“没大名,收养我的老乞丐说我天生命贱,跟那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就叫我地耗子,说是这样好养活。” “人与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天生的命贱。”余惊秋凝望着她,说道:“师父替你取一个罢,身虽劳,犹苦卓,唤你孟苦卓。” “孟苦卓?”地耗子将这名字在口里反覆念叨,越念越喜欢,“我今日不仅有了师父,还有了名字。” 自老乞丐去了以后,她孤零零一个,如今有个师父,赛得了个绝世希奇的宝贝,将破庙里熟睡的乞丐都嚷醒了。 余惊秋见她欢喜,连日来阴郁低落的心情,略得了些抚慰,“苦卓,师父明日去送一趟镖,远近尚不清楚,大抵要一段时候,等师父回来,赎了剑,还需要回一趟宗门,处理私事,等私事处理完以后,才能接你过去,在此之前,你要在这里等师父。” “师父不会丢下我不管罢?” “不会。” 地耗子乖觉地望着她,“那我在这等师父回来。”
第38章 死人庄 隔日,余惊秋在那破庙调息,等到晌午时,孟苦卓还未回来,这小乞丐死活不肯要她银子,说她送镖也需要盘缠,依然是跟着乞丐们出去行乞。 中途有一个乞丐跑回来,说是城东一个新来的富商济贫,不仅施粥,还给银子,去晚了就没了。 腿脚快的,一听这话,撒丫子就跑。 余惊秋正好也要去城东码头点卯,随着这一行乞丐到了粥棚,却没见着孟苦卓,先前那乞丐说道:“地耗子肯定进宅子里领银子去了。这银子不是每个人都能领,那站在边上的大老爷瞧一瞧,合他眼缘,就能进宅子里去领银子。” 那乞丐艳羡不已,啧啧嘴,“地耗子,命真好。” 余惊秋见十多个乞丐喜滋滋地随着仆人去取银子,这里离那富商的宅子还有几步路。 “不晓得地耗子那小子是不是拿到银子就走了,要是他先回去了,可能就与你错过了。”破庙里的乞丐见识了余惊秋的手段后,都待她恭敬,那乞丐问道:“要不,我叫兄弟们替你去找找?” 余惊秋看了眼天色,说道:“不必了,你若是见着了她,跟她说一声,我走了。” 那乞丐应道:“诶。” 余惊秋离了粥鹏,往码头去,点了卯,上了船,这才晓得走水路。东家怕泄密,将运送的货物和路线都瞒得紧,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余惊秋听郎烨提起过,便也不觉得奇怪。 河道里一共两条大船,一条载人,一条载货。牙行里招来的保镖不止她一人,陆陆续续上来十几人之众,那东家倒是极阔绰,船上装的好酒好肉,专供他们吃喝的,余惊秋没多大兴趣,她希望这东家若是阔绰,能阔绰在刀刃上,给他们提供一些好兵器。 船一直等到天擦黑,才见到一行脚夫将货拖来,天色黯淡,余惊秋站在栏边,瞧见那些脚夫扛着一只只麻袋,将货搬运到另一条船上。 想来应当是盐,茶叶或香料之类的货物。 余惊秋坐在甲板上,她一身男装示人,虽不知有未给人瞧出端倪来,但被安排的住处是个大通铺,和那些赤着膀子的男人睡在同一间房内,她不自在,倒不如在甲板上打坐调息。 夜晚的河面雾霭氤氲,流水潺潺,孤月悬空,冷风一侵,余惊秋心里感到极度的悲凉,这打坐调息,自然也打坐调息不下去了。 去年此时空中月,是虎鸣山上月,今日身在他乡,坐在一条不知去向的船上,随波漂流。 余惊秋轻叹一声,心里思忖,此时此刻,李长弘应当已经回了宗门,既然他想除了她,必会不遗余力,将弑杀同门,背叛宗门的名头扣死在她头上。 却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为了宗主之位?为了报复?亦或是受人指使? 不知他的目的,便不知他会做到哪一步。若是李长弘为了宗主之位,她和楼镜都被排挤出宗门,他下一步是否会对狄喉和云瑶出手,干元宗又是否会受其冲击。滴翠珠落到他手中,楼师叔安危便会受他摆布,只恨她没有一日千里的神功,不能眨眼便回到宗门。他有异心,她也无力阻止他对楼师叔下手。 外贼易防,就是千军万马,也踏不碎干元宗的山门,若是家起内贼,都不用碰,便从里面支离破碎了。 李长弘绝不会让她平安回到宗门,更何况她自身罪名未洗清,若毫无证据指认一宗长老,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但她断不能任李长弘在宗门之中兴风作浪,也不能让同门毫无防备,将后背袒露给敌人。 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余惊秋彷徨了一夜,实则内心深处早有了答案。 干元宗是她的家,不管她离开多远,心里割舍不下那个地方,总要回去。即便现下不能立即归宗,她也得走一趟,设法联系上云瑶或狄喉,让两人警觉。 船过了河道,驶入运河,一路顺风。 余惊秋瞧着景物变换,红提绿柳,烟雨濛濛,倒有些像郎烨说的江南。 这一路上安稳得很,也没遇上什么水贼,不知是运道好,还是这一带本就太平,是那东家杞人忧天。 东家请了几位武师,养猪也似,好酒好菜流水似供着,那武师们一路护镖,没出什么力,反倒养了一声膘。 非止一日,船靠了岸。 也是深夜抵达,他们下船时,那些货物已被押运在前,几车的大箱子,用麻布盖着。 她同那一行武师坠在队尾,同行的还有东家的一班手下,众人挑着灯笼。起初大路开阔,而后曲折,道路复杂,天又漆黑,叫人难以记住,走了多时,进了山。 这里的山比之虎鸣山雄峻高耸而言,秀气低矮,远远望去,只见深青天幕下,黛色山峦起伏平缓。 路过一处竹林后,到了一处庄子,管中窥豹,只看大门,便知这庄子气派。 余惊秋隐约听到前来接货的人说了一句。 “两波货都到齐了?” 他们一行人被引入庄内,有人前来安置武师,款待酒席,结付尾款。若他们嫌天黑,还可以在庄子里歇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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