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惊秋定睛一看,李长老手掌中躺着一粒珠子,鸽子蛋大小,通体晶莹,珠子中有碧蓝色可流动的液体,却就是俞秀所描述的滴翠珠的模样。 一见到它,余惊秋一阵眩晕,心中已有了些微妙的预感。 李长老说道:“我手中这颗滴翠珠,是聂城主双手奉上,我们一行人也是聂城主亲自接待,别说杀人,便是一个脸色也不曾给过,这好几双眼睛都瞧见了,你如今还说聂城主不但不给你滴翠珠,反而要杀你和郎烨?” “弟子并未撒谎。”余惊秋无力地说道。 “那我手上这又是什么!宗门知道你与外人勾结,揭穿了你谋害楼长老之心,见你逾期未回,才派了我们押你回宗审问,一路寻你们到了天星宫,得聂城主接待,才知你们根本未去天星宫。” 李长老目光左右一瞥,“我问你,与你同行的那两位弟子去了何处?” 余惊秋的心越发往下沉,“我们来时路过知行村,知行门中众人设伏,要除了我们,两位师兄不敌,死在他们兵刃下,我和郎烨侥幸逃出,却还被他们一路追杀,也是因此才耽误了时间。” 无缘无故,为何要埋伏追杀你们,死人不会说话,只剩你一个活人,空口白牙。” 余惊秋实在无可奈何,说道:“与弟子们同行的有一人,名叫聂雲岚,是聂城主之女,知行村的追杀是她解的围,师叔可向她求证,聂城主围杀我和郎烨,她也亲眼见过,若她心中正直,或许也能指证她父亲,一解师叔心中怀疑。”
李长老仰天轻蔑地笑起来,许久,睨着她,“聂雲岚半月前离家出走,偷偷地跑出去闯荡江湖,至今未归,雪域中人尽皆知。山君啊山君,长老们都道你纯良仁厚,果真是人心隔肚皮,看不透你这狡狯。” “你还有何话可说。” 哑子谩尝黄蘖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余惊秋一颗心坠落谷底,忽地体会到楼镜蒙冤时的心情,只是她不似楼镜刚烈,不会愤起反击,而是低垂了头。 吴青天那两名弟子正围在马匹前,将郎烨的尸首小心翼翼的抱了下来,放在地上躺平,他俩与郎烨关系十分要好,如今见他亡故,心中哀伤,只注意到眼前尸身。 也就是这时,平地里响起一阵暴喝,“孽徒,你敢对我下黑手!” 骤然响起刀剑相交之声,两名弟子一回头,只见李长弘和余惊秋两人动起了手来,剑光霍霍,逼得人后退。 李长弘习武多年,余惊秋虽说天赋绝佳,却也抵不过李长弘那份功力,兼之腿上有伤,一路纷争不断,身心俱疲,是以节节败退,被逼至林中。 吴青天那两名弟子顾不得许多,忙追上前去,只见那两人斗到一处斜坡前。 李长弘剑风飒飒,一招前去,直取余惊秋要害。余惊秋气力不济,不能完全拦住,只将剑势架偏,那一剑便从肩头划了过去。 吴青天这两名弟子叫道:“李师叔,手下留情!” 李长弘浑似没听见,一掌拍向余惊秋。余惊秋虽卸了一部分力,仍旧被打得直飞下斜坡。李长弘道:“这等孽障,留你不得!” 李长弘再要上前时,吴青天那两名弟子拔剑上前,一左一右,吃下李长弘招式,劝道:“李师叔,师姐是否有罪,留待回宗门,再做定论。” 李长弘长剑一挽,将两人剑锋荡开,“是否有罪,还不明白?你们随我一路来,聂城主如何招待你我,你们也瞧见了,聂姑娘离家出走的事,你们也知道的,她若清白,怎么解释不清信鸽一事,怎么满口谎言。” “就是有罪,也该按宗门规矩,请我师父处置。” “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我原也想带她回去,可这孽障,居然见事情败露,想杀我,你们看看。”李长弘将腰侧露出,那里已有一条血痕,“我看郎烨和另外两名弟子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怎么三人死得死,只她一人完好……” 李长弘被两人挡住,视线有碍,等推开两人往斜坡下一瞧,神色顿时难掩惊惶,叫道:“唉呀,叫这混账东西逃了!” 李长弘这时顾不得的两人,连忙招呼来自己的弟子,厉声道:“追拿余惊秋,生死不论!” 却说余惊秋,一滚落斜坡下,便强撑起身子,往林深处遁去。 她原是愿随李长弘回去,接受审查。 可话未出口,李长弘一把拔出剑来,将自己腰侧割伤。她有一瞬的茫然,直到她瞧见李长弘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饱含杀意,精光湛湛,尖儿一样,直刺她的心头。 那冷剑转了向,朝她招呼来,招招取命。 她不知道李长弘在宗门变故伊始,自他们被天星宫围杀这一切中,扮演了怎样的身份,但有一点已然能确认,李长弘想要她性命。 林中枯枝腐烂,泥土潮湿,绿叶新生的气息混杂着,一阵阵迎面刮来。 楼镜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你不会怀疑他们,甚至想都不会往他们身上想,你本就是这个性子,只觉得亲友师长都是好人。你信我又有什么用,你自己还是一只羽毛没长齐的雏鸟,风雨之中,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怎么帮我。 余惊秋强撑着逃了一段路,腿上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直钻心脏,她疼岔了气,一个踉跄,往前扑倒在灌木丛上,整个人却不受控制般的往前跌去。 原来这灌木丛是个中空的,后面是三间屋子,应当是猎户的草屋,围了围墙。 余惊秋疼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她便是强撑着,也走不远了,倚着剑,勉强走到屋前,靠在墙边,喘息着,只见草垛前不远,拴了一只骡子,晾衣杆上晾晒了衣裳。 余惊秋敲了敲门,门锁着,无人在家。 余惊秋犹豫了片刻,解开了那头骡子的缰绳,又觉得自己这一身太引人注目,便将手伸向晾衣杆上的衣裳,在女衫前顿了一顿,将旁边的男装拿了下来,换上了。 做完一切,她取下身上装银子的荷包,扔在了拴骡子的地方,轻声说了句,“抱歉。” 骑上骡子,从小道离开,一路上小心谨慎,只捡无人烟的地方走,入了夜也不停歇,凭着月色前行,只希望赶在李长弘等人之前入关。 天明时,余惊秋入了关,没遇着守株待兔的李长弘,想来是落后了她一步。 骡子继续往前踏步,但走了一晚,累垮了,恹恹的,口吐白沫。 太阳出来后,余惊秋抬头一望,见到三日当空,光芒占据她所有的视线,眼前只剩一片白,身子后似吊了个千斤坠,将她直往后拉,她坐不直身子,摔了下去,再起不来。 眼前的一片白,又变成一片黑了。
第37章 地耗子 城东有间破庙,是一群乞丐的栖身之处。 这日里,乞丐们久违的开了次荤,全仗他们群中一个小乞丐,诨名叫地耗子的给捡回来个半死不活的小子。 地耗子在城里见着他,旁边还有匹骡子,便用骡子将人托了回来。这群乞丐连日来没得多少施舍,肚中空空,见点东西就眼冒绿光,雁过拔毛,岂会放过这人。 地耗子深知这群乞丐禀性,她早摸了底,这人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只有一把剑,她将剑当了,给这人看了大夫,买了药,还剩点散碎银子,揣在了胸口的破口袋里。 那些乞丐在这人身上摸不到东西,主意就打到了那头骡子身上,将骡子宰了,烤了肉,围坐着大快朵颐。 地耗子将这人拖到自己的草席上,将这人裤管撸了起来,只见膝盖上有个血淋淋的窟窿,她将药敷了上去,昏睡的人浑身一颤,大概是疼了。 一个乞丐吃得满嘴流油,瞟了一眼,“嘿,这小子皮肤真白,嫩得像个娘们。” 其余乞丐闻言抬起头来,一瞧,哈喇子流下来,他们多少年没碰过女人,就算是个小子,瞧见了那腿,心里也直痒痒。 地耗子忙将这人裤腿放了下来,她将大夫给的药化在水里,喂到这人嘴边。 怎知这人忽地睁眼,一把将她手腕拽住。 这给地耗子捡回来的小子,正是换了男装的余惊秋。 余惊秋昏昏沉沉许久,感到身旁有人,忽然惊醒过来。 地耗子惊叫了一声,被她抓得手腕生疼,磕磕巴巴道:“我,我只是要给你喂药……” 不料余惊秋手一松,又昏晕了过去。 地耗子,“……” 地耗子松了口气,扶着余惊秋,大半碗药喂了下去。 天道黑下来的时候,破庙里升起火堆,乞丐们吃饱喝足,野狗也似挤成一团,昏昏欲睡。 余惊秋再次醒过来。地耗子蹲坐在她身旁,眼睛一亮,叫道:“你醒啦。” 余惊秋要开口说话时。地耗子手竖在嘴旁,回头瞧了一眼乞丐们,小声说道:“粗着嗓子说话,不要给他们晓得你是女人,不然他们会吃了你的。” 余惊秋打量着眼前的小乞丐,浑身脏污,瘦的跟竿儿似的,将一身脏破的衣裳撑得赛斗篷,顶着一头支楞八叉的短发,一张脸儿生得乖巧可怜,特别是一双圆眼,湿漉漉的颇有灵气,看着也得有十一二岁了。 余惊秋昏睡多时,声音沙哑,问道:“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我叫地耗子,这里是城东外的破庙,我见你受伤了,就救了你回来……”地耗子见她目光往周身一望,在寻着什么,于是说道:“你的剑,我给当了。” 余惊秋回转头来,双眼怔然瞪着她。地耗子将靠在心口那破口袋里的一点银子掏了出来,递给余惊秋,颇为紧张地说道:“我看你受伤很重,我,我没贪你银子,多半都给你看病了。还有你那骡子……” 地耗子又看了一眼挤在一起的乞丐,那边鼾声渐起,地耗子悄声道:“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别人要住进来,占一块地,要先交个入会费,你身上没钱,他们就把你那匹骡子杀了吃了。” 余惊秋默然半晌,没有接那银子,只是说道:“多谢你。” 地耗子自记事起就是个乞丐,谁瞧过来不是轻贱的眼神,同一窝的乞丐整日里为了几口吃的,为了几枚铜板,争得头破血流,谁跟你来讲礼节,都是粗鲁恶俗的人。 有人跟她说句‘多谢’,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把这小乞丐羞得喜得,浑身像是烧起来,炸起来,背上一阵发热,汗毛都竖了起来,汗津津的,朝着余惊秋傻笑。 夜里,余惊秋调息起来,身上受的内伤不打紧,但腿上中的那一箭,伤的太重,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没个脚力,这几百里路程,是走不回去的。 翌日一早,地耗子揣了两把黄泥过来,注视着余惊秋的脸。 余惊秋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地耗子朝一旁努了努嘴,“你得把脸抹一抹,他们瞧你长得白俊,只怕也不管你是男是女,也要吃了你。” 正说着话呢,两个敞着胸膛,一张皮遮了肋骨的瘦乞丐走过来,藉着和地耗子说话,向余惊秋搭讪起来,不怀好意的眼神直往余惊秋脸上斜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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