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三笑将大氅接来,披在她身上,并不瞒她,瞒她也无用,她要查出来,轻而易举,“楼玄之的女儿。” 女人动作一顿,眉峰一压,气势迫人,“我们飞花盟虽大,也容不下弑亲的白眼狼。” 一句话挑动楼镜肝火,叫她眼光如刀,只她在龙窟半年,与冷血长虫为伍,已然比从前能忍耐,且直觉更为锐利,明白自己并非这女人对手,因而按捺不发。 但她不出手,眼神中两点寒芒却挑得女人出手,女人身形一动,一掌倏来,寒意发散,叫人骨子都打颤。楼镜内力急转,真气凝聚,一掌接了上去。 女人出手快,楼镜接的也快,一招之下,全然是内力的比拚,楼镜不敌,身子撞倒在太师椅上。女人退了一步,望着手心,“沈仲吟?” 詹三笑叫道:“韶衍。” 被唤作韶衍的女人气息收敛,走到詹三笑身旁,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斜睨向楼镜,“阿雪,狼,套上了项圈,还是狼,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头咬主人一口,你想收她,要打得她夹着尾巴,知道厉害,甘心做犬才好。” 楼镜摸了一把嘴角的血,一翻身子,站了起来,寒凉的蛇血,将她的人养得阴郁,且睚眦必报,那一双眼睛盯住了韶衍。 詹三笑身子一挪,适时拦在两人中间,“半夏,送她回去,替她瞧瞧伤。” 楼镜未动。詹三笑淡然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但你要在此处动武,定会吃些苦头,不若回到房中,静思一条妙计脱身如何?” 楼镜垂下眼皮,若有所思:若打,打不过,动起手来,痛快是痛快了,却把往后的路断送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于当下。 她瞟了詹三笑一眼,那人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姿态,终于,她转了身,顺着詹三笑给的台阶而下,回自己房中去了。 笼中鸟,肋生双翅,亦不能飞。
第44章 挫败感 楼镜离开后,詹三笑将下人遣退,“我看你有话想说。” “你从哪儿捡来的那丫头?” “半路。” 韶衍听说詹三笑出了一趟门,不知去了何处,但瞧这声气,瞧这始末,八成到了中原地界,不由得脸青,“你身体才好几日,这样折腾,万一似龙仇一般,泄露了行踪……你不要命了。” “师公与我同行,有什么要紧。” “阿雪!”近年来,詹三笑明面上如旧,韶衍却感觉同她愈发疏离,这不冷不热一句话,真是将她气得要死,但一见她星眸半垂,梨花儿瓣一样恬淡的脸,郁结忧急化作一股叹息,声调微软,“你真打算将她收入风雨楼?” “你几时见我玩笑过?” “她不行。” “为何不行?” 韶衍将脸帕扔在扶手上,语气发沉,“阿雪,有人与中原武林暗中勾结,透露了龙仇行踪,致使他遭受围杀。师父闭关多年,修炼功法所生出的僵症终于根除,此次出关,重掌飞花盟,必然要以追查飞花盟中奸细为名,在盟中立威。” 詹三笑眼神并不注视韶衍,言语讥诮,“你的意思是,整个飞花盟都得瑟瑟发抖,谨小慎微了。” “师父多疑,阿雪。”韶衍肃然说道:“她是干元宗的人,是楼玄之女儿!你这当口收留她,不是引师父多心么。” “如今的干元宗容不下她,只怕已在宗内名谱上除了她的名姓,我收留她,让她成为飞花盟一员,将来便是刺痛干元宗最利的剑,这应该是盟主最想看见的事。再者说,她既然是楼镜,我为什么收留她,你清楚,盟主也应当清楚,于情于理,都不为过罢。” 却说楼镜回了自己住处,她心中思绪起伏,詹三笑的话,极具诱惑力。 沈仲吟行踪成迷,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既然是燕子楼的人,寻到他的根,总能找到他的人,只是她孤身一人,无人依仗,探入燕子楼,难如登天,若是得人相助,进了飞花盟,自然…… 楼镜心下一凛,终究过不了自己心口那关,飞花盟作恶多端,冷酷暴虐,叫她入飞花盟,与其为伍,真不如杀了她来得容易。 孤夜难眠,下半夜里,楼镜起了身,走到桌边。她真不知这詹三笑怀着什么心思,口中说着‘不答应,也走不出这宅子’,却将剑留给了她,屋外也没人看守。 便笃定了她走不出去么。 楼镜眼神一暗,一把提起长剑,推了门出去。 雪停了,清雪发出银白光亮,四下里寂静,偶尔有一两下风声。楼镜往动而走,不从正门走,也不从后门出,要越墙而出,九天之上是月光,地下反射雪光,清澈冷艳的光辉披身,她似一只玄鸟,轻巧灵活,一路前行,远眺,已能见到街市。 再过一个园子,就出去了…… 楼镜轻轻落在园子里,路过一株老槐树时,身躯猛地一震,那老槐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人,气息沉敛,竟似与树影融为一体,她离得这样近了,才发觉。 一惊之下,楼镜握住剑柄,就要掣剑。 忽地一股风雪卷来,眯人眼睛,半年蛇窟求生,练就楼镜惊人直觉,她往侧一躲,只见得一道灰影混杂在风雪里,手上持着一道长影,似乎是剑。 那长影往她胸侧肋骨点来,楼镜长剑上提,以剑鞘挡住,另一手握着剑柄,要将剑身往上抽出。那人攻势一改,剑往下滑,撑住楼镜剑鞘尾端,往上一挑,其力之猛,将楼镜抽出了半截的剑又给合回了剑鞘里去。 楼镜剑身一转,改为横握,仍要抽剑,那人剑势变化,紧随她来,打在她握剑的手上,来势迅疾,楼镜只能抽手,左手单握剑身,一转,剑柄朝下,要让它自然滑落,落了一半。那人出脚一撩,将剑又踢了回去,同时将这剑从楼镜手中震得脱手而出,飞向半空。 这剑依旧抽不出来。 楼镜紧咬了牙根,生出一股躁气,运起掌法,原是要一掌荡开那人剑身,再以指为剑,突袭那人臂膀穴道,让他手上失力,握不住剑。可那人竟似人剑合一,心随剑走,其中灵活,竟不是一把剑,而是水中游鱼,洞中灵蛇,空中蜂鸟。 镜捉不住它,永远有那分毫之差。 那剑落下来,楼镜脚往后一勾,带了回来,握住剑柄,只要往前一带,便能拔剑出鞘,那人剑锋突进,正撞在楼镜剑柄上,力道悍猛,往前一刺,楼镜那剑便似抓握不紧的鱼,滑出了手去,剑去得猛,连带着剑鞘,刺进砖墙之中,将墙面震出了蛛网似的裂纹。 那人一剑顺势上挑,击打在楼镜右臂内侧。 那凌厉的剑风来的一瞬,楼镜脑海之中闪现过的,是长剑斩断筋骨,血肉横飞,自己断臂的场面。 她心里咯登一下,喉咙里似吞了一块冰,浑身发寒,她依然不怕死,她怕抱憾终身,永远永远也报不了仇了。 楼镜没躲过去,那一剑打在了手臂上,痛楚传来,确实撕心裂肺,骨头要断了一般。 但,是钝痛,并无兵刃划破肌肤血肉的锐利之感。 楼镜捂着胳膊,跌坐在地上,冷汗淋漓,胸膛起起伏伏。
那人停了手,剑锋抵在她身前。 楼镜抬头一看,方始发现,她耽搁太久,现下已经天亮了。 与她交手这人面容清晰起来,花白长须,一身灰袍,楼镜对他有些印象,是她被曹柳山庄追杀那日,与曹泊交手的人,似乎是叫——颜不昧。 楼镜也瞧见了他手上握的东西,不是剑,只是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 颜不昧眼皮皱缩,连缝也难瞧见了。这样一个盲人,却似比楼镜这有眼睛的人都瞧得清楚,每一剑料敌机先,将她路数封得死死的,连剑也拔不出来。 楼镜起了身,知道了这就是詹三笑料定了她出不去的原因,回头瞥了一眼刺入墙体的剑,忽然心灰意冷。 也不用颜不昧多说,自觉往来路回去。 颜不昧道:“你的剑,带走。” 她抿住了下唇,不可抑制的颤抖,默不作声,转了方向,到墙边上,抽出了剑。 此时天亮,又下起小雪来,她也用不着收敛声息,脚步沉重,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脚印,穿过游廊时,忽然见到詹三笑的身影。 原来她到颜不昧所在的园子中间是詹三笑的书房。 雪色中,詹三笑站在空地上给出笼的信鸽喂食,清臞身形,似寒风中的梅枝,凌霜瘦骨,姿态孤傲,婢女为她打着伞。 詹三笑眼角余光瞥到楼镜身形,并不意外。她见楼镜神态失意,忽地没了初见时坚韧不拔的生气,炽烈的光辉,玲珑心思霎时便明白过来,问道:“输了?” 楼镜脚步一顿。詹三笑从婢女手中接过伞来,吩咐道:“唤半夏来为楼姑娘瞧伤。” “是。” 詹三笑走到檐下,说道:“师公自幼习武,醉心剑道,有七十多年的功力,凡事都没有一步登天的,便是不世出的天才,也绝无可能十多岁便胜过他,你无需灰心。下雪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楼镜眸光黯淡,抬脚便往外走,银雪落了一身,将詹三笑远远甩在身后。 回了自己屋子,阖上了门,将那剑往地上一扔,靠在门边,滑坐在了地上,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了血来。 她追逐着余惊秋,与余惊秋的差距是瞧得见的,不过是她在台阶这一端,余惊秋在台阶那一端,只要奋力,便赶得上,终究不会输给她。 但颜不昧的力量是压倒性,毁灭性的,那是看不见的深海,不可及的高山,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深深体会到蝼蚁蚍蜉在大树下的卑微,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 被困蛇窟,九死一生,是对她情绪身体的打击,今日之事,是对她桀骜不驯的重创。 先前与余惊秋争夺胜负,竟如同小儿打闹般。苦学多年,在蛇窟之中挣扎求生半年,勤修苦修,不敢懈怠,但终究如此渺小,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什么也不是,连剑也拔不出来。 如今的她,赢不了李长老,赢不了曹老二,蛇姬,赢不了曹泊,要报仇,若杀她爹的人便是这些人这等功夫,她拿什么报仇。 她极其厌恶无能的自己。
第45章 一瓣心 不多时,半夏便来了楼镜屋子,来给她看伤。半夏话不多,替她把脉,摸骨,包扎,从头到尾,只交代了一句,“臂骨裂了,等它长好前,小心动弹。”留下药便走了。 半夏出了楼镜的屋子,迳直往詹三笑书房来,“主子。” 詹三笑站在火炉边,搓了搓手,手面向着暖融融的红炉,婢女清理着她披风上的积雪,詹三笑问道:“她的伤怎么样?” “伤筋动骨,要一段日子恢复。我看她神情恹恹,只怕这心上的打击还重些。” “身负大恨,死里求生,她能熬到现在,心气儿硬着呢,这火呀,风吹一吹,当时被压倒,事后只会烧得更旺。”詹三笑望着红光满溢的炉子,目光沉哀,笑了两声,“她能在师公手底下过招,这个年纪,已经是了不得了,有根骨,意志坚,只性子锐利:是块璞玉。只可惜,楼玄之短命,只雕琢了一半。给我遇上,到底也算是缘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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