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告退离去。不久,无人通报,书房内便进来一个人,悄无声息,鬼魅也似便立在那里。 来人一把红骨洒金纸面折扇,背后背了一把长剑,青衣飘然,牙白巾带束发,眉秀眼长,身量高挑,面容太过白俊,阴柔之气透出,瞧着肩宽喉结,也能看出是个男子。 詹三笑瞥了来人一眼,将婢女遣退。 等到室内只剩下他二人,来人一拜,恭敬唤道:“大小姐。” 詹三笑少见的露出急色,唤这人,“文丑。有消息了么?” 这男子蹙眉,面色歉然,取下身后的长剑来,双手奉给詹三笑,“翻遍了雪域城关内外,只寻到这把剑。” 詹三笑眸光颤动,手缓缓伸向那把剑,忽又猛地将剑握住,苍白的手上青筋绽出,她一把抽出长剑,剑身雪白,只见剑铭之上刻了‘冰魂’二字。 “这剑是在一家当铺里寻到的,剑当了有半年,当剑的是个小乞丐,武丑和武生将城中寻遍,也没能找到当过剑的小乞丐。” 若非情况万分危急,剑客的佩剑怎会离身。 詹三笑失神,喃喃道:“半年了,杳无音讯……” 文丑低首,“百戏门门众无能。大小姐,她……只怕凶多吉少。” 詹三笑踉跄一步,退到椅边坐下,近乎自语,“干元宗原本也只是一时太平,楼玄之一死,他镇压的妖魔鬼怪就都出来啦。” 原本只是因为人爽了约,没有来,她难免有几日心灰意冷,对于那边的消息,便冷放了几日。 谁知一放,竟是给了魑魅魍魉乱舞的机会。 詹三笑眼里迸出杀机,面带愠怒,手在几上一挥,那茶盏飞出去,砸在了地上,匡地一声响。她咬牙切齿,“我当初怎会这么蠢,随她的心意!就是绑,也该把她绑回来!” “大小姐息怒,保重身体为要。”文丑弯腰将茶盏碎片收拾,叹息一声,“大小姐不该自责。丘召翊疑心深重,对你的猜忌一直都在,不过是见你体弱,习不得武,靠汤药养着性命,才放松了警惕,接纳了你。但若是被他得知还有……,更何况她天赋异禀,是武学奇才,丘召翊容不下她。这里对她来说,同样是是非之地,带她回来,到时候别说她,连你也难逃丘召翊处置。你这许多年的经营起非一朝成空。” 詹三笑双目暗沉,似风暴压来的黑夜,语气沉郁,一字一顿,“找!百戏门,请生旦净末丑五大门生全部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文丑道:“丘召翊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如今他出了关,重掌飞花盟,耳目更广更敏锐,门中人全部出动,动静太大。现在多事之秋,我们动作频频,恐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注意我的还少么。”詹三笑眼睛一闭一抬,冷冷地斜觑着文丑,“龙仇依然死了。” 文丑欲言又止,抬着眼帘,瞟了眼詹三笑,说道:“左膀右臂,虽说左膀已断,这右臂……若是不插手,门里的人行动应该会方便些。” 詹三笑神色微滞,“……我会想办法留住定盘星,让你们便于行动。去罢,万事小心。” “好。”这人告了退,又一阵青风似的飘走了。 詹三笑垂着头,扶着长剑,在房中坐着,那炉火渐暗,暖意断流,手上僵冷,许久许久,叹出一口气来,绵绵的哀戚。 詹三笑将半夏又叫了来。 屋外鸟鸣啾啾,半夏手握着一漆面小盒,将活口打开,盒盖弹起,里面放着一粒丹药,她奉向詹三笑,顷刻,又犹豫地将手缩回,“楼主……” 詹三笑伸手将丹药捏在手中,面色冷漠,睨着这指头大小漆黑的药丸。 半夏眸子颤动,瞧瞧詹三笑,又看看丹药,说道:“楼主,好不容易得到玉佛手将身子将养的好了些,虽说这药用下去,属下能治,但折腾这一遭,多少损伤元气。楼主三思……” 夜里,詹三笑发起烧来,隔日,一病不起。 病榻缠绵几日,昏昏沉沉,詹三笑再睁眼,屋内青灯燃尽,床边坐了个人,微微低着头,阖着眼睛。 詹三笑注视着这灰青寂静中的人,眼中柔波闪动,她轻轻抬手,手摸到这人背后发带的流苏吊坠上,青丝和雪白的流苏绕着她手指,说不尽的缠绵意。 倘若时光只是这样静悄悄,叫她尽情抚摸一下这人发丝也好。 韶衍感觉到动静,睁开了眼。詹三笑手悄然垂下,望着韶衍关切的目光,凄凉袭上心来。 “你不是回去了么?”沉睡太久,詹三笑音调微哑,卷着睡意。 “路走了一半,听说你病了。”韶衍握住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你的手总是这样冷,怎么也捂不热。前段时候不是才好了些么,怎么又病了?” “身子总是这样反覆,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把你绊住了,盟主出关,需要你从旁协助,眼下正是忙的时候……” “你不必挂心,事情我已吩咐下去,自有教中护法操持,若是遇上不能定夺的,到时自会来这禀明我。” “守了一夜?” 韶衍笑了笑,没说话。前日夜里,她就冒雪来了,那时詹三笑正烧得厉害,喂的药和粥全吐了出来,现在已经全不记得了。 “饿了没有,我叫人送些粥点来,你吃些。”韶衍瞧了眼詹三笑神色,问道:“还是困?再睡会儿,天大亮了我再叫你。” 詹三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意识朦朦胧胧的沉浮,心头只是觉得难过,这入睡,便睡得极不舒服,眉头总是蹙起。 半夏听得韶衍呼唤,进了房来,替詹三笑把过脉,轻声道:“已有好转,但怕反覆,还是不能疏忽。” 韶衍见人睡得不安稳,说道:“去将一瓣心香点起。” 半夏道:“一瓣心香已经用完了。” 韶衍皱眉,原是望着床上的人,眼睛斜过来扫了一眼半夏,冷声斥责,“怎么不早提醒本座。” “楼主身体见好,夜里不燃香也能安枕,便说先搁一搁,等到有需要时再说。” 这一瓣心香温养脾胃心肺,夜里助人安眠,这原是桃源医谷的一方秘药,桃源医谷遁世多年,几年前,丘召翊结识一位女子,从她那儿得来了这香的调制方子,见詹三笑心肺弱,夜不安枕,便将这香送了来。 的确是好香,能温养心肺,使人安眠。 不久后,丘召翊闭关,韶衍不知她师尊闭关多久,怕詹三笑一瓣心香用尽后,无处寻去,便向丘召翊要了方子,调了香,给詹三笑送来。 韶衍道:“罢了。我派人取些过来就是。” 这一头,有人病了,那一头,有人病却好了。 楼镜那骨头比半夏预估的还要早上一段日子长好,骨头一好,便在雪地里练剑,剑风飒飒,雪花飘起又落下。 那日里与颜不昧动手的招招式式再脑海里闪过,楼镜的剑越舞越急,辟啪一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将一株只剩枝干的桃树给斩断了。 她胸口起伏,站立在折倒的桃树前,将剑回入了鞘中。 她这人呐,天分算不得最高的,悟性也算不得最强的,优于他人一点的,是她的心,坚韧,执着。 她被挫败,已不是一次两次,从小,就好似被这般打击来的,毕竟上面有个过分有异的余惊秋。每次输了,还不是照样抹抹脸上的灰尘,擦擦嘴边的血迹,重新练起剑来,想要下次再多赢几招。 打击,是工匠锻剑的铁锤,一下一下砸下来,剑不会断,只会越来越坚韧,越来越锋利。 颜不昧那一剑,将她打得重,打得狠,打得失魂落魄,更将她打醒了! 她深刻而明确的认识了自己修为之不足,在江湖正邪各大高手中,自己算是哪个阶段的人。有许多事,是想做而做不到的。 自保也好,报仇也罢,她所必须,是要寻求力量。 干元剑法,厚积薄发,短时间内,难有精进。沈仲吟的丹炎掌法,她原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修炼起来,事后就搁置了,如今心中意外透彻:既然已经练了,踏出那一步,又何必再拘泥自身。她修炼剑法之余,开始重新研修起丹炎掌法和内功心法来。 打算等到月圆,再试一试这‘越狱’。
第46章 薄如纸 楼镜在自己那院子里,整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练剑,修习内功,废寝忘食,她修行一向专注,自蛇窟出来后更甚。 唯有除夕这日里停了一天,即便是在深院里,也听得到外面满城的爆竹声响,瞧得见夜空中绚烂的烟花。这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自己是个孤家寡人了,没什么好团圆的,坐在园子里冷凳上,瞧着深青天穹下,流光绽开一朵又一朵,消散成寂然的光点,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 那是别人的热闹,她不羡慕,只是有些想起虎鸣山上的日子。 这宅子里沉寂得很,因为它那病怏怏的主子缠绵病榻,身子好两日坏三日,大年三十这样喜气的日子,福气没能冲散病气,反倒是病得更重了。 人病起来,水米难进。 那院子里灯火通明,婢女往来,但行走动作间没闹出半点声响。 韶衍站在外间,脸上覆盖了一片阴云,眼神黑压压的,不言语,但威严迫人,路过的婢女远远避着走,不敢瞧她脸色。 两人半低着头,站在韶衍跟前。韶衍冷怒喝道:“废物,要你们何用!昨日方有好转,今日病得更重了。” 詹三笑病情反覆,韶衍深觉半夏办事不力,将教中的大夫也叫了来,人多了,病反倒更重了。 詹三笑这病来得猝然,饶是半夏知晓内情,也不由得一惊。半夏轻声道:“教主,今日除夕,爆竹声起,阖家团圆,楼主怕是触景伤情,忧思郁结,所以……”
“……”韶衍半晌没说话,良久闭上眼,沉抑地吐出一道气,抬了抬手,让这两人到一旁商论病情,她进到内间,坐到詹三笑床榻边上,压了压被子,静瞧她许久,温声说道:“几年前,一个桃源医谷的女人与师父相识,顺着师父的人脉去了苗疆,都说桃源医谷的医术活死人肉白骨,我已请求了师父,去苗疆寻那人的踪迹,苗疆之地的教派精通巫蛊之术,也有救治人的奇招,等找到了人,请苗疆的人和桃源医谷的人齐来,一定能根治你的病,让你有个健全的身体。到时候遇着知心的人,自有婚嫁成家,儿女侍奉膝下之日,还怕形单影只么,何苦来耽于过去,反倒伤了自己的身体……” 韶衍原是劝说詹三笑保重,不该这样抑郁伤情,弄垮了自己身体,但是口中一说,不由得就想到日后詹三笑遇着心仪男子,两情缱绻的场面,眉头一皱,心里不是滋味,几句话倒把自己说得焦躁了。没了话,只坐在床畔守着她。 转眼十六,夜里圆月被遮在厚厚的云层里,除了细微烛火,瞧不见半点光亮。 这样的夜,适合隐蔽身形,适合悄然逃离,但对于楼镜来说,这并非是个好环境,这是弊大于利的。颜不昧瞧不见,天黑不黑,对于他来说,毫无影响,而对于楼镜这双目健全的人来说,却是有妨碍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3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