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毛孔舒张,暖意肆流,仿佛众人鲜血融入她体内,成了她的力量,不见力竭之态。 倏忽间,一面风压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原是孙莽动了,抬起一脚,便将他面前那张桌子踢向了楼镜。 楼镜仰天一掌,将酒桌震飞,那酒桌撞在柱上,四分五裂。楼镜正面寒风虎虎,楼镜剑回急速,铮地一声,刀剑相撞,平地风起。 楼镜迎着孙莽,两双深黑的眸子,战意涌动。孙莽腰间发力,刀刃横扫,凌厉之气,似盘古分天地,堂中众人寒毛倒竖,纷纷避散。 楼镜不退,长剑迎上,银浪磅礴,如大海翻波。 内力相碰,两人身躯同时一震。 不相上下。 孙莽精神一振,不再小觑跟前这女人,声如雷吼,“看好了!” 他那刀使来,招招迅猛,且不失灵活机变,且一身横练功夫,身上硬的似铁板,楼镜在他身体上刺上一剑,若是不深,血也不流多少。 楼镜剑剑奇速,她在颜不昧手底下挨打,脱皮换骨,一如了当初沈仲吟所愿,干元剑法,所说的三分余地,她已然一分不留。 剑去尽,孤注一掷,锐不可当。 楼镜将孙莽金刀挑飞,长剑突进,谁知孙莽左手一抬,硬是将肉臂做了盾牌,长剑刺入孙莽手臂,去势微减,孙莽手接住下落的金刀,顺势往楼镜身前劈来,楼镜抽剑后撤,慢了半步,那刀锋划过额头,直落到眉峰,若再慢些,便要伤到眼睛了。 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她半张脸。 花衫见状,欲上前来,楼镜喝道:“不必过来!” 楼镜越战越勇,越战越狠,血气萦绕,浑身似要烧起来,让人冷静不下来,只要将最后一丝力气都耗尽,方肯罢休。她曾在生死关里讨日子,练就极狠厉的性子,但凡被咬一口,只要不死,便要更狠的咬回去,她那剑意,若不能压死了,敌人利三分,她便要更利更锐。 孙莽额上落下汗珠,和身上鲜血混在一起,他瞧向楼镜的眼神里,多了丝敬畏。 人一露怯,刀便慢了,孙莽渐落下风这,终被楼镜寻到破绽,当着肩头,狠狠一掌,直打得他吐血当场,将栏杆都撞断了,方止住身形。 帮中的人一见帮主落败,着了慌,花衫将一个青布衣衫的男人打倒在地,那男人离孙莽不远,见楼镜提着剑往孙莽踏了一步,连滚带爬到孙莽身边,护住了他,急忙道:“姑娘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们认输了,一概货物,即刻便差人送回风雨楼去。”一面又喝止帮众停手。 楼镜抹了抹左脸上的血,伤口的刺痛让她回神,她声音沙哑,盯着孙莽,“让他说。” 孙莽半躺着仰望楼镜良久,喘了口气,垂下头来,“服了,明日我亲自将货送还风雨楼,日后与小神仙来往的商队,青麟帮亲自护送。” 武生在远处观望,掩不住眼中惊艳之色,慨然道:“大小姐让我俩听她调度差遣,我原是不服的……后生可畏啊。” 青衣身子笼在黑衣里,瞧不见眼睛,只大抵能分辨出身子是向着楼镜,“疯子。” 楼镜还有些怔怔的,似出神一般,她压抑日久,与颜不昧的比试,犹如自虐,这是头一次释放,如飓风过境,将草木压折,无人可挡,鲜血在她脚下如花也似绽放,竟觉得好生痛快,浑身上下,每一滴血液都战意汹涌,咆哮着进攻。这搏斗,她咂摸出味道来,意犹未尽。 赢的那一刻,无比满足,她明白了众人对力量的痴狂。 她的心,躁动不堪。
第52章 纷端起 夜已极黑,楼镜四人一行就宿在这青麒帮里。这班剪径的恶人就是群狼,刚一照面,呲牙咧嘴嗷嗷的叫,要将敌人撕碎,等到动了手,知道厉害,被打服了,那脑袋垂了下来,也就老实了。
楼镜冷眼瞧着,这些混不吝,轻生死,唯恨人生苦短,把堂里的尸首拖下去,血迹犹在,就扶起桌子来,在这刀剑肃杀之气未散的堂子里,大口喝起了酒。 酒气浓烈,似火一样烧灼人的喉咙,楼镜忽觉得口渴,喉头滑动,皱着眉头,转身出去了。 那孙莽很是爽快,低了头,应了声,就不再反口,隔日里便将货物整理,托着伤躯亲自护送,随着武生和青衣一道往风雨楼去。楼镜和花衫和他们去路不同,一方往南,一方往北,在岔路分手。 不日,楼镜和花衫回了杏花天,寒冬料峭,杏花天里却热闹不减,酒楼四面挂下灯笼帘子,楼内灯火辉煌,绯色幔帐,红色绫罗,将四周映得暖色一片。 生意好,烟娘气色也好,见到他俩人回来,那脸霎时皱了起来。 “哟……”烟娘捏住楼镜下巴,往两边扒拉,“你跟市井泼妇吵架去了?把脸都抓花了。” 楼镜和孙莽动手,额角自眉骨上落了一条刀伤,现下结痂了,一条红线,直插剑眉,给楼镜更添了两分阴戾之气。 烟娘痛心疾首,宛如自己钟意的胭脂玉瓶出现了裂纹,“好好养养,应该不会留疤。” 两人回了杏花天后,走马上任。今年有了职务变动,楼镜‘升官’了,从一个打杂伙计,成了管事,这差事和原先的比有七八分的不同,做伙计,那要懂得察言观色,伺候人,做管事,那便得知人善任,镇得住场子,拿得住手下。 楼镜年纪渐长,渐渐脱离最躁动的年纪,经历的又多了,性子沉淀下来,若说她自离了干元宗后,学的最深刻的是什么,那便是不片面的看人待物。即便许多事来她不喜,不以为然,但若是有用处,她也能沉静下心来,用心去学。 她在杏花天里这一方小江湖中,也算过目了人生百态,越发明白厚积薄发的道理,她心头对仇人的恨意并未消弭,但也知道为自己报仇积蓄力量,不再似当时急匆匆便要去寻找沈仲吟,恨不得即刻从他嘴里得知仇人名姓。 干元剑法之中有一招‘龙蛰’,是她惯用的招式,她原是为好胜,勤练这一招,却从不明白剑招之中‘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的真正道理。今日,总算真正领悟。 楼镜在杏花天中安安分分的从年末待到年尾,做起这管事的来也不好惹,她性情底色到底是桀骜的浓烈的红,声威极重,将手底伙计们训得似看门的土狗子听话,唤一声,人便巴巴上来。 烟娘拿着那帮伙计取笑她凶神恶煞,说她最适合上山当个女大王,但日子久了,烟娘也渐倚重她,将她做了左膀右臂。 中途听闻青麒帮依附到风雨楼去了。寒来暑往,天井里的桃树开了又谢,等到又是一年冬至,江湖上渐渐不太平了,许州城里隐有风声,中原武林要集结门派,讨伐飞花盟。 酒桌上的江湖客侃侃而谈,“若是真打起来,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平静了十多年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邻桌的问道:“中原武林里领头的是谁?” “除了干元宗还能是谁,那新任的宗主楼彦,平日里不打眼,文质彬彬,做起事来倒是雷厉风行。” 邻桌的说道:“我听闻楼玄之楼宗主有几个爱徒,各个都是卓越之才,天资和悟性都是少见的,我武会时还见过一个,原以为他会将宗主之位传给自己徒儿……” “人算不如天算,他那女儿和飞花盟的魔头混在一起,身世不明不白,跟她老子的死也缠杂不清,如今人不知跑去了哪。”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但除了她,不是还另有几个?” 楼镜伫足,已听了一半去,正待下文,那几个喝酒的人胡乱一打岔,话题又转了开去,楼镜眯了眯眼睛,一寻思,拿过伙计的端盘,端酒过去,想要藉机询问,大约她总冷着脸,不假辞色,那几个江湖人不耐烦跟她多谈。问不出话来,拧着眉头离开时,正好撞见烟娘和花衫。 烟娘团扇轻摇,笑道:“真是浪费你这张脸,一副讨债脸去,谁愿意跟你多说话。” 花衫也在侧,微微垂下脑袋,掩着笑意。 烟娘说道:“你要知道,这男人呀,但凡是没有在女人堆里吃过大亏的,面对女人时,心总要软些。容颜姿色和你练武的资质一样,都是老天爷赏的,是天赋,你既用得练武的天赋,如何不晓得用用你这容貌上的天赋,你若和颜悦色,温声软语,问什么问不出来。花衫都比你有女人味些。” “……”若换做以前,楼镜断然不屑于此,如今若是事从权益,她或许也会一试,但那也得分人,分事。 烟娘轻打着团扇,笑道:“姐姐教教你。” 烟娘慢步走到那桌江湖人中间,以赠酒之名,顺理成章的坐了下来,那真是戴了一张活面具,秋波盈盈,动情凝视着桌上的人,似将一桌人当豪杰倾慕,言语又令人熨帖舒心,几句话勾起众人话头,众人侃侃而谈,相谈甚欢。 那模样,真似个妖精,巧笑倩兮,比江湖里的刀剑还叫人害怕,倘若楼镜早些年有烟娘这般会撒娇撒痴,绝不至于和楼玄之关系僵硬。 不过片刻,烟娘将话往干元宗引,微露好奇疑问之处,那些人为着彰显自己见识广博,将自己所知,再细小的事也都要说出来。 只是他们不知全貌,楼镜在旁听的也含糊,当听得楼玄之徒儿,一人不知所踪,一人身亡,不由得心头一窒,耳中蜂鸣。那些人虽未指名道姓,她也猜得出来是余惊秋和郎烨。 她脸色发青,在听到余惊秋有背叛宗门,图谋宗主之位,谋害长老的嫌疑,甚至是郎烨之死也与其有关,畏罪而逃时,她心里冷哼一声,理所当然:余惊秋不是这种人。 她光洁的额角青筋绽了出来,又是宗门内的叛徒故技重施?畏罪潜逃?人被秘密处置了也说不准,狄喉和云瑶呢,如何了,她二叔已醒,想来也不至于将两人孤立无援,多少安全些。 她一想到郎烨亡故,余惊秋也生死未卜,生出一阵不真切的感觉,好似那日醒来,突然间便被告知楼玄之离世。 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将心冷硬下来,对干元宗有恨亦有爱,事情了结前,她绝不回去,让那些纷纷扰扰干涉她的心。 不过,郎烨被外人所害,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恨。这四个师姐师兄,是自小一起在虎鸣山上长大,她年少易躁易怒,四人包容宠爱,她面上不显,嘴上不说,心里却真将四人做家人对待。 今冬,她原不打算回风雨楼,如今改了主意,她要去见詹三笑,詹三笑消息灵通,或许能帮她查出一二。 然而她不知,她起身不久后,中原武林和飞花盟终于动手了,两方初初交手,都存了试探的心,没有用尽全力,只是中原武林发难突然,江对面只有朝圣教,丘召翊未能派高手支援坐镇,朝圣教吃了亏。 楼镜走的是西风口,路过了青麒帮,那岗哨的人遥遥的瞧见人,早回报了帮中,楼镜打山道过时,林子里便冲下来两个人,楼镜勒停了马,手按住腰上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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