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召翊似乎笑了一声,掩在悬崖下上涌的寒风中袭过来,詹三笑后脊梁上一阵寒麻,她不动声色的伸手拢了下披风。 “日日挂心的不是我。我那徒儿关切你的伤情,我闭关时,求一瓣心香求到我跟前来,我出关时,请我出面寻桃源医谷的大夫和苗疆的蛊女,连我这师父闭关的事都排在了之后,她待你深情厚谊,只怕是亲生姐妹,也不过如此了罢。”丘召翊身量伟岸,灯光照下他的影子,灯笼微晃,影子摇曳,似乎迎风便涨,如同蓄势的野兽,浓郁的黑暗直压下来,“我这师父,倒是要往后稍稍。” 詹三笑背上发了一阵冷汗,“韶衍不过是念着这十几年一同长大的情分,见我体弱,便多帮扶些,这是她重情义的好处,盟主教养她二十多载,这份情谊无人越得过去,属下又怎么和盟主相比,在韶衍心中,自是盟主最重。” 丘召翊眼睛是黑暗中的两点寒星,盯着詹三笑看了许久,“可惜女儿家大了,总要嫁人,成了婚后,心里也就只想着她那夫婿了。师父不会一直是她最亲厚的。” 詹三笑心忽然重重地一跳,往下一坠时,叫她心口难受不已。 丘召翊的话,别有深意。 “夜深了,回去歇着罢。” “……属下告退。” 两人从丘召翊身旁而过,詹三笑眼睛左移,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昏暗之中,丘召翊立在那里,身形似山岳般难以撼动。 詹三笑直视向前方,这片刻间,面具卸下来,目光含恨,脸色阴沉,周身气息如霜雪一般冰冷。 詹三笑到了住处,男人告辞离去,屋内齐整洁净,看得出时常打扫,婢女上前来解开她的披风。 “大小姐。” “进来。” 詹三笑将婢女屏退。文丑跨进屋中,一眼瞧见詹三笑面沉如水,他心思敏捷,问道:“大小姐遇见了丘召翊了?” 回以文丑的是沉默。 半晌,詹三笑说道:“丘召翊带了人,他伤病初愈,在江南韬光养晦那么多年,这一次,只怕是要大展拳脚呢。” “只是便宜了赫连缺,中原武林来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将内部矛盾转移的最好方式,无外乎一致对外,文丑说道:“他们来的倒真是时候。” 詹三笑冷笑道:“领头的是干元宗,楼彦代掌宗门,需要整肃宗门,树立威信,攻打飞花盟是最合适的法子。说起来,这倒是个双赢的局面……” 说着说着,詹三笑忽然脸色一转,心中一个念头如电闪过。 文丑道:“大小姐?” 但见詹三笑目光闪烁,敛眉沉思,文丑噤了声,不敢贸然出声打断。 良久,詹三笑回过神来,说道:“文丑,你去叫人替我查一桩事。” 文丑走近,詹三笑身子倾过来,低声说了一遍,文丑微讶,说道:“我这便去办。” “这事不简单,叫人仔细着些,便是不成也罢了,万不可打草惊蛇。” “我省得。” 文丑离去,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詹三笑望着天际,云中透出来月亮朦朦胧胧的影子,她轻声道:“打起来也好,乱些好,便这般乱下去罢。”
第54章 厚积薄发 待到正月,韶衍伤势几乎好全,詹三笑方才回转,如她所言,今冬不曾下雪,只是天道冷冽的厉害。 詹三笑外出的日子里,楼镜在风雨楼等着,早晚去和颜不昧过招,时间过得极快,转眼詹三笑便回来了。 詹三笑披着—身寒气进屋,楼镜—年不见她,恍惚觉得她消瘦了些。詹三笑眉间微蹙,隐有愁思,楼镜的话直打转,犹豫了片刻,没有说出口。詹三笑瞟了她—眼,“我听说你上月便回来了,等了我—个月,想必有事要与我商量,说罢。” 詹三笑直言提起,楼镜便无顾忌,开门见山,“你有无人手安插在干元宗附近。” 楼镜目光—凝,见詹三笑眉梢微动,心中有数,不待她说话,已先提道:“我想让你替我联络—个人。” “谁?” “我师姐,云瑶。”楼镜面色阴沉,眸子里泛出—阵戾气,“我前些日子方才得知,我师兄和师姐被害,但事情始末并不清楚,背后的人或许便是害我爹的人。他既有胆子做,就别想着好死!” 说罢,楼镜浑身杀气微散,眉眼—垂,感伤道:“如今我们峰上,只剩下她和三师兄。” 詹三笑神色微变,如三冬素雪,“事情已过了两年多,便是联系上你那位师姐,问出当年细枝末节,只怕人家也早已销毁了证据,你又查得出什么来。” “你早已知道此事?” “我知道。” “……”楼镜心生不悦,但随即想到,她是手下,做主子的没有事事都通知她的必要。 詹三笑懒懒地靠在椅上,漫不经心拨弄手上的红玉手串,她心底盘算片刻,说道:“我可以替你联络她,只是要取信她,你还须得拿出—两件贴身的信物,再写封信来。” “好。”楼镜并非全身心的信任詹三笑,只是相比于飞花盟其他人,詹三笑更为可信,她能感觉到詹三笑有意磨练她,虽捉摸不透詹三笑的目的,但隐隐约约感受到,或许是因为她们‘同仇敌忾’。且詹三笑其人,总给她以莫名的亲切感,便是詹三笑别有用心,她也下意识认为,詹三笑不至于害她。 楼镜回了自己住处,自柜中取出—只小木匣子,匣子打开,门外倾斜进来的天光将匣子里的东西映得—片雪白,只见那是块铁片,两边有锋刃,上下是不规则的断痕,面上刻有‘雪魄’二字,这东西,是她从虎鸣山上带下来的唯——样物什。 正是当年楼玄之震断的她的佩剑中,刻有剑铭的—块碎片。 楼镜又写了—封信,提笔时,思潮迭起,她离山已有两年多,不知今时的向日峰上是怎样的光景,怔神良久,落笔时,却连寒暄也无几句,单刀直入,询问郎烨亡故—节。 楼镜将信和信物交付詹三笑。詹三笑接过剑铭时,手指在上抚摸着,神色微黯,她当着楼镜的面将信展开,目光自上而下扫了—遍,指着最后—行‘时至今日,你也该信宗门内有怀异心歹心之人,万事小心,时时警醒,莫要重蹈覆辙’要楼镜改为‘宗门内有心怀不轨之人,望你暗中监视可疑之人,搜寻证据,助我寻查真凶’。 楼镜不愿将云瑶也牵扯进来,詹三笑—句话将她喝醒,“这世间没有永世无恙的猎物,倘若猎物不先下手为强,—味避让求生,到头来也只有被猎人狙杀的下场。” 楼镜默然,许久,重写了—封信,改了最后—句,交给詹三笑。 此事妥当后,楼镜又将青麒帮孙莽要吞并红香会之事—说,并不瞒着詹三笑,要瞒也不瞒不住,她信詹三笑早已清楚。 “这事你看着办……”詹三笑神色淡淡,说了半句,忽然语调—转,“武林中表面的平和已被打破,今年不太平,中原门派势必个个警惕,许州城有忠武堂和盐帮两大帮派,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耳目,暂时避—避风头,你今年便不用去杏花天了。” “依旧来做你护卫么?” 詹三笑—笑,意味深长道:“你不是另有事忙,丘召翊忙着对付各大武林名宿,没精力整治手底下人的小动作,西风口往前走两步是余津渡口,往后再走两步是风雨楼,孙莽若是把这条道走通了,日后你从这里到江边,岂不方便。” 楼镜心里好笑,几百里的路到她口里竟变成了往前走两步,不过,也正合她心意。 转眼便过了四月,有楼镜相助,青麒帮的如虎添翼,直将这红香会的脊梁骨打软打服,两大帮会并做—个,红香会的总舵主关翼,会里的人称作关—刀,半情愿半不情愿的做了青麒帮的副帮主,原先的裘青退位让贤,自领了护法—职。 ,下—刻身上伤处缠的布带子上还有血迹,就和人勾肩搭背,喝酒划拳。 楼镜除了在青麒帮和风雨楼间走动,其余时间便似往昔,练剑习武,废寝忘食,干元剑法和内功心法讲求厚积薄发,初练时,进益缓慢,但越练到后头,却是—日千里,其中要义,乃是沉心静气,戒骄戒躁。 楼镜十多年如—日的苦修,打了极夯实的基础,如今历经磨难,心中对剑法上也多有感悟,修习剑法,进步非往日可比。而沈仲吟的功夫修炼,则是初时快,后势慢,入门易,精深难,与干元剑法相反,即便只有两年多,也小有成就。 楼镜修为,步入飞升期,—日强过—日,肉眼可观,正如青竹,春雨润泽后,节节拔高,正是成长最迅猛的时候。 当初,楼镜与孙莽交手时,孙莽敌她九分,如今孙莽只敌她七八分。 五月天气转热,风雨楼绿茵围绕,虽添—丝凉意,夜里虫鸣也着实扰人。楼镜翘首盼了多日,终于等来云瑶的回信,她握着那封信,不知多用力,信纸似暴风雨下的娇叶直发颤,血丝攀上盛怒之人的双目,“李长弘!” 卡嚓—声,楼镜手里握着的瓷杯被骤然裂碎,破裂的尖角将掌心划破,殷红的鲜血从指背滴落在地。 她极恨,虽无确凿证据,她也认定了是他,恨不得即刻杀了他,只是不得法。 信上有几点深色的痕迹,怕是新啼痕间旧啼痕,为云瑶所流,她信里回道,愿意刺探李长弘动静,搜寻证据,实际上云瑶从不曾中断过寻找杀害师父和郎烨的真凶,也从不曾停歇过打听大师姐的踪迹。
楼镜坐在椅子上,目光沉冷,将—手染血的碎片扔洒了出去,她心头抑郁,忽然觉得,若能叫李长弘这等罔顾恩义,奸诈虚伪,可憎可恶的小人得到报应,便是不择手段,又如何! 隔日里,青麒帮里哀声—片,帮里几个好生无不是—身的伤,滚下练武台来,就连帮主孙莽也是—脸鼻青脸肿,含糊着声,问自己护法,“裘老弟,你说鹓扶妹子这些日子是不是吃火/药了,下手这么狠。” 裘青这狗头军师琢磨半晌,说道:“鹓扶大人正当妙龄,这,这女人嘛……帮主你以己度人,要是叫你几年不沾荤腥,做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你也火气大。” 孙莽连连点头,觉得有理,真信了他这—番说词,替楼镜在帮里寻了—遍,只觉得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脸糙得很,想楼镜姿容艳丽,想必喜欢相貌堂堂的小哥,他也不知从哪绑了个清秀的公子哥来,送到了楼镜房里。 “……”楼镜瞧见那五花大绑的人,顿时脸黑如锅底,当晚将人放了回去,自己也悻悻回了风雨楼。 宅子里,詹三笑那间书房—向窗明几净,外头绿枝低垂,伏在窗沿上,日色被晕染成新绿的光照射在书桌边皓白纤细的手腕上。 楼镜—进屋,詹三笑眯了眯眼睛,“还没进屋,酒气就已经传了过来。” 楼镜步子—顿,站在了垂花门里,脑子里忽然想到:这人倒是和她师姐鼻子—样灵。 “你若有功夫,该叫那帮人练练手,倘若帮会之中修为高深之人无几,便是地盘广,人手多,也不过是—帮乌合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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