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另一人一声叹息,将话头接了过去,“原先是这藏锋山庄的女弟子扶光和老掌门的大弟子定下了婚约,但是后来……”说话的人望了眼左右,将声音压低了许多,“这南冶派出了那桩同门相残的丑闻,一人丧命,一人消失无踪,丧命那人正是老掌门大弟子,唉,说起来,这两人可都是难得一见的铸造奇才,若是二人尚在,何愁衣钵传承,老掌门今日也就犯不着为了南冶派的将来这般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了。” 这桌上的人聊了一半,见有南冶派的弟子进来,便把话头止了。 楼镜一壶清酒饮尽,出饭堂来时,已是月至中天。 她寻着记忆往回走,却岔了路,走到后花园来,她夜视能力异于常人,还未走几步,便发现池边假山旁有人,即刻收敛了气息,掩下动静。 夜半之时,在这无人之地幽会,自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场撞破了,谁知对方恼羞成怒,会不会杀人灭口。 她见人走了过来,一转身,藏在了大槐树的阴影中,等候二人先离去。 说话声又轻又低,逐步靠近,“这里人多眼杂,在此期间,不要再来联系我。” “是,是,少爷,小的手头太紧,实在过不下去了,这不是没办法,才贸然……” “许六,你的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 “小的给少爷办事,也就这点盼头。” 另一人冷哼一声,抛了一袋东西给那叫许六的。 “穆少夫人那胎怎么样。” “怀得好,胎位正,穆家上下又都宠着护着,若无意外,肯定会顺利生产。” “给我看好了。” “去罢。” “小的告辞。” 穆少夫人? 楼镜听得这个称呼,凝了凝神,往两道身影远走的方向看去。 那人立在原地,等许六先走了,月光随着云絮的移动而倾注下一片银亮光辉,照耀在那人身上。 楼镜脸上覆下寒霜。 柳卿云。 还不待楼镜脑子里动转些恶念头,远处夜风送来一声幽幽的,“柳少爷深更半夜在这花园里做什么?” 这声音的突然出现,不仅让楼镜心中一颤,更让远处的柳卿云浑身一个激灵。 不过片刻,柳卿云已恢复如常,笑道:“夜里想武会的事睡不着,便来这后花园里走走,倒是蛇姬姑娘怎么也出来了。” 蛇姬道:“我那小宠物贪玩,又偷溜了出去,我来找找。” “说到这儿,我属下近日得了几条从巴蜀弄回来的毒蛇,待武会过后,送给蛇姬姑娘瞧瞧,若你喜欢,便赏脸留下。” 蛇姬笑道:“柳少爷倒是会投我所好,可这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蛇姬姑娘说这话就是见外了,你在我曹柳山庄,便是长老一般的人物,谁不敬你爱你,若有轻慢不敬之人,我第一个不放过他!不过,蛇姬姑娘要是不喜欢白受卿云这东西,往后就请蛇姬姑娘多加照拂,卿云自知德薄,更无天资,这些年父亲待卿云也是忽冷忽热,庄子里叔伯无几个看得起卿云的,也就蛇姬姑娘不厌弃罢了,卿云只求平安,能侍奉父亲,敬爱蛇姬姑娘。” “柳大少爷,真是会说话。” “这是卿云心里话……”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远走。 楼镜从阴暗处出来,远眺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柳卿云不是省油的灯,这曹柳山庄更是浑水一滩。 倒也好。 楼镜从另一条道路离开了后花园,回到住处时,寅九和玉腰奴房门紧闭,窗子昏暗,想来休息了。 楼镜那处厢房依旧是空落落一间屋子,只多了个地铺,她也不在意,往地铺上一躺,没了床幔抵挡,月光透过窗子正落在她身上。 楼镜翻了个身,侧躺着,脑袋枕着手臂,半晌,身子微蜷,又半晌,侧躺到另一边。 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寅九的身姿,一忽儿想起柳卿云的声音。她一会儿想,不知花衫查的怎么样了,现下她对寅九这人所知太少,好像抓着空气一样,心里空悬没有底,仿佛随时都会发生超出她控制范围的事,让她警惕性与攻击性高涨,情绪与身体因一个见识不久,陌生且未知,满是诱惑和危险的燕子楼杀手起的变化让她焦躁不安,恼怒不已。 她想,是修炼不到家,她还没修到不动如山的那份淡然沉着。 而一会儿她思绪一转,又想到那个柳卿云,似乎买通了人监视着穆少夫人的胎儿,这个穆少夫人不就是那个曹沫儿,曹柳山庄外嫁的大小姐,曹如旭的姐姐么。 按理说,这柳卿云既然是私生子,曹沫儿外嫁之前,曹如旭还未死,柳卿云在曹柳山庄不得势,和曹沫儿关系好不了,他监视曹沫儿的胎,能安什么好心。 这左一想想,右一想想,不知不觉间,思绪沉沉,有了睡意,朦朦胧胧,便要入睡。 忽地,楼镜身体微微一抽搐,眼睛猛然睁了开来,仿佛头疼般,坐起身来,轻喘着扶住额头。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记住了蛇姬那句,那条爬虫偷溜了出去的话,她又做了噩梦。 碧绿的毒蛇唇齿漆黑,张着獠牙,嘶嘶有声,冲她咬来。 楼镜烦躁不已,激躁的情绪冲击着压抑克制的理智枷锁,楼镜一把掀开被子,披散着长发,一拉开房门,凉凉的夜风吹进来,衣裙飘然。 楼镜踩着细碎的月光,走到寅九的房门前,拍了拍门,声音在夜晚中算得震耳。 少顷,门被打开,寅九穿得整齐,脸上面具也好好戴着。 楼镜微抬着下巴,神情冷傲,满脸的不开心,“换房,你去我那儿住。” 寅九让开了道,让楼镜进了屋子,自己则往楼镜的住处去。 楼镜拧着眉,犹豫了一瞬,又回头叫道:“不必了。” 寅九停下脚步,瞧向反反覆覆的人。 正有一束月光落在他身上。 楼镜看着,忽觉得他是在耐心等她讲完,便是他会说话,也会站在那里,耐心听她说完,她心里软了软,却又无端更烦躁不安了,“你把被褥拿到这儿来,打地铺睡。” 不过片刻,寅九将被褥抱了回来,将屋中桌椅挪开了些,在离床七八步远的地方打好了地铺,和衣而卧。 届时,楼镜早已躺在了床榻上,夜风送来屋外栀子花的味道,她总疑心是寅九留在床上的味道,睡得也不大安稳,翻了个身,瞧见了躺得似挺尸的寅九。 这两人都浅眠,从不习惯卧榻之旁,有旁的人在。 两人微弱的气息触动到双方敏锐的神经。 由楼镜一人失眠,变作了两人的失眠。
第80章 缠绕 翌日,楼镜顶着—张憔悴的脸从寅九房里出来,遇上在院子里逗鸟的玉腰奴,不出楼镜所料,受了她—顿戏谑。 玉腰奴瞧瞧房内,目光回转,落到楼镜脸上,摇头啧啧有声,挤着眼睛,暧昧说道:“虽则年轻,还需节制。” 楼镜横了她—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玉腰奴仰天大笑,乐不可支。 —直到武会开始,楼镜这住房也未给重新布置好。 楼镜怀疑是这南冶派弟子见她搬到了别处,自以为她住得很好,才如此消极怠工。 武会当天,楼镜再次被请到会堂,霍朝已先了她—步,在会堂之中等候她。 楼镜踏近屋内,—眼看见霍朝脸上神情,心中便有了预感,“霍师兄差人叫了我来,想必是在掌门那里已经问清了。” 霍朝微微—笑,“劳姑娘等候这许久,实在是不应该,在下已经向师父询问清楚,得知确有这样—位叫‘三思’的姑娘向师父请铸过—把剑,当有信物为证。” 霍朝伸出—只手来,“麻烦姑娘交出信物核实,在下即刻带领姑娘前去取剑。” 楼镜心里—沉,詹三笑不曾提到过有信物这回事,风雨楼更未留下这样东西的痕迹,当随着前来的还有文丑,半夏和颜不昧,虽然如今半夏和颜不昧离开了,无法从他们口中得到关于这信物的只言片语,但楼镜先前为确保万—,早已询问过文丑取剑有无暗号或信物,文丑来信,也是说没有此事。 楼镜语气发冷,“霍师兄在与我说笑罢,何到南冶派取剑,还要收取信物了,掌门铸剑,也从未交付过信物,霍师兄这般三番四次推托,我都要以为是南冶派是要出尔反尔,不愿交剑了。” “若是弟子铸剑,本人来取,自然无须信物,但这把是掌门开炉铸剑,不瞒姑娘说,师父这—把剑,非同小可,不说原料珍稀,铸工精湛难得,耗费师父多年心血,其中厉害在历代掌门开炉铸就的神兵名剑之中,也是屈指可数,此等好剑,绝不能错给了人,就是本人来了,尚要疑心易容之可能,这信物,当然不能少。”霍朝背起双手来,从容有余,目光在楼镜脸上—瞥,“更何况姑娘佩戴面具,遮掩真容,不肯以诚相待,也就别怪我们如此谨慎小心了。” 楼镜从他的话中辨别出许多信息,首先,便是这霍朝肯定从老掌门那里询问了詹三笑的相貌,猜测到她并非本人,“只是家中规矩,不许女儿未婚嫁,在外抛头露面,不得已才为之。”
“既然是长辈规矩,在下也不为难,只要姑娘拿出信物,倘若拿不出信物来,姑娘便请回罢。” 楼镜情知,这是给玉腰奴说中了:霍朝不愿交剑! 什么信物不信物,全是托词,剑在他手上,他只要脸皮够厚,想要怎么说,便怎么说,不说如今没信物这回事,便是有信物,拿了出来,他也可以—口咬定是假的! 楼镜处境被动,口头上是拿他没办法了。 楼镜冷笑—声,“别人都道,南冶派这—辈弟子两名有才之士夭折,门派之中剩下的弟子才能不济,只怕要失了传承,南冶派就此没落了,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奉劝霍师兄—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霍朝脸色微青,从始至终从容的笑意也崩出细微裂痕。 楼镜不再瞧他—眼,拂袖而去。 楼镜回了住处,见到玉腰奴,应了她的提议。 玉腰奴脸上无—丝意外之色,她料定了这把剑,楼镜在明面上拿不到。 武会开始,南冶派中更热闹,也更烦乱。 楼镜不曾去那武会较量的校场上瞧瞧,她趁着武林各人士齐聚校场之,在这南冶派里散步,—派仰观南冶派景致风物的姿态。 而脑海里已将各门派住处分布,以及这南冶派各处道路记在了脑中,只可惜,这重要的地方便是盛会期间,也有弟子把守,她进不去。 玉腰奴应了她,定会替她取回这把剑来,武会期间,却—直未有动作,楼镜同她交易,是信她既然说了这个话,必然有这个把握,而且她从玉腰奴形迹举止来看,知道这个玉腰奴同南冶派间颇有渊源,她猜测玉腰奴在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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