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是了,沈仲吟是想要她爹死,为什么要去阻止楼彦呢。 楼镜闭上了眼,“我记得你去曹柳山庄,要去掀曹如旭的墓,因为你说你没杀曹如旭,为别人背了罪名,你心中不悦,你不痛快。怎么这一次,你倒是能忍气吞声六载,不对楼彦做的事做出反击。” 沈仲吟没有回答。 少顷,楼镜苦笑一声,“是因为我。你想让我憎恨干元宗,离开干元宗,最好是……”楼镜抬起眼睛来,眼圈通红,“加入飞花盟来。” “当时我确实伤势不轻,需要疗养,无法行动,派了人潜入干元宗暗中看护你,只是你后来为了寻我,被曹柳山庄捉去,我的手下不是曹柳山庄的对手,所以……” “所以你和小神仙做了一个交易,让她去找我。” 沈仲吟轻叹一声,“我这一生,只敬服过三个女人,一个是焦岚,一个是阳神,还有一个,便是小神仙。你在她手底下,能学到许多,而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你现下已经能独当一面。” 楼镜满是冷嘲,望天‘哈’地一声笑。 “她为了还焦岚的人情,也知道以你的性子,知道真相后,赫连缺也好,丘召翊也罢,还是武林中那些蝇营狗苟,你绝不会放过自己的仇人,你能成为她最好的帮手,成为她手上的一把神兵利器,所以答应了我。” “你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沈仲吟嘴角一牵,仰天大笑起来,狂态复萌,“虽然楼玄之死了,对于我而言,却还不够,当年逼死焦岚的,除了楼玄之,就是干元宗,我自然也能自己动手对付干元宗,可那太也无趣。” 沈仲吟眼中散发着邪异的光,手指着北面的天空,外面阴云密布,风雨欲来,“我不仅要杀楼玄之的人,更要诛他的心,他一心守护的宗门,最后毁在她亲生女儿手中,当年那些人一口一个为了宗门清誉,逼死焦岚的人,今日却被焦岚的女儿揭穿当家掌门更大更丑恶的事,让他们声名扫地,天底下还有比这些更有趣的事么!” 楼镜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以为我真会按你所设想的来做?” “镜儿,你很聪明,对楼彦身上的疑点,你不是想不到,你是不敢去深想,因为你怕一旦想明白了,你在这世上,就真的孤身一人了。但不论你相信与否,你已然是孤身一人,而导致你陷入如今处境的,楼彦和干元宗功不可没。”沈仲吟不疾不徐,走到烛台边上,手上执起一支蜡烛,火焰在风中摇曳。 楼镜声音比冰还冷,手骤然握紧剑柄,青筋绽出,“你算漏了,这些人中还有一个你!你以为我会放过你,让你看到你想看的景像么!” “你当然不会,但我想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沈仲吟说着话,手中的蜡烛忽然掉落,火焰在熄灭前触碰到地上瓦罐碎裂处流淌的水渍,火焰一霎蔓延开来,原来地面上的不是酒水,而是火油。 楼镜精神似张到极致的弓弦,瞪着沈仲吟,“你做什么!” “镜儿,这世上,没有人能审判我。” 火舌鼓舞着沈仲吟的袍角,楼镜惊诧地望着这人,明白过来,他从始至终都是个疯子。 之后发生的事,让楼镜思绪僵硬,她眼睁睁看着沈仲吟一掌轰击堆积的瓦罐,身体避害的本能让她迅速后掠,飞身出了顶层楼阁,几乎就在下一刹那,屋中爆炸,喷涌而出的火焰将顶楼完全淹没,就是沈仲吟这份功力,在大火之中也难以存活。 沈仲吟自尽了。 楼镜落在地上,身上脱了力,倚着剑半跪下来,天上下起了雨,雨水也浇不灭楼顶的大火,火焰烧断木头的辟啪声即使在下面也听得清楚。 她呆跪了半晌,手指扣进了泥土里,传来钻心的痛楚。 沈仲吟将每一步都算计到了,甚至最后连自己的死也安排得如此妥当。 楼镜因对真相的恐惧逃避而生出的无边怒火无处发泄。 她的心像是被揉烂了,佝着身子极力地大吼,想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吼个干净。 沈仲吟的话当然是一面之词,主观的,偏向对他有利的一面,但楼彦不是清白的,这一点,便是楼镜心中难以接受,也默认了。 她不能理解,即便是身在飞花盟里看尽了人性丑恶,落到自己身上还是无法理解,只因对于她而言,无法为利益对血亲动手,所以她难以去想像,也如此痛苦。 雨水绵绵,将她长发湿透,水珠滴答,从她发尾落下,她似呜咽地呻/吟了一声,叫道:“我怎么不把自己的心剜出来!” 雨越来越大,山上雾气弥漫,大火仍未停歇,黑烟滚滚,楼镜起了身,失魂落魄的要下山去。 不知何时,头顶传来砰砰砰地轻响声。 一把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遮住了风雨。 寅九走在她的身边,一手还抱着孩子。这孩子就是龙仇的遗腹子,曾由楼镜接生,后来被沈仲吟夺了回去,为了避免这孩子沦为赫连缺掌控定山派的棋子,沈仲吟将她收在身边养着。 寅九被沈仲吟的手下带到堂屋去时,那名手下将这孩子交给了寅九,大有一副楼镜若不收,他们也不会再管其死活的架势,寅九只有将她带上,等楼镜安置。 楼镜无力关心那孩子,她只是抬头望着纸伞,注视良久,鼻子忽然一酸,说道:“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为我撑过伞。” 落得这样的结局,太也可笑。 楼镜走出伞下,独自往山下去了。 寅九望着她单弱的背影,心里被拧紧,难言的滋味让寅九抿住了下唇,她回头看了眼火中楼阁,眸光颤动,轻声叹息,跟随在楼镜身后下了山。 两人回到了风雨楼中,楼镜不过问那孩子的事,寅九也只能安置在自己住处。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江南这地方,一下雨就反上来一层细密的水汽,如烟似雾,所谓烟雨江南,正是如此。但这烟雨,心情好时看它诗情画意,心情不好时,就嫌它黏湿。 楼镜心情一日阴沉胜过一日,裘青等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晃悠,有不知楼镜出了什么事,只有巴巴地来问跟随着楼镜的寅九。 “唉,寅九,你说鹓扶大人怎么了,回来之后脸凶的像个罗刹,难道是计谋没有成功,打草惊蛇了?” 寅九只是沉默。 好容易盼到一日天晴,花衫藉着去城北新开酒楼的尝尝鲜的名义,想让楼镜出去散散心,他从未见楼镜如此颓丧。 楼镜不想驳他好意,但如今正是个好时节,又遇上庙会,路上搭着棚席,叫卖的,游玩的,行人如织,楼镜嫌扰嚷,走了半路,就折返回了风雨楼。
楼镜烦闷总是难解,自提了酒坛,在风雨楼中走了一圈,却没个喝酒的好去处,最终站在了詹三笑的书房外。 她上次也是站在这里,詹三笑站在上面,答应入风雨楼,自以为的交易,原来全在他人的算计之中,从那时开始,就走上了别人替她设想的道路。 楼镜不甘么,她自然是不甘的,可除了不甘,还有满满的无奈,因为再来一次,她知道自己还是会这样选择。 酒又苦又辣,像炭火一样烧下去,落在胃里,激荡着神思,楼镜爱烈酒饮下去一刻头脑的混浊。 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掌灯,直到月色分明。 她困倦了,坐在坐榻的踏板上,脑袋歪靠着扶手,斜着眼睛看那书桌,心头想着:若是詹三笑还在,她定要揪着她的衣襟,打她一拳方才解气,可转念一想,以她那身子,怕是受不住的,还是算了罢。 迷迷糊糊,看到书桌旁有人,詹三笑似乎披着衣裳,还站在那里。 她眼皮下垂,完全阖上了。 静夜里,书房前有极轻微的一声响,仿佛树叶落地的声音。一道身影悄然飘落在书房门前,这人似乎意外书房房门的大开,但也正因房门大开,这人得以一眼看到醉倒的楼镜。 月光斜射进屋,照明这人身影,正是寅九。 寅九走到楼镜身前,半蹲下身子,望着她的睡颜。寅九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在楼镜隆起的眉心,良久,寅九手下移,食指一撩,挑起楼镜垂落的一缕青丝,柔缓地顺到耳畔,拇指克制地轻轻抚摸楼镜的脸颊。 因为酒意,楼镜的脸颊显出红晕,虽在月色下不明显,却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烫人,从指尖烫到了心里去。 寅九气息有片刻的不稳,缓缓俯身,又有停顿,面具下的眉头蹙起,咬住了下唇,双手绕过楼镜的脖子和腿弯,将她抱起,放到榻上,凝望她许久许久,最后似来的一般悄然,默默离去。 翌日,楼镜睡到晌午醒来,头疼不说,一身酒气,酒性未散,犹觉得热,她脱了外衫,扔在榻上,叫了人来,安排沐浴。 婢女备好了热水,她往浴池去时,忽然向婢女说道:“将寅九叫来,就说我有急事。” 浴池垂着帷幔,光线黯淡,即便是晌午,内里也点着灯火。楼镜褪下衣衫,脚背前伸,触及水面,试了水温,进了浴池内。 半晌,婢女在外回话,说道:“楼主,寅九来了。” “让寅九进来。” 少顷,听得脚步声靠近,不同于婢女,寅九的脚步声轻盈稳健,直走到帷幔前,立定了不动,等候楼镜发话。 楼镜的声音从帷幔里传来,似乎很急,“事情紧要,你进来说话。” 寅九垂着头,少顷,才撩起帷幔,走进浴池内。 有帷幔遮挡,浴池内的热气飘散不出去,白雾氤氲,水汽萦绕,不见楼镜人影,只在远处看,浴池里好似有什么黑色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 寅九走了过去,浴池里突然冲出来一人,水花飞溅,沾湿寅九的面具,寅九想要推拒她,奈何这人未着寸缕,身上滑溜得很,倒是水里的人一把抓住寅九衣襟,极轻易地将寅九拖入了浴池之中。 噗通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轻轻荡开一层热气。 寅九从浴池中冒头,水流从身上各处直落。楼镜也从水中冒出了头,直笑。 寅九牙根一抽,转身便往岸上走。 楼镜腿上一摆动,身子轻盈地游出,拦腰抱住寅九,说道:“别急着走,陪陪我。” 楼镜靠着寅九的肩,轻声诉说,“这世道,人人都戴着一张面具,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信任,人活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可悲。” 寅九心头一酸,停了下来。 楼镜嗤笑一声,“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身伪装呢,连这一池清水,也洗不干净。” 楼镜抬头,望向寅九侧脸,面具侧面的花纹繁复,泛着银白的光,像这个人一样的神秘诱人,“你呢,你也是,伪装真容,隐藏身份。”她倒是一直在试探寅九,一来这人功夫太高,总能轻易化解,二来便是这人身心沉着,宠辱不惊,实在是根难啃的硬骨头,竟让她一直到今日也无从下口。 倒是有一些极端的手段,定能试出些寅九的身份来,只是楼镜总觉得不到关键时刻,不该做的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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