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进很多,可惜有时还是难免心急,到底还年轻。” 楼镜森然道:“遇着了杀父凶手,谁会不心急!我心急,心急要你的命!” “你这心急有多少是对杀父仇人的怨恨,有多少是急于让这仇有个终结,只因害怕触碰到更深更难堪的真相啊。” 楼镜脸色极难看,正要说话,沈仲吟截断她的话道:“镜儿,你是个聪明人,一定有许多疑点,你困惑难解,不敢断定我就是凶手,否则你既然认定我是凶手,又怎会千方百计来找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楼镜杀气未减,但停了手,“你已说的很明白,你杀了我爹,又说这些话做什么,你不得已?还是你想说,你情有可原?”她因未知的忧惧而变得语气尖锐。 沈仲吟笑出声来,“‘我杀了楼玄之’难道你得到这个答案,便满意了?” 沈仲吟实在怪异,既然承认了自己是凶手,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楼镜却慢慢冷静下来,发现沈忠吟话中蹊跷,她蹙着眉,剑指着他,往侧面走了两步,换了个方向,光线从侧面进来,更好看清沈仲吟脸上神情,她沉吟良久,再次问道:“沈仲吟,到底是谁杀了我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仲吟,你在戏弄我么!” 沈仲吟只是静静望着她,“镜儿,我并未骗你,也不曾戏弄你。” 楼镜注视着沈仲吟的眼睛,忽然一点灵光透过心间,她忽然想通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楼镜怒扬的眉松垂下来,神情怔然,唇瓣翕合,“不……”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沈仲吟见她脸色,知道她了悟了,他不直接说出那人的名字,而是这样故弄玄虚,是要楼镜自己揣摩出来。 那人比他与楼镜更亲近,直接说出他的名字来,冲击之下,楼镜不相信不说,心中还会生出逆反之态,回护那人,所以他让楼镜自己来猜。 “你骗我,你,他是我——”“是你二叔?古往今来有多少为争名夺利,骨肉相残之事,如今落到楼家兄弟头上,有什么可稀奇的。”沈仲吟笑着,轻蔑道。 还要引我和二叔血脉相残,这不过是你的又一出诡计,一如当年!”她二叔温厚儒雅,事事随和不争,从小到大,比楼玄之陪伴她的时间还多,他安抚她,开导教育她,更像个父亲,她甚至为了入飞花盟之事在见他时,羞惭不能自已,她如何能相信,她的二叔,这样的二叔,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呢,这不是挖心刺骨之痛么。 沈仲吟恍若未闻,直诉昔日真相,“当年我与楼玄之交手,楼彦紧随而来。那时你已经昏晕了过去,楼彦拾起了你的剑,假意上前相助,吃了我一掌,装作伤重不敌,退到一旁掠阵,冷眼旁观楼玄之和我相争,直到我二人真气耗损大半,我输了楼玄之一招,败在他剑下。楼玄之一见我落败,便叫楼彦处置我,封住我内力,好带回干元宗调查曹如旭死因,楼玄之挂怀你的伤势,转身去看顾你,就在这时,楼彦叫了他一声。” 楼镜脸色煞白,只觉得春水重逾千斤。 “大敌溃败,楼玄之心神松懈,唯留的一点精神全系在你身上,背后是他骨肉兄弟,他全无防范,那叫的一声,让他下意识回头,谁知等到的却是他骨肉兄弟的封喉一剑呢,与我一战,他消耗太多,那剑避无可避。楼彦出手,是确定了万无一失。可他还是算漏了一点。”沈仲吟神情嘲弄,“不是所有人都被他那谦恭温和的虚假面具骗了过去,俗话说物以类聚,我见他时,就知道他表面简单,里面阴暗复杂,所以对他多留了一个心眼,也留了一分力,他对楼玄之动手时,我便趁势抽身撤走了。他顾得了楼玄之,顾不上我。后来,大概就是干元宗的人赶到,你被带回宗门,你应当都亲身感受了。”
楼镜心头像被抽了一鞭子,痛麻不已,温情和仇恨要将她撕裂为两半,她已非年少,不再歇斯底里,却也几乎难以自持,“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沈仲吟说道:“确实只是一面之词,就像李长弘因为一面之词,将你落狱,要清理门户,最后逼得你逃出宗门。楼彦清醒之后怎么处置他的,他如今可仍旧安然居于长老之位。” 楼镜无力地分辨道:“那是宗门所受冲击太大,风雨飘摇之际,为了稳定人心,不得不如此。” 沈仲吟嗤笑,“镜儿,你听听你说的这话,你心中信么。楼彦见你时,他怎么跟你说的客栈时发生的事,他是不是告诉你,他晕了过去,他对楼玄之的死,一无所知,是也不是。” 楼镜嘴唇抿得苍白,无话可说,但片刻间,她眼中冷光一闪,沈仲吟如何知道她在逃下虎鸣山后见过楼彦,他对她的行踪也太了如指掌了。“你躲了六年,如今见面,如此果断地告诉我所谓的真凶,你既然这么爽快,当年明知我在寻你,又为什么不早些见我,告诉我这所谓的真凶!沈仲吟,你图的什么?” “这话便长了。”沈仲吟悠悠道。他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话说的太尽,反倒惹得楼镜怀疑。 “当年丘召翊手底下有三员大将,韶衍、赫连缺、龙仇。”沈仲吟说起全然不相关的话来,楼镜并未打断,这一次,她冷然听着。 “这三人,韶衍是丘召翊亲传弟子,龙仇是丘召翊不二之臣,唯有赫连缺心思多变,不安于现状,他又狡猾多诈,精于算计,所以丘召翊最为忌惮他,也有意压制他。赫连缺为势力入了飞花盟,也必将为了势力与丘召翊割裂。” 楼镜道:“赫连缺是你主子,你这样说他?” 沈仲吟蔑然道:“这世上没人能是我沈仲吟的主子。” 赫连缺是燕子楼楼主,这沈仲吟也是燕子楼的人,楼镜思忖着,赫连缺话里话外中,透漏出的对沈仲吟难以管束,原来并非虚言。 “这与你躲藏六年又有什么关系。” 沈仲吟未作应答,自顾自说着,“小神仙后事应当交代了不少,她为什么入飞花盟,你总该清楚了。” 好似迷障突然破开一道缝隙,楼镜心中有了一丝预感,手指捏得发白。“你想说什么。” “当年龙仇之死,是小神仙一手策划。” 楼镜虽然知道这事,却也一知半解,看向了沈仲吟。 沈仲吟说道:“小神仙蛰伏多年,积蓄了力量,计划良久,在丘召翊闭关之时动手。” “韶衍和龙仇是丘召翊左膀右臂,而其中龙仇更容易对付,因他愚蠢,愚蠢到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外。若龙仇死了,丘召翊便少了一大助力,而赫连缺不甘臣服,觊觎盟主之位,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于他而言,龙仇一死,不仅断了丘召翊一条臂膀,他还能趁乱蚕食定山派势力。” 无怪小神仙和赫连缺都想要先拿龙仇开刀。 “当年武林得到龙仇深入中原,暗会情人这一消息,正是小神仙有意透露给了赫连缺知道。小神仙看透了赫连缺的野心,她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丘召翊的机会,她知道赫连缺更不会,赫连缺若得到这个消息,必然出手,不会让龙仇活着会江南。这是小神仙一箭双雕之计,既能除了龙仇,又能离间丘召翊和赫连缺。但赫连缺也不是等闲之辈,不会傻到自己动手。他借了那些嫉恶如仇的武林侠士的刀,除了龙仇。” “他将龙仇的行踪透露给了中原武林中的一个人。”沈仲吟笑意渐深,问着楼镜,“镜儿,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第96章 戏中人 楼镜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嗫嚅着,“难不成你要告诉这个人也是我二叔么!”沈仲吟的笑让楼镜心头□得慌,她手心里全是汗,尖锐残酷的事实突破了她接受的极限。 “口空白牙,你一张嘴,自然是想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仲吟姿态从容,往左右踱步,“我确实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事后的猜测,倒是小神仙有所察觉,派了人暗中寻找线索,百戏门的人跟你有联系,想必这事你也知道一二。” 楼镜头顶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头疼得厉害,她确实知道这一件事。 当时丘召翊出关,以雷霆之势严查龙仇一事,对赫连缺的压制打击到了空前的地步,赫连缺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正是最艰险的时候! 好巧不巧,就在这当口,楼彦牵头,以干元宗为首,呼应武林群豪,讨伐飞花盟。 来自外部的危机消解了内部的矛盾。 丘召翊不得不放下对赫连缺的打压,调转了矛头,应付武林群豪的围攻,赫连缺也得以松口气,获得了足够的时间来藏好露出的尾巴。 当初只觉得是巧合,现在想来,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令人惊心。 沈仲吟说道:“楼彦和赫连缺勾结,互利互惠,不方便的事,就让对方来做。” 楼镜不敢想像,若是楼彦和赫连缺真有交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六年前?还是更久? 沈仲吟继续说道:“赫连缺不方便自己动手除掉龙仇,便让楼彦将消息泄露给中原武林,让他帮协着除掉龙仇,楼彦不方便除掉楼玄之,便让赫连缺利用我来除掉楼玄之。” “你?”楼镜狠狠道。 “我与楼玄之积怨日久,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闭关潜修多年,他们满以为我仇恨消淡,只要与你相见,想起焦岚,就一定会重燃复仇怒火,更会勾连出你不清不楚的身世,若是我能蛊惑你仇视楼玄之,届时你就是刺得楼玄之最痛的那一剑。” “你确实,是这般做的。”楼镜齿冷。 沈仲吟对楼镜的仇怨付之一笑,“我和龙仇有两分交情,龙仇虽死,但他的心腹护着他有了身孕的情人逃了出来,两人逃到许州城时,联系盟中的人前来搭救,消息被赫连缺截获,他派了我去,他也知道,以我的脾性,必定走这一遭。” 楼镜记得那桩事,到死也不会忘,正是因为那个怀了龙仇孩子的妇人,她才与曹如旭有了争执,以至于后来遭人陷害。 楼镜心头涌上来一股寒意。楼镜还记得,当初他们几个师兄妹下山,楼玄之和陆元定都不赞同,害怕他们没经过事,脾性容易惹麻烦,是楼彦主张让他们下山历练,说服了楼玄之和陆元定。而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必要回信给宗门报平安,楼彦完全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沈仲吟眼见楼镜面如土色,说道:“你觉得我俩在曹柳山庄和忠武堂结亲之际,同到了许州城,有多少是他俩人有意为之?在许州城时,他俩要让你我相见,多得是办法,只不过因为小神仙盗取了玉佛手,意外横生,便是没有他俩安排,你终于还是见到了我。” 沈仲吟又道:“后来再次遇到你,却是意外了,缘分在这里,我注定要跟楼玄之做个了结。我带着你,在客栈外见到楼彦,与他打过一个照面,就隐约感受到他别有用心。” 楼镜唇瓣颤抖,眼神发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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