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镜冷淡道:“只不过他服毒自尽了。” “大人英明。” 楼镜扫了他一眼,目光仿佛看透了他胡乱揽功。 裘青尴尬笑了两声,老实很多,“我们还没问话,那小子见跑不了了,咬破了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想来这也是孙莽他们总捉不到人的原因,这些人狂,动起手来倒是很有条理,又不畏死,但凡被捉,无计脱身,迅速自尽,不给人问出一点线索的可能来。有道是灯下黑,屠夫深知此理,又将藏匿之处设在城中,在风雨楼眼皮子底下,谁能想到。”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任他如何有条理,最后还不是死在大人手上。” 楼镜对裘青的奉承一笑置之,“后来你们是如何找过来的?” “寅九追着人到了城南民坊,在那里断了踪迹,城里外散步了我们的眼线,并未发现什么动静,我就心想,屠夫的老巢或许就藏在那片民屋里。” “那里巷道纵横,民屋错落,这么大一块地方……看来,你们来得倒是快的。” “这倒是多亏了寅九,嗅到我们捉拿的那人身上有麻油和布匹染料的味道,缩小了范围,我们才这么快找来。” 楼镜挑了一下眉,“心思倒是仔细,人呢?” 裘青愣了一下,“谁?” 楼镜懒懒地斜瞅了他一眼,“寅九。” “这些天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摸着在自己院子里练武罢。” 楼镜嘴角一沉,神情带着也冷了下去,她醒了这么些天,没见到寅九来过一次,“倒是老实得很呐……去把人给我叫来。” 裘青呆了一下,“谁?” 楼镜抬起眼皮瞪着裘青,寒气森森,“寅九。” 裘青一哆嗦,“属下这就去。” 裘青逃也似的迅速离开,寅九却过了很久才来。 楼镜说道:“将桌上的药拿来。” 寅九端起桌上的药,走到床畔,楼镜比昏迷当日气色好了很多,终究是习武之人,恢复得快,寅九将药碗递给她。 楼镜瞅着寅九,笑道:“我肩上有伤,活动不便,你来喂我。” 寅九,“……” 寅九瞧了眼屋外,楼镜说道:“你不必看了,大夫已出去采办了,等你寻旁的婢女来,药都凉了。” 寅九便知楼镜是存心的,就是肩上受伤,另一条臂膀也能动弹,她不是个娇气的人,一手端着药碗就能一饮而尽,用不着人喂,她就是存心的。 明知她存心,寅九也无法放下药碗另去寻人,这大约就是来时,为何犹豫了。 寅九坐到床畔,用汤匙一勺勺喂她,柔软的唇瓣贴住瓷白的汤匙,抿进苦涩的药汁,她一口口喝着,眉头也不皱,眼角倒是带着些笑意,仿佛这是一碗糖水。 “这么多天,你一次也没来看我,现在还是我让裘青叫你来,你才过来,你一点也不在意我的伤势?” 寅九只是喂药。 楼镜抓握住了寅九的手腕,直直盯着寅九,“但我听说,我昏晕过去的时候,是你将我抱了回来,裘青拍马也追不上你,你着急了。” 寅九仍是沉默,楼镜松开了寅九的手,向着床旁的柜子抬了抬下巴,说道:“我该换药了。” 将半边衣裳褪下来,露出臂膀。 楼镜背向着自己的寅九说道:“在思量山上你手脚麻利,怎么现在倒磨磨蹭蹭。” 寅九身子微转,侧对着楼镜。 楼镜豁然开朗般,“寅九,你是不是对我动心了。” 寅九面具下的脸变得煞白,脑袋不自觉地摇动,想要否认。 “若是没动心,你为什么不敢正眼看我。” 寅九手上紧紧握住那药贴。 楼镜唇线牵长,眸子促狭地弯起,“我的药贴都要被你揉烂了。” 寅九侧过头正眼看向楼镜,只见她衣衫半解,慵懒地半卧,将受伤的肩膀放在外侧,若没有那恶劣的笑意,真可谓是风情万种。 楼镜能动弹,还动弹得很欢。 寅九将药贴往桌上一拍,震得瓷碗和汤匙跳起。 寅九大步走出屋去,头也没回。 楼镜伸出手,将药贴拿在手中把玩,眉睫微垂,柔和地浅笑起来。 寅九出门去后,走不远,遇上了扶光和玉腰奴二人拦路。 玉腰奴为了无人搅扰,特意找楼镜要了一处安宁静谧的院子,可如今她俩却是这风雨楼里最吵扰的,似乎在哪儿都能见着这俩人。 扶光面色倦惫,这样一个昂扬明朗的人,也几乎被耗得丧气。 玉腰奴圈禁了她,她不是没试过逃离。若同玉腰奴讲道理,最终总是被其恬不知耻的大胆言论闹得羞恼难言;若是动手,她内力被封,又被下了药,不是玉腰奴对手,动起手来,总会昏迷过去,第二日在自己床上醒来。玉腰奴让她出宅院,却不让她出城,似菟丝子,紧紧缠着她,她走哪,她跟哪。 玉腰奴在她身旁时,总是笑颜满面,除了放她离开,解开她内力,几乎是有求必应,她即便是偶有怒火发泄,玉腰奴也浑不在意,玉腰奴也未曾触碰她的底线。 以至于扶光发觉玉腰奴彻底变了,是强盗,是无赖,却也难以深恶痛绝,与她决裂,狠不下心以极度憎厌的姿态去猛烈的反抗她。 两人达到一种怪异的平静,彼此拉扯消磨。 扶光因此身心俱疲,感到自己身陷泥潭,难以挣扎。 “扶光,你要去哪?” 扶光目光滑向玉腰奴,“我想出去走走。” “这几日都不见你动弹,难得你有兴致出去走走,你想到哪去,城东新开了一家茶楼不错,我们上那去听听说书。”玉腰奴兴致勃勃。 扶光正视向前方,“我想一个人走走。” 玉腰奴微笑道:“你知道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我不过是在街上走走,不会离开,这城内城外有不少你的眼线罢,我也离开不了。”扶光淡淡道。 玉腰奴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知道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会走,就一定会回来。” 扶光走后,玉腰奴嘴角沉了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转过身来,看见了寅九,脸上露出漫不经心的笑,“是你啊,楼主的伤怎么样了?” 寅九点了点头,示意无碍,往自己的住处也离开了。 玉腰奴看向药房的方向,幸灾乐祸,“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却说扶光出了风雨楼,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步,时不时左右瞧上一瞧,领略江南的风土人情,同中原一般民丰物阜,但富丽之下,也绝不了乞丐的影子。 有几个乞丐在绿柳丛下耷拉着,扶光取出银钱,放入他们的破碗中,乞丐抬头看她,她已站起身来,望向前方。 扶光似乎好奇这繁华城中有多少乞丐栖身,顺着乞丐的踪影前行,越往前走,街道越是冷清,越是破落,直转入一条死胡同,入口两边坐着乞丐,靠在墙壁上歇息,见人过来,站起了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放了她过去。 胡同里还有些乞丐坐着休息,目光纷纷望向她,她一身白衣,与这里的脏污破乱格格不入。 尽头有一道小门,从门中进去,是一间废弃的民房,屋中昏暗,唯有顶上破洞,泄露下一缕天光。 屋内有一人走来,一身衣裳缝缝补补,像是无数碎布拼凑而来的,蓬头垢发,手中握着一根竹棍,向扶光一抱拳,称呼她为,“扶光女侠。” 扶光望着这人面孔,心想从未见过他,便问道:“你怎么认得我?” 那人道:“在下丐帮弟子崔顺。” 扶光还以一礼,“失敬。” “女侠失踪后不久,南冶派和藏锋山庄便得到了消息,苦觅女侠踪迹不得,求了我们帮主出手,帮众寻着线索一直到了江南,我虽未与女侠谋面,却见过藏锋山庄给出的女侠画像,所以二月二那晚,才能认出是扶光女侠。” 二月二那一晚,花朝节热闹,玉腰奴也拉了扶光上街,那场动乱蔓延了整条街,一人趁乱往她手中塞了一张字条,便是玉腰奴拉着她,就在她身旁,但人来人往冲挤,她也难以察觉这手下的小小动作。 扶光急着问道:“崔大哥,家师和南冶派掌门近况如何?” 崔顺轻叹一声,“令师为女侠失踪一事担忧不已,唯恐女侠为飞花盟死人庄所害,南冶派老掌门身体一直不好,门中弟子忧心老掌门受不住打击,所以也一直瞒着不曾告知老掌门。” 扶光听罢,愁眉轻蹙,“是弟子不孝,累得长辈担心。” “女侠毋须挂怀,如今找到女侠,一切好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潜入江南的丐帮弟子,原来是为了查探死人庄的踪迹,如今人手不足以护送女侠安然回到藏锋山庄,还需帮中弟子送回了消息,让藏锋山庄派遣援手,商议定夺营救之事,在此期间,还需委屈女侠一段时日。” 扶光点头道:“我明白。” “若无紧急之事,你我之间,少见面为妙,免得贼人发现端倪。” “这是应当的,崔大哥,万事小心,我出来已有些时候,也该回去了。” 扶光转身离去时,崔顺忽然叫住她,问道:“女侠对囚困你的人的身份有没有线索?若是知道对手是谁,我们动手时也能有几分把握?” 扶光停住了步子,沉默良久,看向崔顺,说道:“慈弥。” 崔顺眼中有片刻的困惑,像是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扶光眉眼轻垂,“只要将这人说给家师听,家师会明白的。”
第94章 传言 扶光如言回到风雨楼,路上遇着了玉腰奴所说的那家茶馆,馆内宾客满座,桌垒高台,做了说书人的道场,那说书人指天说地,底下的捧场,插科打诨,好不热闹。 扶光走到馆内听了一会儿,说的正是城内这段时候妇孺失踪的大案,实是一伙吃人的魔头所为,那说书人将魔头如何捉人,乃至如何吃人,描述的绘声绘色,便是扶光这般行走江湖,刀光剑影,见惯了流血的人也对这说书人所描述的场景感到惊悚,皱起了眉来,更别提座中的寻常百姓了。 众人憎恶已极,背后又寒毛倒竖,在这情绪压抑之时,说书人话锋一转,说的是神兵天降,有一位女侠,手提一把名为春水,剑光粼粼的神兵,单枪匹马,闯入魔头老巢,如何大战三天三夜,将这魔头斩于剑下,解救一众百姓。 底下一众人叫好。 自那日楼镜放出了屠夫囚牢里的人,让他们带着屠夫的人头去官府报案,这灭了吃人魔头的女侠就有了许多说法。 一说她美得似九天玄女,足智多谋,武功更是出神入化,为解救受苦之人,伪装成平凡女子,被魔头抓进牢中,寻到他们老巢,杀出了重围;一说她是修罗,不惧烈火,她和那些魔头一样,喜食人肉,寻着血腥味找到了魔头老巢。 传言越传越玄乎,唯独不变的是那女侠的美貌,和一把剑光如春水的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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