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自己在后宫之中已一手遮天数年,季孙氏便凝神听着青帝咳嗽。 “咳咳咳……” 当着青帝那一声连着一声的咳嗽入耳,季孙氏便知晓,她这命或是不长了。 “此药虽补,母后还是少喝为宜……”青帝见季孙氏眸色稍暗,即补充道,“若是母后想调理,川儿手中却还有一味方子……待会,川儿便将此方交与紫檀姑姑……” “哪里还需要调理……川儿是聪明人,何必与母后兜圈子……”温笑着拉住青帝的手,季孙氏强打着精神,“从川儿去沉香寺再回来,不过区区半月,母后却沦落到如此光景……川儿以为,这背后是何人在把控?” “母后是想说……”青帝想到了缠绵病榻的君父,但有些话却不必摆在明面上说。 “母后为何会遭此横祸?”青帝想救回榻上人性命。季孙氏待她不错。即便前世季孙氏也未活到她登位的时候,今世她却是希望季孙氏能坐到太后那个位置上。 “自然是因为季孙家的那些矿。”似是想起了些许趣事,季孙氏从枕下翻出一话本交与青帝道,“母后我入宫时,我朝的铁矿季孙家只占了四成……如今近十年过去,季孙家已占到了七成……你君父喜战,自是要依仗季孙家……但季孙家到川儿你这辈儿,却只有一群抛头露面的女子……如此这般,你君父才急着要从母后这处讨些本钱……” “既是后辈已无入朝之人,君父又何必……” 欺人太甚……青帝将欺人太甚压在口中,心底却忍不住埋怨君父无情。纵然世间有帝王心术,但如此残害发妻之举,当真令人寒心。 “正是因为没有,这话本才尤为可贵!”忽地将青帝的手握紧,季孙氏提着一口气道,“川儿有心,母后甚是欣慰。但今日之后,母妃无论出了何事,川儿都不必为母后忧心……你师尊近日在宫里……待开春了,你且随他去行医……等后年回来,你的储君之位,便该稳妥了……” “母后……”青帝还想再言,青纥已随着紫檀行到了内室。 “且随大师去吧。”温笑着命青帝退下,季孙氏将视线投向了紫檀,“送殿下出宫去……” “是。”紫檀闻声领命,院外却来了一帝君身边的近侍。 “七殿下可在此处?”
第113章 与近侍行到帝君的寝宫, 青帝只觉殿中的药味更浓。因着是帝君传唤,青帝也只得低眉跟着婢子慢行。 前世她几乎从未与君父说过话。以至于她对这个久病缠身的父亲了解不多。 “见过君父……”依着规矩在榻前与帝君见礼, 青帝望望殿内的陈设, 瞬时记起了自己前世最后的那段日子。 前世濒死前, 她亦是躺在一个避光的位置, 寝宫里飘着浓郁的药味。 当然, 也有不同的地方。前世她虽长居病榻,却内有师妹珲春伴着,外有重臣长书护着,再不济了还有长乐供她嫉恨……而君父这处, 当真是太冷清了。 冷清呀!敛眉在榻前跪着半晌,见君父一直未出声,青帝蹙蹙眉,依旧按规矩跪在地上。 待跪到天色有些暗了,青帝即与榻上人叩首道:“不知君父唤儿臣来所谓何事?” “你有事?”榻上人的问话带着重重的鼻音,一时听不出喜怒。 青帝也没有多少揣度圣心的心思。若是之前未在永宁宫中见过季孙氏,她或是会对眼前人存着几分幻想,但经了君父与季孙氏投毒一事, 她已然能将榻上人只当作君王。 “没有。只是想问君父, 儿臣可是能离去了?”本着韬光养晦的心思开口,青帝微微俯身, 露出一副胆怯的模样——她想快些回偏院。 天已然是黑了,她若是不能早早回去,她的歌儿定会为她晚归而忧心…… “见过孤便想走吗?”似是对青帝的反应起了兴味, 帝君招婢子扶着,坐直在榻上。 “你母后可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帝君不打算与青帝兜圈子。他对自己的身后事没什么兴趣,他唯一关心的,便是明年开春时,他的铁骑能不能拥有精良的兵器。 “有。”青帝低着头应声,心底却是多了几分警惕。季孙氏与她话本时,话说得极重。但季孙氏又不是鲁莽之人……依着后宫嫔妃的思绪转了转,青帝握着话本的指尖颤了颤。 母后是希望她将话本交与帝君么? 默默将季孙氏的言辞梳理一番,青帝勾勾唇,瞬时想清了此时该怎么办。 皇权之事原就是一番豪赌,而她自然要先发制人! “请君父不要与母后降罪!儿臣愿领军出征,为君父横扫肖国……”高举季孙氏给她的话本与榻前,青帝抬起头,一双妙目亮到惊人。 “哦?”头一次看清榻下人的眼神,帝君一笑,却是满意地与婢子吩咐道,“呈上来。” “是。” …… 帝君翻书的动作极快,至少比青帝见过的大多数人快。 想过自家君父在史书上亦是一位了不得的君王,青帝抿抿唇,再次请言告退。 “急什么?”见青帝这般缺乏耐性,帝君心情倒是好了几分。他十五岁登基便有子嗣,如今未及四十,膝下儿女却已到了夺权的年纪,着实令他烦心。 早前,季孙氏与他同心,乐意帮他剪去些枝叶。 如今,季孙氏背信,他便只能靠自己了。 驭下很难吗? 帝君郑重地审视了青帝片刻,心中有了一个主意——那些百官想要储君,他便让眼前这个无能之辈做储君,堵住百官之口。而后……他便能以服药之术,益寿延年,江山永固!
“想做储君么?”堪堪将手中翻了一半的话本放下,帝君挑眉道,“观鱼是谁?” “想……”青帝皱着眉道,“观鱼是儿臣府中的小婢……” “把她送与孤吧!”帝君将话本递回给青帝,“孤会让她替代你母后的位置!” “儿臣听不懂君父的意思。”青帝与榻上人一叩首,心中只觉荒谬至极。 “你只需照做便是。”帝君微微抬高声音,眼里尽是阴沉,“今夜帝后便会染病身亡,而观鱼会是孤的新后!” “君父?”青帝瞪大了眼。 帝君却带着几分感慨道:“孤原是不想杀她的!但那女人却是自作主张来与孤挑衅!她有奇兵如何?她有奇石又如何?孤将她手下的奇士娶了便是……川儿呀!你也不必为那女人太过伤心!孤知道我儿仁孝,亦知那观鱼原是倾心于你……这般吧,待你从仙人那处归来,你便再领军去边城接替你五皇兄……” “这……”青帝被榻上人的言语惊得皱紧了眉头。 帝君却只当青帝嫌他赐予的不够。 “等你从边城回来,孤就立你为储君!” 帝君下了一剂猛药。 “可立功的不是五皇兄么?”青帝出声追问。 “所以明日孤会先立八皇子为储。”意味深长地与青帝笑笑,帝君松口道,“去看看你母后吧,她待你不薄,你此时去了,或是能赶上最后一程……” “君父……”青帝闻言大震,帝君则是命着几个婢子将青帝掺回了永宁宫。 青帝到永宁宫时,宫中的烛火已然是熄灭了。 偌大的院落里,最清晰的是紫檀的低泣。 …… “退下吧。”被夜风吹了一路,青帝已是回过了味儿,“母后或是不愿看到诸位。” “是。”婢子闻言离去,只有为首的那位给青帝留了一盏灯笼及话本。 这话本里有什么呢? 打着灯笼,青帝没有进永宁宫的心思。 堪堪坐在永宁宫门口的石阶上打开话本,青帝在扉页上看到了斗大的“观鱼”。 这话本是观鱼写的? 顺着扉页往后,青帝看到了一张连着一张的草图。 观鱼及笄前,便能做出改良水车……其笄后,与少时,即不可同日而语。 往箭头上增设凹槽? 将单支□□改造成弩车? 修改甲胄膝盖部位的厚度? …… 借着烛火将话本看完,青帝一时明白了帝君对观鱼的执着。 这一切都是母后计算好的吧? 记起榻前季孙氏与她推算的为储时间,青帝自嘲地笑笑,却是瞬时明白了前世她是如何登上的储君之位。 前世,她只当诸事是她勉力所为。 今时她方知自己步步皆是棋子。 不过棋子也没什么不好…… 想罢今世季孙氏与她的厚谊,青帝沉眉提着灯笼走近了内室。 …… 提灯进了内室,青帝发觉季孙氏殿中的夜明珠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打着灯笼往里走,她能依靠的只有紫檀的哭声。 近了……更近了…… 待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影,青帝正要上前,却被人拥入了怀中。 “君上……”徐长歌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但那浓浓的担忧落在青帝耳中,又变成了无边的欢喜。 “歌儿……”抱紧怀中人,青帝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观鱼。”轻轻地吐出一个人命,徐长歌拉着青帝往内室走。 “君上来晚了,所以未听到母后最后的话。”小心地握紧青帝的手,徐长歌淡淡道,“母后要我嘱咐你,定要让观鱼嫁与帝君……” “是吗?”青帝顿顿足,“这是母后最后的话吗?” “是。”徐长歌点点头,又补充道,“母后出言前,我将咱们二人成亲之事告知了她……” “所以她才要观鱼定要嫁作帝后么?”想过君父离世时,观鱼便是太后,青帝抿抿唇,终禁不住唏嘘道,“母后却是一世在为季孙家谋划。” “可不是……”徐长歌将诸事看得开,“前世观鱼那丫头却是与那季孙家一条心……不过话说回来,谁人又不为宗族谋划呢?” 展眉执住青帝的手,徐长歌轻描淡写道:“兄长、春儿、包括纥叔……无不如是……任何一个世家都想往上走,而往上走所需的,又何止是一人一代之血汗?” “所以世人皆是要羡我好命了……”喟叹着领徐长歌上前,青帝欲送季孙氏最后一程,却是被紫檀拦住。 “殿下……”抹泪从袖中取出一本名册交与青帝,紫檀握住青帝的手腕道,“季孙上下一千三百六十六口,尽数拜托殿下了……” …… 从永宁宫中出来,天已是白了大半。 没有回偏院的心思,青帝索性带着徐长歌一行去往慕远宫。 慕远宫与青帝去沉香寺之前没有太大分别。 永宁宫倒了,慕远宫却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 慕远宫是听雪在操持。 由听雪侍奉着用膳,青帝与同座的徐长歌舀了一碗粥,自己却是吃不下。 深知青帝是因季孙氏一事食欲不振,徐长歌眨眨眼,亦是陪青帝静坐在慕远宫中。 二人在殿内对坐了半个时辰。 当着青帝要与徐长歌更换案上的凉粥时,季孙氏的死讯终是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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