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积雪间摇晃着数点茶花的红影,满江雪立在檐下看着那茶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目问道:“小秋呢?” · 尹秋跟着官差入了府衙,在大堂静候了一阵,迟迟没能得见知府现身。 办差大院儿里没有积雪,地板都洗得干净,这衙门瞧着十分简朴素雅,目之所及半件值钱的物什也无,甚至连那堂上的长案也是破破旧旧,漆都掉了不少,四个边角的木料像是被虫蛀了,烂的不成样子。 尹秋静静打量着堂中的景物,看见那长案时,脸上泛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早已不是初次进衙门了,清廉节俭的好官也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桌子烂成那样都还不换的,再是美名在外的知县或是知府,也都晓得把堂子收拾得漂亮,起码府衙的庄重与威严不能失了去,穷到家了也不会损了府衙的颜面。 所以尹秋对此只有两个猜想,一是这姚定城的知府的确是穷到连张桌子都买不起,二是他买得起,但故意不换,要的就是营造他清廉节俭的表象。
“看样子知府大人是不会亲自见我了,”尹秋瞧着堂上的牌匾,上头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她清淡地说,“已经等了这半天,大人们打算如何问话?” 身后站着两名官差,听到尹秋这话便都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姑娘倒是敏锐,知府大人方才叫人来传了话,正忙着,无暇见你,姑娘随我们换个地儿待着罢。” 尹秋敛了敛眉眼,平静地应了一声,两名官差便带着她离开了办差大院儿,转而行去了府衙后头的一个小院子,三人入了道门,里头有条通往地底的石阶,下去一看,底下乃是一片潮湿阴冷的牢狱。 尹秋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说:“这还没问话呢,两位大人就要把我关起来?” 那官差见她外形出众,又言谈温和,不由对尹秋生出了几分另眼相看。 “实话告诉你罢,我们知府大人压根儿没想见你。”那官差开了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秋端详他两眼,倒也未作反抗,气定神闲地入了牢房。 官差随即关了门,上了锁,咧嘴笑道:“安心待着罢,倒是不会为难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一声就是了。” 尹秋立在门边,态度端的是一派从容,她说:“既是要将我下放入狱,定然得有个罪名,我虽乖乖进来了,但也请大人给个说法,因何要将我关起来?” 那官差瞧了瞧她,说道:“这么跟你说罢,你们云华宫的粥里被人投了毒,这是大案,目前没闹出人命倒是好办,只要抓住了凶手,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但若是抓不住凶手,或是后头又死了难民,这事儿若是传到了上头,我们知府大人便不好交差,明白么?” “明白了,”尹秋笑了笑,“倘若查清凶手是何人,我便能安然无恙离开,若是没查清,我便也出不去了。” 这是要把她扣在这里,当作顶罪的预备人选。 “查不清凶手是谁,那就只能让你们云华宫担责了,”那官差晃着手里的钥匙,“谁叫你是管事儿的呢?小姑娘,自认倒霉罢,不过你且宽心,兄弟们不会亏待了你,老实待着就成。” “那就多谢这位大哥了,”尹秋将腰间的钱袋取下,递了一锭银子过去,“劳烦大人们跑一趟,心中过意不去,小小敬意,请大人们喝杯酒,暖暖身子。” 两个官差会心一笑,接了那银子,立马冲身后的狱卒吩咐道:“来啊,把这间牢房打扫一番,再取两床干净厚实的褥子过来。”
第89章 苍郡雷声轰鸣,没有雪,像是要下雨。 申时末,秦筝撑着伞穿过匆忙的人流入了小楼,她来得有些迟了,顾不上回房,就在长廊里换了仆从递来的干净靴子,在那门上轻扣了两声。 此处不是总坛的枫楼和玉兰殿,可也与那两处没什么区别,楼里有乐师正在奏琴,悠扬缥缈的琴声里混杂着女子们的欢笑,一阵阵香风烟雾似的从那门缝钻出来,秦筝神色如常地站在那香雾里头,听见南宫悯说:“进来。” 秦筝推了门,埋头行进去,却没走得太深,只是立在门口不远处说:“姚定城那边的教徒来了信,说是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重重纱帐后晃动着数道令人想入非非的身影,烛光点得亮,那些女子躲在帘子后头戏水玩耍,投在帘上的影子婀娜多姿,像是画笔描摹而出,生动又流畅,与外间站着的南宫悯对比起来,俨然是两个世界。 南宫悯脸上没有笑意,她今日瞧着有些冰冷,若说平素她是笑里藏刀,那么此刻,她拿来当做刀鞘掩盖锋芒的笑意不复存在,就只剩下了扑面而来的锐利与锋刃,仅仅只是站在那处,就仿佛浑身长满了尖刺,不需动手就能把人扎的皮开血流。 饶是随侍已久,也见惯了南宫悯各种模样,但秦筝仍是摸不准她这时候心情是好是坏,从前她不常在南宫悯跟前转悠,但这几年她荣升大护法,成了南宫悯唯一肯面见的人,几年接触下来,秦筝越发佩服温朝雨当初在南宫悯身边的表现。 ——她做不到像温朝雨那样与南宫悯谈笑风生,她心里始终存着敬畏与恐惧。 哪怕这个人从未给她摆过脸色,也从未对她说过重话。 远空断断续续地响着闷雷,少顷,雨终于落了下来,人间霎时被一片嘈杂的雨声所淹没。 秦筝等了许久,南宫悯迟迟没有回话,她踌躇不定,不知该不该问上一句的时候,南宫悯总算开了口,说:“我不问,你便不晓得往下讲?” 秦筝心里一紧,赶忙道:“那批难民已经中了毒,官府也已经介入其中开始查案,姚定城的云华弟子也基本都被官差控制住了。” 南宫悯负手而立,视线落在那帘子后头,说:“死了多少人?” “暂时还没听说死人,”秦筝说,“都被云华宫送去了城内的医馆。” 南宫悯安静了须臾,这才款步朝秦筝行去,面上也终于回了点笑意:“那就是加的料还不够猛,不死人怎么行?都死光了才好。” 秦筝说:“教主的意思是……” “姚定城那批难民不准留一个活口,”南宫悯说,“至于其他州城的难民,只要是归云华宫管的,也都不能叫他们好过。” 屋外大雨倾盆,掩盖掉了楼里的欢声笑语和琴声,南宫悯行到门边望着雨幕,眼里闪动着廊下的昏光。 “江湖第一大派,多好的名声,”南宫悯笑得恬淡,“你跟着我这么久了,可知道我平生最喜欢什么?” 这是个极其不好回答的问题。 秦筝只停顿了片刻,后背就已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别说她不知道南宫悯喜欢什么,她连她讨厌什么都不知道,这人一向喜怒无常,喜好不定,昨日不待见的,今日说不准就顺眼了,而今日喜欢的,明日指不定就厌弃了,十足的捉摸不透。 秦筝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思索良多,正欲回复之时,南宫悯却像是不想为难她似的,主动说道:“我这人嗜好不多,除了喜欢漂亮女人,就喜欢摧毁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东西。” 秦筝总算有了接话的机会:“好比云华宫?” 南宫悯笑出了声,斜眸看了她一眼,指着院内一地湿红说:“你看这些花儿,开的那么好,谁见了不喜欢?可老天偏就要下雨,叫它们落在泥里,”她说到此处停了停,才又接着道,“云华,好干净的名字么,我不给云华宫来场暴雨洗洗,世人又怎么能知道云华宫的美名之下,究竟能脏到什么地步呢?” 雨幕中闪过一道银白,穹顶有一瞬的清明,那稍纵即逝的闪电将南宫悯似笑非笑的脸,映衬出了几分难言的危险。 “等着瞧罢,一场好戏,就要开幕了。” · 亭台的积雪无人打理,成块地落下来,砸在了米行进进出出的人影上。 白灵立在廊边,瞅着后院里几个忙活的小厮,冲身边人问道:“是哪几个来着?” 昨夜那接应弟子探头张望了片刻,伸着手指了几下,说:“就是他们了。” 白灵将那几人大致扫了一遍,记住了相貌,这才扭头朝身后的官差递去了眼神。 几个官差顺势下了阶,边掏腰牌边道:“官府来此办案,你们几个留下,其余闲杂人等一并闪开!” 伙计们面露茫然,未被点名的都交头接耳地朝院门退了下去,只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回来!”白灵眼尖,瞥见一道身影混在人群中要走,便一个飞身堪堪落去门口,拦截道,“没听见几位大人叫你留下么,跑什么?” 那是个身形瘦弱的青葱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见去路被白灵拦住,眸光忽闪间干笑了一声:“我?” 白灵睨着他:“你!” 少年满头是汗,拿起肩上的帕子擦了擦,说:“掌柜的唤我有事呢,诸位大人有什么要务,问我身后这几位哥哥也是一样的,我不过是个杂工,可不敢无视我家掌柜的吩咐。” 白灵打量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家掌柜的还能比官差大人更有分量?给我站回去!” 那少年连忙称“是”,缩回脚站去了院子里。 今日雪落得小,天色倒是明亮,风也尤其的大,几个小厮立在那冷风里头干站着,官差们迟迟没有问话,只把人晾在那头,暗暗端详这几人的神情。 “那小子有问题,”白灵压低了声音,“到底是年纪小,瞧他慌成那样儿,脸上的汗就没干过。” 一名官差沉声道:“先前你们那位师叔是怎么交代的?” 白灵说:“把人分开问话啊,咱们来得突然,他们几个没时间串口供,眼下你我站在这里,他们也没机会说上两句话,都来不及商量,正好么,一人带去一间房,写了供词画了押,稍后我们对上一对。” 那官差这趟子办案办得不费力气,什么事情都有云华弟子出谋划策,听了白灵此言便面带笑意地竖了一下大拇指,几人分工合作,将那些小厮分散着带走,逐一问话。 那边满江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同陆怀薇一起行去了米行,两人入了大门,正好瞧见白灵与官差们迎面而来。 “有个叫柳八的小子,嫌疑很大,”白灵将几张按了手印的供词递给满江雪,说,“昨天夜里他们在驿站吃了酒,另外几个都说柳八喝醉了,走在最后头摔了一跤,等了一阵才把他等来,可柳八自个儿的供词里头,对这事却是只字未提。” 满江雪接过供词大致看了几眼,说:“可有对质?” “对了,”白灵说,“看完供词,我们就将他们几人传到一处又拷问了一番,问起摔跤一事,那柳八说自己昨夜酒醉得厉害,睡了一觉就给忘了,并非刻意隐瞒。” 满江雪说:“他表现如何?” 白灵如实回道:“他要是没问题,我把名字倒过来写,还没开始问话就打算跑路,后来又一直战战兢兢的,跟个鹌鹑一般,若不是心虚,他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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