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雪“嗯”了一声,将供词又递给了边上的官差,言简意赅道:“余下该怎么查,就交给二位差使定夺。” 见她说了这话便要走,陆怀薇立即唤道:“师叔哪里去?” 满江雪走了几步,回眸道:“去医馆看看难民情况如何。” “师叔不去看看小师妹么?”陆怀薇跟上满江雪的脚步,眉目间有些担忧,“若非我病了,哪能让小秋被带走?她这么久了还未回来,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发觉有人离开,门口把守的官差纷纷横了过来,但一见是满江雪,又都连忙退了下去。 “在没查清凶手是谁之前,她回不来了。”满江雪说。 陆怀薇先前未曾细想,此刻听了满江雪这话,霎时间才反应过来,愣道:“那怎么办……小秋这不就等同于入狱坐牢了么?”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难民出事,”满江雪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钱袋,指尖在那布料上头轻轻揉着,“一旦出了人命,这罪名就要算在她头上。” 陆怀薇神色不豫,懊恼道:“早知道就不该叫小秋出面替我管事,这……唉。” 对比起陆怀薇,满江雪便显得格外平静,她边走边说:“谁管事都一样,先别乱了心神,看好难民再说。” · 孟璟将药童们煮好的汤药闻了一闻,又浅尝了一口,蹙眉道:“这是你家先生让开的药方?” 那药童端着药碗,闻言点了下头,回道:“正是。” “荒唐,”孟璟的语气一瞬便冷下来,“这些人中毒已久,之前也查清是服了少量的鹤顶红,你们拿些安神的汤药能顶什么用?是想看着他们睡着后就去死?” 那药童被她吓了一跳,惶恐道:“这……我家先生怎么说,小童便怎么做,少侠若是有疑,尽管去找我家先生说明便是。” 孟璟道:“如此草率行医,出了人命你们医馆所有人都要担责,还不快将你家先生叫出来。” 那药童胆子小,被孟璟几句话训得六神无主,赶紧搁下汤药往堂内跑了去。 弟子们闻讯后纷纷围了上来,问清发生什么后,不由都露出震惊之色。 “老天,我学医这么久,还从未听过这等事迹!” “真是闻所未闻,拿安神药去解那鹤顶红,便是三岁小儿也该知道有多离谱!” “孟师兄,这医馆里头的人奇怪得很,我们赶紧自己配药罢,晚些可就来不及了!” 原以为这正雅堂乃是姚定城首屈一指的大医馆,那些难民被送来以后该是能得到及时而有效的救治,却不想耽搁了这半天,已是傍晚时分了,他们居然只熬了安神的汤药给人喝,连半点解毒的举措也无,若非孟璟方才留心了一下那汤药,还不知要被蒙骗到何时去! 若是早知道这医馆的大夫如此荒谬,哪里用得着费尽功夫把难民送进城来? 有这半日的时间,弟子们早就安顿妥当了! 孟璟极力按捺着心中的焦躁,缓声说:“速速配药,已经误了解毒的最佳时机,再要拖延,必定会出人命。” 弟子们赶紧行去药柜抓了药来,赶走那些药童自个儿开始熬药,可没等他们将药熬好,便听有弟子匆匆赶来,喊道:“不好了孟师兄,出事了!” 孟璟紧锁着眉头,闻言禁不住心中一跳,面上尽量沉稳地道:“何事发生?” 那弟子急得都结巴了:“就、就在刚才,突然死了好几个人!这会儿又有不少人开始吐血,原本毒素并不深,耽搁了这许久,难民们本就体质孱弱,已经扛不住了!” 孟璟脸色一变,连忙领着弟子们行出大堂,出去一看,那地面四处淌着暗红的血,边上已经用白布盖了几具尸首,余下的难民一个比一个面色苍白,早前还有力气叫唤,这会儿已然神志不清,都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弟子们又惊又急,纷纷取了护住心脉的丹药挨个儿去喂,孟璟立在人群之中,目视着几个气息尚存的难民勉力挣扎,又眼睁睁瞧着他们不治而去,半晌才叹息一声:“回天无力,已经没救了。” “这黑心医馆,杀人偿命!师兄,咱们这就报官去!” “他们分明是故意不管这些难民的,其心可诛,绝不能放过这里所有人!” “真是丧尽天良!看那些药童忙活了一下午,还以为难民们有救,谁知他们居然这般草菅人命?还瞒着我们不让人知道!走,去跟门口的官差禀明事情真相!” 弟子们怒不可遏,纷纷起身朝门口的官差涌了过去,厉声控诉这医馆的恶行,孟璟缓缓蹲下身去,碰了碰脚边几个已经没了气息的难民。 她看着那些余温尚存的鲜血,看着难民们灰败痛苦的容颜,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紧了,疼的她一瞬无法呼吸。 弟子们尚在同官差言语,一片混乱之下,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沉沉的闷响,众人回头一看,竟见孟璟捂着心口倒在血泊之中,唇色顷刻间变得惨白如纸。 “孟师兄!” “坏了,师兄心疾复发了!” “快!师兄平时吃的丹药呢?快拿来!” 里衣一瞬被冷汗浸湿,孟璟被人喂了药,囫囵吞了几口水,她眼眸半睁着,视线里只能看见一片刺目的红,那血光中站着两个梦中才会出现的身影,离她那么远。 爹……娘…… 手心摸到那地上的濡湿,孟璟闻着那血腥味,在陡然谋生的幻影之中沉沦了许久,好一阵过去,她才猛然惊醒过来,气息紊乱道:“尹、尹秋……” 一名弟子听清她说了什么,赶紧回道:“先前白灵师姐带了口信来,说是尹师姐已经被关进了府衙大牢,完了,这回真完了,难民们都死了,凶手也找不着,尹师姐还被下了狱,师兄你可要挺住啊!” 孟璟一听这话,本就剧痛的心口又是狠狠一抽,她挣扎着要站起来,说:“不、不行……快去请陆师姐,尹秋不能待在府衙……” “师兄别急,你这时候千万不能急火攻心!” 孟璟急促地喘着气,咬牙站了起来,她在这片刻之中忽然回想起了什么,倏地抬眼道:“段宁……段宁!” “段宁?”弟子们手忙脚乱,诧异地看着她。 “她说过要给难民下泻药的话,”孟璟脸色微寒,虚弱的声线透着几分久违的凶狠,“知府与段家有交情,他们想拿尹秋顶罪,没那么容易,去把门口的官差赶走,你们随我去趟段家,要他们放人!”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弟子们听了她这话,纷纷回过神来。 如今难民已死,已无法子补救,凶手到此时还在逍遥法外,若不尽快将尹秋救出来,这篓子捅大了,府衙定会寻个顶罪的人出来,可不就成了狱中的尹秋? 那段宁数日前的确说过要给难民下泻药的话,不论毒粉究竟是不是她所为,她当众口出妄言,就已经给自己身上惹了麻烦,段家若想自保,就只能说通知府放了尹秋。 好计策!
第90章 段宁在自家庄子里的马场跑了会儿马,热的一身汗,她坐在马背上,越过一众亭台楼阁瞅见一群人影入了段家大门,正在往内厅赶,便扭头问道:“来了些什么人?” 栅栏边立着名小丫鬟,闻言也伸长了脖子去看,摇头说:“不知道,看样子人还挺多,估计是老爷请的客人。” “都这个时候了,请什么客人?”段宁看了眼已近黑沉的天色,勒住了手里的缰绳。 “老爷近来不是在同魏城谈粮食的生意么?”小丫鬟说,“庄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多着呢,小姐再跑会儿罢?” 段宁“哦”了一声,倒没心思去凑热闹,复又挥鞭跑起了马,不消片刻,便见一名手下匆匆奔了来,高声道:“小姐!老爷叫您别跑马了,赶紧随手下们离开,去城郊的别院躲一躲!” 马蹄溅起浓浓的尘雾,段宁听得一头雾水,她满脸烦躁地打马踏过去,居高临下地说:“躲什么?家里待得好好儿的,去别院干嘛!” “那些中毒的难民都死在了正雅堂!”风大,那手下扯着嗓子喊,“现在云华宫的人已经堵在了内厅,要小姐出来当堂对质!” 段宁柳眉一竖:“对什么质!” “哎呀,那些难民都是中毒死的,现在凶手没抓着,知府扣了人家云华宫的管事弟子,把人关进了牢里,云华宫哪能咽的下这口气?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把人从牢里救出来么!” “救去呗!”段宁瞪着眼,“那他们该去府衙啊,来我们段家做什么?你这蠢货,一次性把话说完成不成!找我对什么质!” 那手下情急道:“您前些天在城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要给云华宫的清粥里下泻药的话!现在难民都死光了,事儿闹大了,您留了话柄给人家,已经惹祸上身了!” 段宁一听这话,心中瞬间明白过来,她脸色微变,立即从马上跳下来,寒声道:“奶奶的,我不过就那么随口一说!他们云华宫是想救人,所以拿我当枪使来了!” “可不就是这么个情况?您快跟咱们走罢,老爷正在内厅应付呢,再晚些就走不了了!” “走就是缩头乌龟!”段宁喝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走了反倒坐实了罪名!去会会他们!” 那手下心急如焚,赶紧上前要阻拦,段宁却是一鞭子抽在他身上,边走边道:“给本小姐滚开!我看今天谁能给我泼脏水!” 段宁冷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离了马场去到内厅,她掀了珠帘,一眼就瞧见堂下坐着的蓝袍少年。 孟璟适才缓解了些许病痛,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一众弟子们立在她边上的空地之中,只有孟璟一个人落了座。 她端着茶盏,额角濡湿未干,低垂的眸底含着几分凉意。 段宁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分莫名其妙淡了怒火,她听着耳侧的珠帘叮当作响,打量了片刻孟璟,不多时,便见孟璟也若有所感地朝她投来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透着浸人的寒光,像日光下的刀子,明晃晃地展示着逼人的气势。 “呦,”段宁将手里的珠帘朝脑后一抛,在段老爷惊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行了出去,“今儿个是什么黄道吉日不成,这么多小郎君上门找我提亲来了?” 段老爷嘴里的茶水“噗嗤”一声全喷了出来。 “孽障!前厅是男子谈话之地,你这未出阁的小姐出来做什么!” “我在大街上纵马驰骋的时候您可没拦过,”段宁冷哼一声,迎着孟璟的眼神走到她跟前,一脚踩上矮几,捏着马鞭道,“听说你要来寻我麻烦,怎么个寻法?” 孟璟搁了茶盏,神态自若地盯着段宁,说:“找不找麻烦,得看你们段家肯不肯合作。” 段宁嗤笑:“衙门扣了谁?” 孟璟说:“尹秋。” “尹秋?”段宁眉头一皱,回首看向段老爷,“怎么扣了她?跟您说过么,云华宫有个救命恩人来的。” “先管管你自己罢!”段老爷神情不善,俯视厅内众人道,“你们云华宫照看不周,致使那些难民中毒身亡,这事儿与我们段家没什么干系,你们若想救人,自个儿去敲府衙门前的鼓,来我们段家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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