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她会接受不了? 若是换成尹秋自己,不论是陆怀薇还是叶芝兰,抑或是季晚疏,这些师姐若是到了成婚生子的那一天,尹秋绝无可能缺席,便是再忙也会将公务推掉,毕竟一个人的大婚之日,一辈子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当年南宫悯口口声声说如意门事变是满江雪间接造成,她说满江雪是故意失约,才给了南宫悯攻上流苍山的机会,那么真相到底是不是她说的那样? 师叔……真的是故意不去探望娘亲的吗? 如意门惨案,又是不是真的和师叔有关? 街上的行人不知何时都归了家,凄风席卷着天地,带来永无休止的苍凉。 满江雪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凝霜,她垂眸看着尹秋,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涌动着繁杂的光华,看着她微抿的唇,也看着她脸上遮掩不住的愁郁和紧张。 为什么那两个重要的日子,她都没有到场?
思绪一瞬被冷风带远了,相似的面容在这一刻重叠起来,很快又剥离于一个绯红的秋日。 · 那日天气很好。 流苍山四季长红,漫山遍野都栽种着云雾般的红枫,如意门没有出事之前,满江雪时常和沈曼冬离宫远游,最常去流苍山的枫林练剑。 那天还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满江雪说:“我不屑背后议人长短,但尹宣此人,实非你良配。” 沈曼冬笑着摇头:“我是沈家独女,又是如意门接班人,总是要成婚的,宣哥比旁人更合适。” 满江雪说:“怎么就更合适?” “他无父无母,身家清白,”沈曼冬说,“若我是男子倒还好办,可我偏偏是个女子,爹娘年事已高,多年来再无子嗣,我要守住如意门,便只能招婿入赘,宣哥是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人,他即便当了我夫君,如意门也不会因此改了姓,你知道的,这两年提亲的人不少,可他们真的喜欢我吗?他们只是想要如意门罢了。” 满江雪静默良久:“可你也并非真心喜欢他。” “我的出身,不允许我真心喜欢谁,”沈曼冬的笑意里含了些许苦涩,她意味不明地看着满江雪,轻声说,“只要宣哥是真心喜欢我的,那就够了。” 满江雪回望着她,片刻后侧过身,意欲离去。 “我与众位师姐劝过你数次,你既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言,师姐,祝你一切都好。” 沈曼冬的喜服在秋风里荡漾起来,像是与那枫林融为了一体,她愣了愣,快步追赶上满江雪,一把将满江雪拉住,说:“半个时辰后就要拜堂了,你要走么?” 满江雪在风里回了头,她那时候才及笄不久,面容透着少女的稚嫩和青涩,可神情却已经和十年后的满江雪一模一样。 ——清清冷冷,没有尘欲,也没有世间的烟火气。 满江雪皱着眉,拂掉了沈曼冬的手,淡声说:“宫中还有要务,我不能脱身。” 沈曼冬勉强笑着:“可我希望你在。” 满江雪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说,“若非你昨夜突然同我说了那些话,即便你执意要与尹宣成亲,我也自当备上贺礼陪你走完大婚之日,可眼下,我做不到。” 沈曼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这么为难吗?” “不是为难,”满江雪说,“是荒唐。” 沈曼冬沉默少顷,闭上眼轻轻笑了起来,须臾,她又将眼睛睁开,凝望着满江雪,说:“师妹,你知道吗,你像是那种永远不会为红尘所扰的人,”她说着,顿了顿又道,“你没到过红尘,所以你不能明白我的心。” “我和你一样,”满江雪冷静地说,“我的出身,不允许我窥探红尘。” 沈曼冬沉沉地叹息着:“这怎么能一样呢……” 画面倏地更迭,枫林犹在,却是满地残叶,流苍山在回忆里渐渐隐去,变成了秋日的惊月峰。 “师妹,大婚之日你公务繁忙未曾到场,”沈曼冬挺着大肚子,立在阶下气喘吁吁地看着满江雪笑,“下月初我就该生产了,那天你总该来看看我罢?” 檐下飞走了几只雀鸟,扑棱间落下一片轻飘飘的鸟羽,满江雪驻足在阶上,抬手将那鸟羽接了,说:“师父命我下月初前往南下,我不得空。” 怀胎数月,行走不便,沈曼冬没让人抬轿,一路从宫门口步行来了这里,她额上的发丝都湿了,下巴还滴着晶莹的汗水,她在低处,满江雪在高处,她得抬头才能将满江雪看着。 “我这几月爱吃辣的,该是要生个女儿,”沈曼冬说,“往后叫她也拜入云华,我从前怎么照料你的,你也怎么照料她,好不好?” 满江雪把玩着鸟羽,语调略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名字想好了?” 沈曼冬笑着点了头:“我喜欢秋天,眼下她也会在秋天出生,就叫尹秋,简单又好念。” 满江雪说:“不姓沈?” “不姓沈,”沈曼冬说,“我爹说了,女儿家跟宣哥姓,等我生了儿子,再姓沈也不迟。” 满江雪说:“还拿过逐冰么?” 沈曼冬一怔,捂着肚子的手垂了下去,还是笑道:“早就不拿了,也拿不起了。” 备受追捧的天之娇女,万众瞩目的剑术天才,终有一日嫁人生子,丢了那把锋芒万丈的剑。 只为了个她本不爱的男人。 满江雪松开了手指,任凭那鸟羽沉甸甸地落去了阶边的青苔之上,沾了泥,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处,不知是惋惜沈曼冬舍弃前程甘为人妇,还是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将她劝住,满江雪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侧身道:“你回去罢。” 沈曼冬仰头看着她。 满江雪头也不回地说:“我去南下是有要事,至于你方才所言,尹秋长大后若要拜入云华,我答应你,我会好生照料她。” 沈曼冬目视着她的背影,垂眸说:“那就多谢了……” · 那两个重要的日子,她为什么都没有到场? 当然是因为她故意失了约。 其实那也不叫故意失约,因为从一开始她根本就没答应过要去。 虽然后来还是去了,但也已经迟了。 过往的这些年里,满江雪不止一次地回想过,倘使她那时候去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然而做出的选择无法更改,已经逝去的人也将永远长眠于地,她内疚也好,自责也罢,都已经于事无补,所以她只能尽最大能力履行那个承诺。 ——我答应你,我会好生照料她。 · 雪花在沉默的时间里逐渐落得大了,街市上还是没有过路客,只有两个雪白的身影面对面站着,久久无人言语。 沉封的心事如同绵绵细雨,密集而冗杂,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怎么开口。 雪沫沾于发梢,脆弱又冰凉,尹秋抬手在满江雪鬓边抚摸了一下,说:“每次提到我娘,师叔就总要发呆,”许是意识到氛围有些沉重,她轻轻笑了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江雪眉头不展,迟疑了片刻才说:“当年……” 原以为她不会回答,但见满江雪开了口,尹秋便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岂料满江雪这话还未说完,便听不远处忽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喊道:“尹秋!” 满江雪一顿,开合的嘴唇霎时便闭了起来,尹秋一口气直接堵在了胸口。 两人不约而同侧过头去,竟见段宁风风火火朝这处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应云华弟子,孟璟也在其中。 “你出来啦!”段宁大呼小叫的,“居然赶在我们前头被放出来了,害我白担心你一场!” 尹秋与满江雪被她突然打了茬,方才的谈话也就戛然而止,尹秋憋着气,心下难免有些无法抑制的烦躁,她平复了一下气息,说:“你担心我什么?” 话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谁担心谁的地步罢? 便听段宁道:“当然是担心你在狱中出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那孟师兄肯定不会放过我!你是不知道……”她叽叽喳喳说到此处,无意间瞟见了一边的满江雪,当即倒抽了一口无比绵长的冷气,失声尖叫道,“嚯!这是哪位下凡的天仙?!” 自从出了段家大门,段宁便一直扭着孟璟吵嘴,一路上都在泄火,孟璟闷葫芦似地不曾搭理她,段宁便一个人气冲冲地在前头跑,她这声喊出来,后头的弟子们才紧赶慢赶地行上前来,众人借着朦胧不清的灯光瞧见了满江雪,都不免狠狠吃了一惊。 “啊!是师叔!” “真是师叔哎!您怎么突然来了姚定城?” “哈哈!没想到师叔居然也下山啦!” …… 满江雪在宫中自来便受人喜爱,弟子们见了她好不欢喜,纷纷涌上前去将她众星捧月般地围了起来。 只有孟璟落了单,独自立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毫发无损的尹秋。 也是凑巧,白日里孟璟等人被官差堵在了正雅堂,一直不曾有机会知道满江雪来了,等他们前脚去了段家,满江雪后脚便带着陆怀薇去了医馆,双方人马完美错过,这时候才碰了面。 弟子们闹了一会儿便相继消停了下去,满江雪已将方才的沉闷收敛起来,恢复到了平日的冷静,尹秋看了看她,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看向段宁道:“你们是来救我的?” 段宁直勾勾地盯着满江雪,心道云华宫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她满眼都是满江雪出众的外形,闻言倒是没忘立即答道:“那可不!你们那孟师兄为了把你从狱中救出来,可是带着一大堆人上我们段家威逼利诱去了!” 尹秋越过众人看向孟璟,笑道:“是么,怎么威逼利诱的?” 迎着那双含笑间透着打量的眼眸,孟璟像是有几分不自在似地,她握拳抵唇咳了咳,说:“没她说的这么夸张。” “哪里就夸张了?连我爹被你气得败下阵来,你本事可不小!”段宁说着,用手肘撞了撞尹秋,“他自己心疾都犯了,还忍着疼想拉我下水把你救出来,你们师兄妹关系挺好嘛!” 孟璟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又轻咳了两声。 尹秋调笑道:“那还真是多谢你了,孟师兄。” 孟璟神色如常,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见尹秋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弟子们轮番关怀了几句,众人说笑一阵,满江雪便道:“回去罢。” 她说完,拎着凝霜先一步朝前走去,没走两步又回头看着尹秋,尹秋与她对视了一下,也随即迈动步子跟了上去,段宁却在此时忽地将她一扯,似是有话要跟尹秋说,见状,满江雪便没等她,带着其余的弟子们动起了身。 “这是谁啊?”段宁两眼放光,盯着满江雪的背影看个不停,“奶奶的,这可真是太美了!” 尹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笑说:“这位是我们云华的师叔,名为满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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