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无奈一笑,连忙取过帕子擦干了身上的水渍,将干净衣裳穿好,她将两个木桶提在手中,刚走进锅炉房,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师姐这窗开着,可把我冻坏了。”尹秋笑吟吟的,言语间没有一丁点责怪的意思。 那女弟子已将锅炉的火烧起来了,正窝在柴堆上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她朝那窗户看了一眼,说:“方才生火烟子太大,开窗散一散。” 尹秋将木桶搁了,也走过去在柴堆上坐了下来,说:“那我跟师姐挤一挤,靠着锅炉取取暖,待会儿再回去。” 许是见她冷得厉害,那女弟子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说:“喝点儿?” 尹秋抿抿唇,摆手:“我不会喝酒的。” “酒水驱寒,”那女弟子将酒壶递到尹秋眼前,“试试看。” 惊月峰上的师兄们常年在沉星殿外守着,每年寒冬都靠喝酒过日子,尹秋其实对酒也有点好奇,但她那年过生辰被谢宜君喂了几筷子酒,小醉过一场,知道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喝的,便还是婉拒道:“多谢师姐好意,不过我真的不会喝酒,会醉的。” “怕什么,”那女弟子没收手,“大不了我把你扛回去,你这身板儿能有多沉?” 尹秋失笑:“还是不了,宫里禁止弟子们饮酒的,师姐自己喝罢,我不会跟别人说,我自己就免了。” “我这酒不烈,”那女弟子说,“尝两口无伤大雅,省得你若是回去后着了凉,还成了我的罪过。” 她一再规劝,尹秋实是难以拒绝,犹豫少顷便接过了酒壶,说:“那就当给师姐一个心安,我喝点就是了。” 她说罢,将酒壶凑近了唇边,礼貌性地没挨着那壶嘴,冰冰凉的酒水如同涓涓细流般没入唇齿,即刻漫开一股奇妙的辛辣,尹秋艰难地吞咽了,倒是没呛着,可也被刺激得小脸发皱,吐了吐舌头。 “师姐怎么骗人?还说这酒不烈……”尹秋皱着眉,轻轻咳了几下,“这么奇怪的东西,有什么好喝?” “我是借酒浇愁,要的就是这滋味,”那女弟子似乎来了点兴致,饶有趣味地看着尹秋,“你是借酒驱寒,又非饮酒之人,自然喝不惯。” 不过这么小小的一口,尹秋便觉脸上飞速窜起了热意,胃里也生出了几分灼烧感。 “是不是觉得身子发热,暖和起来了?” 尹秋虽然不大舒服,但的确发觉手脚都渐渐回了暖,加上她又靠着锅炉,没多久就红了脸颊,先前那些寒意很快就在酒水的作用下退了去。 “还真是,”尹秋回味着嘴里的那点酒味,捂着脸说,“难怪师兄们每年冬季都要喝那么多酒,驱寒还真不错。” 那女弟子说:“再来。” 尹秋本想回她一句“不喝了”,可不知为何,方才那口酒下了肚,脑子有些晕乎起来,她无端有些不知来源的开心,像是因着那口酒心情大好,便又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细尝之下,尹秋发觉这酒虽烈,但后味却回着几分甘甜,还有些清香,她含在嘴里感受了片刻,舌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小而圆的东西。 “那是枸杞,”看出尹秋神情疑惑,那女弟子道,“我这是药酒,吞了也无妨。” 尹秋舌头都麻了,听她这么说,赶紧一口将嘴里的酒咽了下去。 见状,那女弟子伸手将酒壶拿了回去,靠上墙壁说:“两口足矣,多饮你真醉了。” 尹秋匆忙换着气,单单两口还是不够她学会喝酒,尹秋依旧觉得这酒难喝,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满口留香,回味悠扬,只是喝的过程太磨人了些,比生吃辣椒还叫人难以忍受。 “糟了,我好像头晕起来了,”尹秋晃了下头,脸上如同火烧一般,“我得回房了,不然待会儿真得叫师姐把我扛回去。” 那女弟子瞧了瞧她,喉间简单地发出声音应了一声,也未多说,尹秋冲她道了谢,临走前倒是没忘拿上换下来的脏衣服。 庭院里交缠着凛冽的寒风,尹秋吃了那点酒,酒意来得也是意料之中的快,她扶着廊柱在风里小站了片刻,被风这么一吹,尹秋只觉自己愈加头昏脑涨,有些控制不住地乱了神思。 她暗道不妙,这时候也没耐心老老实实爬楼梯了,便在院子里直接用了轻功飞上二楼,推开门就朝床榻扑了过去。 · 满江雪今日起得早,落座在廊下看练武场中的弟子们练剑。 她每逢下山,都尤为受到弟子们的欢迎和喜爱,这两日城中无事,昨夜弟子们邀请她翌日来此指点剑术,满江雪欣然应允,一大早就来了。 冬日里的天亮得晚,卯时已经残缺了,天色还有些发昏,满江雪没睡够,这会儿有些困倦,她喝了两杯浓茶提精神,搁下茶盏时,廊子那头快步行来了一名女弟子。 “师叔,”那女弟子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瞧着沉甸甸的,“这是师叔要我买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满江雪看了一眼,示意她放去小几,说:“都买齐了?” 那女弟子笑道:“除了糖葫芦,别的都有,时日尚早,街上都是卖早点的,没见到卖糖葫芦的小贩,等迟些我再出去一趟。” 满江雪应了一声,从木椅上起了身,对这女弟子道了声“辛苦”,便提着油纸包入了小楼。 一路顺着阶梯而上,满江雪找到尹秋的房间,扣了三下门,等了片刻不见人来迎,她伸手将门推了,发现里头半个人影也无。 不在? 满江雪看了眼天色,又立在廊边往汤房瞧了瞧,暗想这个时分尹秋该是沐完浴回来了,可她既然不在房中,应是有别的事要忙,满江雪本想将油纸包搁在她房里,但转念想到尹秋若是回来,必会直接去她房里找她,便也拎着东西转去了隔壁。 两扇木门甫一推开,那床榻上躺着的人便直直映入眼帘。 见得尹秋居然在此处睡觉,满江雪稍感意外,顺手关上了门,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她行到床边,还未来得及问上一句,鼻尖就先飘来了一股淡淡的酒气。 闻到那气味,满江雪伸手要抱尹秋的动作一顿。 她微俯着身,在晨光里垂了眸。 尹秋没脱衣,也没脱鞋,裙袍下的两条腿垂挂在床沿,就那么毫无防备地仰首倒在云被里,身上也没盖被子。 她满脸通红,发丝凌乱,两手随意搭在颈侧,衣襟处的领子像是被她扯过,开了一些,那里的肌肤白皙如玉,泛着春桃般的红。 满江雪指尖微动,抬手在那桃红上碰了一下,最后移去了尹秋的脸颊。 很烫。 若不是闻见那酒气,满江雪几乎要以为她是受了风寒,发起了烧。 这孩子无缘无故喝什么酒? 满江雪又将身子俯低了些许,高挑的身形自上方罩住了尹秋,她摸了摸尹秋的脸,轻声唤道:“小秋?” 尹秋浑身绵软,像是躺在云上,她脑子还在尽量保持着清醒,可就是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脸颊上贴了只冰凉的手,那凉意驱散了少许燥热,尹秋觉得很舒服,歪着头在那手心里蹭了蹭,软着声音说:“师叔……” 轩窗开着,寒风裹着碎雪落进屋里,晃动着两人叠在一起的裙袂,满江雪扯过被子往尹秋身上盖了盖,说:“这么睡会着凉。” “不要……”尹秋呼吸有些紊乱,闭着眼将那被子扒开了,“我热。” 她始终将面颊贴在满江雪手心里,汲取着那点凉意,满江雪便维持着俯在她上方的姿势,也没收手,满江雪说:“你是为了什么事想不开,大清早跑去找酒喝。” 满江雪适才从室外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霜气,不带一丝暖意,尹秋在她手心里停留了一会儿,本能驱使着她凑近了满江雪,靠在了满江雪的臂弯里。 “师姐说,喝酒驱寒。”尹秋一直没睁过眼,像只小狗似地直往满江雪身上凑。 “哪个师姐?”发觉尹秋是在贪恋自己身上的风霜,满江雪看她这模样,心知她定是喝了酒身子发热,便干脆坐在榻边,将人捞进了怀里。 雪白的衫裙上还沾着些微的雪沫,那凉凉的触感正是此刻的尹秋所需要的,她伏在满江雪肩头,像小时候那样伸长手圈住了满江雪的脖子。 熟悉的疏香涌进口鼻,减淡了萦绕不去的酒气,尹秋因着这个怀抱觉得遍体舒适,她半睁了眼眸,视线中是满江雪冷玉般的脖颈,尹秋轻轻笑起来,语调充满着愉悦道:“不告诉你。” 满江雪埋下头,看着尹秋那双被长睫半掩着波光的眼睛,说:“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就是不能,”尹秋软绵绵的,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满江雪身上,“宫里不准弟子饮酒,我若说了,就是告状的小人,师姐是为我好。” 两人挨得很近,尹秋说话时的温热吐息,都悉数喷薄在满江雪的脖间,那吐息里含着酒水的芬芳,还掺了独属于少女的体香,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有意无意地撩拨在满江雪的耳际。 “你明知宫规不可为,”满江雪稍稍离远了点,落在尹秋脸上的视线没有移开,“一来明知故犯,二来替同门掩护,数罪在身,我得罚你。”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尹秋得了这话,非但没有表露出畏惧,也不知第一时间认错,反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轻声笑了出来。
她偏过头,半睁的眸中仿佛笼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眼角含着那点桃红,在笑意里愈发活泛生姿。 尹秋有恃无恐地说:“师叔不会舍得罚我。” 满江雪看着她,指腹无意识地在尹秋手臂上摩挲起来,她神情平静地道:“你错了,我向来赏罚分明,不会饶了你。” “那师叔要怎么罚我?”尹秋仰着脸,眼里闪动着漂亮的光华,“凭我与师叔的交情,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发觉那双素来清澈纯良的眼眸有了从未有过的神态,满江雪的心情忽然平添了几分微妙。 她像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尹秋的确长大了,这些年,她一天天看着尹秋成长,看着她从当初那个病弱的小女孩,蜕变成如今温婉娴静的少女,她其实清楚地知道她所有的变化,可在这一刻之前,她始终当怀里的这个人还是个孩子。 窗外的风雪像是加剧了,呼啸在天地间,分明隔得那样远,却又仿佛环绕在两人周身。 晨光自窗口投到里间,越过帷帐洒下一片浅淡的光影,尹秋在那微弱的光线中笑得有些孩子气,满江雪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口吻平淡地道:“你我什么交情。” 尹秋一直仰脸将她看着,在对话间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她尽力维持着灵台清明,身子却是一点力也回不起来,尹秋气息微促,含糊不清地说:“交情……” 她两眼迷蒙,脑子快坨成了一团浆糊,开始心不由己地胡言乱语:“师叔把我捡回来,我就是师叔的人,这该叫什么交情呢……” 听清她说了什么,满江雪微抬了眼,没接这话,片刻后,她才神色如常道:“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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