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满江雪抱着自己的手有松开的迹象,尹秋强忍着脑中的眩晕,赶紧一把抱紧了她。 “我没醉……”尹秋附在满江雪耳边,声量渐渐弱了下去。 “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满江雪抚着尹秋的后背,“睡一会儿?” 尹秋头晕得厉害,视线也控制不住地模糊起来,但即便如此,她这时也根本毫无睡意,正要回上一句“不想睡”,满江雪却兀自做了主,捏着尹秋的后颈要将她放倒去床面。 然而尹秋的双手还圈在满江雪脖间,她甫一朝后倒,满江雪也就被迫跟着她俯下了身,两人相拥着,双双陷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裙袍层层叠叠,在这一瞬贴的更紧密了些,堆在一处像飘浮在空中的白云。 尹秋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上便多了点沉沉的重量,她勾着满江雪的脖颈没放,含着柔光与桃红的眼睛颤动着长睫睁开了,瞧见满江雪朦胧不清的容颜就抵在她正上方。 尹秋领口歪斜,曝露在外的肌肤浮出了更多的潮红,她是那样的清瘦与娇小,整个人缩在满江雪怀里,被她严严实实地笼罩着。 床榻很软,怀中的少女更软,所有气息混杂在一起,也不知是因着什么缘故多了点别的味道,满江雪垂眸看着尹秋,看着她嘴唇微张,神情迷乱,也看着她眸中倒映着的自己。 “师叔……”尹秋呼吸不畅,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满江雪想从她身上离开,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她闻着尹秋身上的酒香和馨香,心里蔓延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似是不知缘由的悸动,还有点痒,尹秋每说一个字,她的心也就跟着跳动一次。 “那你倒是松开我,”满江雪终于叹了口气,“不然我也要醉了。”
第99章 外间的廊子里路过几道人影,欢笑声远远地传来,盖掉了满江雪的声音。 尹秋皱着眉,没太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一边深呼吸一边问:“……谁醉了?” “还能有谁,”满江雪说,“你。” “我说了,没醉的……”尹秋强撑着精神,吃力地睁大双眼,她想看清满江雪,然而视线像隔了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满江雪拿她没办法,只能稳住身形说:“你再不松手,我的腰受不住。” “我想吃糖……”尹秋腿脚发软,勾着满江雪的手却用着力,“一会儿还要去明光殿练剑,师叔不给糖吃,我不想起。” 满江雪看了她一会儿,顺着尹秋的话说:“那你松手,松手我拿糖给你。” 尹秋迷迷瞪瞪地看着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她手臂微微下沉,只收了一半又停住了,说:“那师叔替我保密,不准告诉掌门,她近来也不准我吃糖了,严厉得很。” 满江雪说:“好。” 尹秋这才放下心来,脱力般地滑落了双臂,松开了满江雪。 满江雪直起腰,立在榻前舒了口长气,她行到桌边将油纸包打开,挑了粒小小的糖丸,回过身的时候,榻上的人已经两眼紧闭,呼吸绵长。 睡着了。 满江雪指尖捻着那枚糖,单手给尹秋脱了鞋,解了外衣,再将她塞进被子里,放下了帷帐。 风雪还在盘旋,那窗柩下积了一层薄雪,满江雪关了窗,指腹上多了点黏腻的触感。 糖化了。 她将手心摊开,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到那粒糖丸之上,眼前浮现的却是尹秋方才醉酒的模样。 桃粉含笑的脸,眼角染的那点红。 “师叔把我捡回来,我就是师叔的人。” 满江雪还在看那糖丸。 她的人。 她的? 糖衣在指腹的温度间化作了一滩水,满江雪抬起手,尝了尝那味道。 很甜。 · 孟璟熬好了药,端着药汤从厨房穿过了庭院,行到二楼时,瞧见陆怀薇推门而出,咳的脸色煞白。 “师姐怎么起了?”孟璟快步迎上去,神情透着关切。 “骨头都躺酥了,”陆怀薇接过汤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完,说,“人来了没有?” “什么人?”孟璟问。 陆怀薇朝楼下看了一眼,拢了拢肩上的厚袍,没细说,只哑着嗓子道:“去将师叔请到议事大厅,有要事。” 孟璟应了声“好”,抬手将药碗接了回去,她挪动步子要走,却听陆怀薇问道:“你袖中藏了什么东西?瞧着红艳艳的。” 孟璟身形一顿,若无其事地垂下了手,说:“没什么,一本朱封册子。” “册子?”陆怀薇打量孟璟片刻,笑了笑,“在我跟前还不老实,我是风寒,不是老眼昏花,你把糖葫芦装在袖袋里,贴着手呢,就不怕化了?” 孟璟犹豫少顷,缓缓道:“应该不会……” “意思就是很快会送出去,”陆怀薇瞧着她,“定然不是送给我的,否则早该拿出来了,犯不着遮遮掩掩。” 孟璟没吭声。 “是要送给小秋?”陆怀薇又问。 孟璟瞟了她一眼,闷声道:“嗯……”顿了顿又道,“是旁人托我转交的,说是师叔……” “行了,”陆怀薇笑着截了孟璟的话,打断她道,“不必过多解释,反倒显得多余。” 孟璟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多什么余?” 陆怀薇笑得意味深长:“你那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她端详孟璟一阵,又接着道,“你年岁也不小了,这些年待在问心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性情也愈发沉稳,跟个闷葫芦似的,我从前还担忧你会变成个书呆子,眼下看来,我这担忧倒是没什么必要了。” 孟璟目露疑惑,看着她道:“师姐这话……什么意思?” “小秋是个好姑娘,外形出众,武艺拔尖,懂学问,品性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陆怀薇说,“你若是对她有意,可得趁早,据我所知,宫里对她有好感的人委实不少,你要多上点心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旁人抢先了去。” 孟璟对她这番话始料未及,禁不住神色一变,半是错愣半是尴尬道:“我没那意思,师姐别胡说。” “这宫里敢说了解你的人,除了我,再找不出第二个,”陆怀薇说,“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在我跟前就不必端着了,有了意中人就大胆去追求,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你放心,日后你的婚事,自有我和徐长老替你操心。” 孟璟听得面露迷惘,半晌才埋下头说:“师姐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我此生,怕是不会成婚的。” 陆怀薇得了这话,不由意外道:“不成婚?这是为何?” “我一穷二白,无父无母,既无显赫家世,也无锦绣前程,”孟璟说,“便是有姑娘抬爱,看得上我,我也不愿误了人家终身。” “枉你满腹诗书,居然为了这个妄自菲薄,”陆怀薇说,“显赫家世不常有,这世间多是平民百姓,至于锦绣前程,他日徐长老若是退位,问心峰便得交到你手中,云华宫一峰长老,这还不叫锦绣前程?” 孟璟眉头不展,叹了口气:“前程或可奔,出身却难改,我始终……还是山野农户来的穷小子。” “你怎能这般轻看自己?”陆怀薇语重心长,“若要爱人,必先自爱,连你自己都瞧不上自己,又如何能叫旁人对你另眼相看?” 旁人…… 孟璟眼睫微颤。 “我说了,小秋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在意这些,”陆怀薇言辞温和,宽慰道,“你实在是多心了。” 孟璟苦笑一声:“若真是旁人,师姐这话我信,可要是尹秋,那就另当别论了。” 陆怀薇道:“怎么说?” “我配不上她,”孟璟攥紧了衣袖,头一回与陆怀薇谈及自己的心事,“我幼年行事偏激,屡次为难于她,可她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我那时放不下仇恨,犯了错,如今虽然明白了,但也已经晚了。” 陆怀薇轻轻叹息,伸手拍了拍他:“年少事年少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秋也从未怪罪过你,谁人不曾犯过错?你如今也是好孩子,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说法。” “我是个无用之人,”孟璟说,“并非我妄自菲薄,此乃事实。” 陆怀薇又是一声轻叹:“你呀……” · 院门口来了两名带刀官差,拖着一个浑身脏污的少年,一路疾行入了檐下,把人丢麻袋似地丢进屋子里。 议事大厅装点得素雅,窗明几净,不染灰尘,满江雪在侧旁净了手,落于上座,陆怀薇拿帕子掩着口鼻,给她奉了茶。 “这柳八入狱后,要死不活地颓废了几日,”底下一名官差冲满江雪拱了拱手,“昨儿个突然来了精神,跟回光返照似的,说那雅先生没交代的幕后真凶,他知道是谁。” 陆怀薇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说道:“大人既带着他来了我们云华驿站,可是那真凶就在此处?” 那官差道:“正是,总之这小子是这么说的,他若真能把那真凶揪出来,我们知府大人说了,将功抵罪,或可饶他一命改为流放,事关生死,在下以为,他应当不敢胡乱指认。” 也就是说,那真凶混在了云华驿站,紫薇教细作真是无孔不入。 陆怀薇侧目,看向满江雪。 满江雪捏着茶盏,头也不抬地说:“把人都叫到院子里。” 纵然已经知晓难民中毒一事从头到尾都是紫薇教在搞鬼,但究竟是谁同那雅先生搭的线,却还始终没个眉目,眼下这少年为了保命要将那人供出来,众人闻讯而来,自是十分配合。 庭院里花影深深,花间站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弟子们得了传讯,都搁下手中的事情赶到了此处。 “投毒那夜,我与那人有过一面之缘,”柳八戴着枷锁,伏跪在地,瑟缩道,“雅先生告诉我,投毒一事他不会亲自到场盯着,但为了防止我临阵脱逃,他说驿站有内应,事成之后会与我接头,当时我与几位哥哥驱车离开,那人就立在后门口冲我打了个手势,我依稀记得相貌。” “依稀记得?”陆怀薇审视着他,“夜半时分,仅仅打过一个照面,你又只是依稀记得,若是认错了人,你能负得起责?” 柳八形容憔悴,含泪道:“这几日在狱中数次回想,就算只是依稀记得,但那人只要站在我眼前,我必定能把他认出来,这位姑娘,我秋后就要问斩了,岂会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我向你们保证,我柳八绝无半句虚言。” 陆怀薇留心着他的神色,发觉这少年似乎不像是在说谎,便侧过身,冲身边一名弟子问道:“人都来齐了?” 那弟子点点头:“方才已经按着名册清点过了,姚定城所有驻守弟子都在此处,包括后头跟着尹师姐与孟师兄来的,也都一并叫上了,一个不少。” 陆怀薇便示意她也站到队伍当中去,两名官差随即将柳八从地上搀起来,开始挨个儿辨认。 雪花簌簌落着,和着寒风飘在了茶水里,又很快消融于其中,满江雪坐在廊下,静静观察着院儿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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