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睿智,”温朝雨拿竹笛虚虚地点了一下对面的人,“你方才说九仙堂,是怎么说的?” 小公子道:“大隐隐于市。” “是了,”温朝雨说,“大隐隐于市。” 薛谈顿了顿,目光游移在对面酒楼的几扇窗前,那地方摆着几张露天的酒桌,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拼酒。薛谈沉声说:“可是护法,您这条睿智的妙计,貌似不太适合我们。” 温朝雨顺着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回头瞧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的时机绝佳的好,她一回头就和那几个汉子来了个隔空对视。 很显然,双方似乎都没预料到这番对视,于是乎各自仓促移开的目光,就显得有那么些尴尬。 不过温朝雨并非为着这个尴尬,她是为着薛谈的话而尴尬。 ——她的确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秦筝这黑心烂肝的臭婆娘,派人来杀我了,”温朝雨把笛子抛还给小公子,磨着牙说,“真当老娘那么好欺负?她手底下全是些屠夫一样的汉子,这是生怕我认不出来呢。” 薛谈一瞬有点忧郁:“很壮实,一拳头能砸死我们两个,护法,快逃罢。” 温朝雨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溢于言表。 她摸出腰间的小飞刀,一脚踩上木桌攀着高楼而上,喊道:“快逃!” · 随着温朝雨这一声喝下,那对面的几个汉子纷纷丢了手里的酒坛,齐刷刷自后腰处抽出把把锋利的长刀,霎时间便跳过酒桌冲了过来。 热闹的街市如同被打翻的油锅一般,在这刹那间变得沸腾嘈杂起来,薛谈提着裙子,在温朝雨屁股后头吃力地施展轻功,那些精致的发钗步摇落了满地,叮叮当当都是银子的声音。 汉子们不仅身形魁梧,动作还十分灵活,薛谈在这一刻十分庆幸自己还能使得了轻功,不至于被人当街砍死,他追随着温朝雨的身影,在即将翻过高楼时,莫名其妙地听见底下有个姑娘的声音在说:“师叔,那是在抢亲吗?” 薛谈原本就瘸的腿,在听见这话之后更瘸了一些。 他心想:我这样的姑娘要是都有男人敢抢,那我家护法那样的俊公子,怎么不见女人去追? 温朝雨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薛谈在百忙之中扭头看了一眼,无比准确地在混乱的人群中看见了说话的那位姑娘。 白裙子,长头发里编了两个灵动的小辫儿,脸蛋生得美,她旁边那个女人比她还要美。 薛谈目光一转,又瞥见小公子还没事人一般坐在茶桌边动也不动,便想提醒他一声快些跑,只是汉子们的刀刃已经在眨眼间逼至了面额,薛谈举起扭曲的手腕挡了一下,顿时被割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疼的他“嘶”一声,他脚脖子一歪,整个人便顺势落了下去。 温朝雨的头在高楼之后探了出来,她伸长手想将薛谈的后领子及时抓一抓,可不知怎么的,当她看见街上那两个白影后,又把手无情地缩了回去,并且立即把自己藏了起来。 薛谈在下坠的过程中清晰地瞧见了这一幕,他又想:是了,我家护法俊归俊,可是太怂,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追她的。 薛谈觉得自己这回是死定了,于是他不想做徒劳的挣扎,最重要的是他也挣扎不了,更没法指望温朝雨来救他,所以他闭上眼,静静等着被乱刀砍死的那一刻快些到来。 可意外的是,那一刻却离奇地没有到来,他落到半空时不知被什么人拦腰接了一下,那人的手臂很纤瘦,却很有力,将他扶得很稳当。薛谈诧异地睁开了眼,发觉救下他的人正是先前那个穿白裙子的漂亮姑娘。 “这位姐姐,”漂亮姑娘的声音十分轻柔,她对薛谈说,“你抱稳些,不要怕。” 薛谈僵着手,正在迟疑到底要不要抱着她,下一刻,他的双足便轻飘飘挨着了地面。 “好!好哇!” “两位女侠好身手!” “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妇女,打死这些狗东西!” …… 街上的行人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了声声喝彩,薛谈惊魂未定,举目而望时,又发现那几个穷追不舍的汉子已经被另一名白衣女人轻松拿下,他甚至没有看清那女人是如何出的手,几个汉子此时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面,百姓们纷纷涌了上去,对着他们便是一顿凶猛的拳打脚踢,踹的汉子们连连拱手告饶。 薛谈藏在面纱之下的脸,露出了几分愕然。 “这位姐姐,”那漂亮姑娘还在扶着他,很是关切地说,“你的手受伤了,跟我们去附近的医馆包扎一下罢。” 薛谈受惊般地后退一步,有些结巴着说:“多、多谢……不过我没事……” “你流血了,”漂亮姑娘拿出手帕将他的手腕缠了起来,“需要尽快止血上药。” 她素白的指尖细嫩似青葱,像是没有沾过半点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可她方才接住自己时的力道又是那般沉稳。薛谈汗毛倒竖,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他活了二十来年,除了温朝雨,还没和哪个姑娘这般近距离接触过,可他刚才不仅被这姑娘拦腰抱了,现下还被她温柔地托着手。 只因她还不知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姐姐,而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薛谈在心里连道三声“罪过”,捏着嗓子说了一句:“多、多谢妹妹……好人有好报,祝你嫁个好人家。” 然后他就瘸着腿一溜烟跑了。 · 目送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很快被人潮所淹没,尹秋将半举着的手收回,对身后走过来的满江雪说:“那位姐姐不要我帮忙,她好像还扭到了脚。” 满江雪朝薛谈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朝温朝雨消失的高楼望了过去,她说:“没有那么五大三粗的姐姐,也没有谁扭到脚还能把轻功使到那等地步。” 尹秋惊了:“他是个男人?” 满江雪听着她发自肺腑的疑问,脸上露出点无可奈何。满江雪说:“首先,他的确是个男人,还是个瘸腿的男人,其次,我不太明白,你究竟是女人看少了,还是男人看少了。” 尹秋以为她是在问自己,所以严肃地想了一想,回答说:“其实都差不多,”她说完,又抬眼看向满江雪,“真要说起来,我还是看师叔最多。” 有时候,真的只是有时候,满江雪会有一种尹秋在戏弄她的感觉。 可少女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显然在告诉满江雪:她并没有在开玩笑,她很认真。 “……这些是紫薇教的人,”满江雪把话题岔开,略略侧了身看着另一头,“看来南宫悯应该比我们早到魏城。” 尹秋越过犹在喊打喊骂的人群,看了看那几名鼻青脸肿的汉子,说:“师叔怎么看出来的?” 满江雪答道:“敢在九仙堂的地界当街行凶者,除了紫薇教,别的门派一来没有这样的胆量,二来也没有这样低下的教养。” 好比云华宫,云华弟子倒是有足够的底气与胆量做这样的事,可宫有宫规,无人敢轻易触犯,而南宫悯没有这样的规矩,她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不把任何门派和场合放在眼里的宵小之辈。 就算九仙堂不好招惹,可紫薇教不会在乎败坏名声,只要事情没到九仙堂亲自出面受理的地步,南宫悯甚至乐意见到教徒们兴风作浪,她就喜欢制造混乱。 尹秋不由称赞道:“师叔真厉害!” “其实主要原因不是这个。”满江雪听完尹秋饱含真心的这一句,又接着说。 “那是什么?”尹秋目光期待地看着她。 “主要还是因为我认出了温朝雨,”满江雪说,“她穿男装是多此一举。” 尹秋微愣,立即反应过来:“师叔是说,丢下那位姐姐先行逃走的男子是温朝雨?” 满江雪看了她一眼:“是。” 竟然是温朝雨! “自从季师姐闭关后,温师叔也跟着人间蒸发了,”尹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惊喜,“我一直以为这些年她是出了什么事,她居然也来了魏城!” “所以我说,南宫悯应该比我们更早来了这里,”满江雪说,“机关大会在即,就算她喜欢制造混乱,也不该失了分寸,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教徒在魏城闹事。但如果被追杀的对象是温朝雨,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为何?”尹秋说。 “温朝雨近五年未在江湖上现过身,而今一现身就被自己人追杀,”满江雪说,“不是南宫悯的意思,就是另外三个护法的意思,倘使是另外三个护法的意思,南宫悯不可能不知道,只能说明她在纵容手下,任由她们内斗,否则方才这一番闹剧,便不会在你我眼前上演。” 尹秋顺势得出了结论:“看来这几年,温师叔日子不好过。” 城里的喧闹声渐渐有所减缓,那几名汉子已被百姓们押着送去了见官的路上,拥挤的人流开始四散开来,街市在慢慢恢复到平常该有的热闹。 “既然师叔已经认出了温朝雨,”尹秋问,“那方才又为何要出手帮她?这其实是她们紫薇教内部的矛盾,师叔仿佛没道理出手。” 满江雪拉过尹秋,一齐在人头攒动的街头行了起来,她说:“我不是要帮她,是你先出手的,我是在帮你。” 尹秋扭过头,看着满江雪笑了笑:“这样么,那也算是还了温师叔一个人情,我始终记得她那年替我给师叔送信的事。” 街上人多,少不得与行人摩肩接踵,满江雪伸长了手,将尹秋护在身边,两人相携而行,出众的外表在一众过路人当中显得尤为显眼,吸引了不少人的侧目。
尹秋怀里捧着一个油皮纸袋,那里头装着满江雪不久前给她买的零嘴,她半边身子贴着满江雪,路过一家茶肆时,肩头忽然被什么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尹秋脚步微顿,朝满江雪怀里偏了偏,耳边倏然传来了一道尖利刺耳的笛声,在人声鼎沸的街头猛然间凭空响起,霎时便如晴天霹雳般在尹秋脑中轰然炸了起来。 尹秋只感到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人刻意攥紧了似的,她一口气堵在胸腔,手指被那股剧痛震得下意识松开了,怀里的油皮纸袋也就紧跟着沉沉落去了地面。 眼风里闪过一道行走飞快的黑影,尹秋心下一惊,突如其来的痛感却又在那黑影与她擦肩而过时忽然间尽数消散,好似石沉大海一般,顷刻间便再无半点踪影。 电光火石间,尹秋急匆匆缓了口气,蓦然回头而望。 人潮依旧涌动,各色欢声笑语也仍在周遭时起时落,却不见哪里有什么黑影。 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一刹那的错觉。 “怎么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满江雪也没有发现异常,她只是觉得尹秋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听到满江雪的声音响在脑后,尹秋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个看似平常的笑:“……没怎么,被人撞了一下,”她说着,俯身将地上的油纸包捡了起来,又主动牵着满江雪的手,“无碍的,走罢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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