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雪总是一身风霜,她像是怎么也捂不暖,那些凉意透着衣料传了出来,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尹秋的体温给驱散掉了。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那味道经过糅合,产生了点异于平常的滋味。满江雪嗅觉很灵,她将鼻尖凑到尹秋发间,忽然低声说:“你最近是喝了多少药,怎么浑身上下都像是在药罐子里泡过似的。” 这话她近来说得多了,尹秋已经听过好些次,她动了动脑袋,垂下头闻了闻自己,疑惑着说:“到底是什么药味?我自己半点也没闻见。” 满江雪仿佛思索了一下,继而才说道:“普通药味,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像在哪里也闻到过。” 尹秋在黑暗里想了想,随后对着自己的衣袖猛吸了一口气,可她还是没闻见满江雪说的药味,她只闻到了衣料上残留的皂角香气。 “师叔嗅觉出问题了,”尹秋说,“或许不是我的原因。” 满江雪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尹秋这话的正确性,尹秋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正要轻声问一句,满江雪却在此时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下睡姿,尹秋以为她是要说点什么,可满江雪动了这一下之后就又没了声响。 夜雨淅淅沥沥,打在亭台上像落了根根绣花针,响得密集。尹秋听见满江雪平缓的呼吸声就响在自己耳侧,便没再开口说话,她知道师叔这些天肯定是累坏了,毕竟师叔很少会有睡得这么快的时候。 能够感觉到身侧人的体温渐渐开始回暖,尹秋在沉沉的夜色里睁着眼,凭感觉摸到了满江雪的手,触感依旧很凉,可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浅浅的温热气息就喷薄在耳廓,那里的肌肤多了几分湿意,也在持续地发着烫,尹秋能够想象满江雪的脸离她有多近,也能够想象到自己若是偏过头,会以怎样的姿势与那张近在咫尺的唇擦磨而过。 胸口怦怦直跳,与那时渐纷杂的乱雨一同加快,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尹秋才能直视自己心跳频率的变化,因为她并不存在于满江雪的眼中,这给了她一些隐秘的空间,能让她在这个不能长存的空间里坦然接受那些在平素被刻意压制的情感,包括一些不能让外人、尤其是满江雪所知道的欲望。 欲望这个东西,尹秋在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 但她一开始并不能很清楚地明白那种欲望意味着什么,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与日渐成熟的心智,她终于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时日里幡然醒悟过来,她由震惊转为惶惑,再由惶惑转为不安,而今时今日,那些不安的情愫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化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非要把它形容出来,那只能是尹秋现下过分平静的心态。 又或者说,她摒弃掉了一些杂乱的想法,学会了不那么心安理得的享受。 享受和满江雪独处的时光,也享受依偎在她怀里的满足,还享受悄悄地感知满江雪在沉睡之后的任何细微变化,纵然这片刻的欢愉在天亮之前就要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可在这一刻,在没有满江雪注视下的这一刻,她耽于这样来之不易的欢愉。 雨落大了,那些嘈杂的雨声总算掩盖掉了被褥间的心跳,尹秋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归于了沉寂,她小心翼翼地偏了头,借着廊外那几盏零星的灯笼透进窗纸的暗淡光线,看着满江雪温和的眉眼,看着她挺直的鼻梁,还有不描而红的唇瓣。 夜色把人笼罩得几分幽暗,也将平日里无懈可击的人渲染出了少许珍贵的脆弱,纵然她还在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抱着自己,可尹秋却觉得对方其实是在被自己保护着的。 毕竟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毫无防备,也是那样的柔软,除去了满身的从容与骨子里透出来的距离,她不再是那个被很多人仰望的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自己身边,睡得那么沉。 “师叔……” 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混杂在了窗外的雨声里,尹秋轻轻合上了双眼,又轻轻扣住了满江雪的指缝。 她在十指相扣的紧密里,伴随着雨声逐渐陷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更到这一章,有些关于满江雪的话要说,请翻到这里的小天使务必看完,有点长,但请不要嫌我啰嗦。 满江雪这个角色,我在构思之初就给了她几个关键词,其中包含了: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尤其是在和尹秋的这段关系里,她们两人之间的养成味其实不算太浓,因为她们除了朝夕相处和熟悉彼此之外,没有别的有违道德感的氛围。 在满江雪眼里,小时候的尹秋是师姐的女儿,照顾她是出于情分和承诺,而长大后的尹秋,则是一个被满江雪看着长大的人,仅此而已。 我要这么说,是想表示尹秋根本不算是被满江雪养大的。 我对这篇文的养成设定,是单方面基于尹秋的成长,而不是谁把谁养大,这个一定要明确。 所以我要表达的重点来了,养成和年上攻这两个标签之下,如果分寸把握得不好,倘使年上如果先动心,就会给人一种诱拐的负面感受,也会让人觉得年上是出于辈分和身份的特权在满足自己的私心。 可满江雪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她不会有某种道德方面的约束和抵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管这个人是谁,她都会遵从自己的内心,不会刻意回避和克制,她会顺其自然。 因为她和尹秋之间,根本没有太多【养育】的情感,有的只是陪伴,她们甚至还不是师徒,只是两个认识了很久,且对彼此知根知底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满江雪会在和尹秋产生一些小暧昧的时候,没有回避的举动,她甚至有些小小的乐在其中,因为她也在感受尹秋,以及她还会主动与尹秋制造一些肢体接触。) 所以我不会为了顾虑年上先动心就怎样怎样的问题,从而刻意营造是尹秋先喜欢上师叔,感情是种无法预测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分个明明白白,谁先喜欢谁没有意义,为什么不能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互相喜欢呢? 所以,你们看到这里也请不必担心,秋秋和师叔的恋爱,没有那么多狗血的虐恋情深,时候到了,该怎样就怎样。 另外,昨天的作话里提到的那本书是:清明上河图密码 以上,我说完了。
第109章 魏城地处中原大地中部,北边挨着云间城,南边挨着苍郡,两头都是江湖大派所管辖的范围,一个黑一个白,夹在中间却能民生安乐、不受江湖纷争影响,靠的就是九仙堂这尊大佛在背后撑腰。 年轻的小辈兴许不知,可凡是上了点岁数的前辈,若是提起九仙堂,就必会由衷地赞上一声“卧虎藏龙”。
只因九仙堂囊括了天下各种奇妙武学,门中弟子各有所长,可说是百花齐放,在各个领域都有拔尖的人物,不论是剑术、医术、毒术、甚至是奇门遁甲与机扩之术,只有世人想不到,没有九仙堂做不到。 “可他们很低调,甚至低调到没什么存在感,”小公子把手里的温酒泼掉,换了杯冷茶,“然而低调之余,他们又有着源远流长的影响力,与同样神秘的梵心谷不一样,九仙堂大隐隐于市,就连云华宫与紫薇教也不敢轻易与之对抗。” 茶肆里人来人往,临着喧闹的街市,有些吵闹。温朝雨坐在长凳之上,一条腿支起踩在凳面,她今日别有用心地穿了身男装,一副闲散公子哥儿的模样,她仿佛从来不晓得何为坐姿端正,也从来不知道何为“不雅”。 “我不关心九仙堂是个什么东西,”温朝雨把手里的笛子翻来覆去地吹,没有一个音律在调上,“我只关心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比划。” 断断续续的笛声放屁似地接连挤出来,听的茶肆里的客人与过路人面如菜色,她就是有本事把笛子吹的这样惨不忍睹,可她乐在其中,且十分乐于钻研。 “我在这些丝竹乐器上确实没什么天赋,不过我一直挺想学,”温朝雨还很有自知之明,“我能舞刀弄剑,还能写两手酸诗,最擅长的还是看家本领制毒了,不过我已经太久没有杀过人,近来正缺点乐子。笛子么,是个不错的消遣,七少,赐教赐教?” “……或许你可以多去琴楼逛逛,”小公子很有涵养,没有制止温朝雨,他只是给出了建议,“楼里的琴娘会吹笛子,还会琵琶与琴瑟。” 温朝雨无视了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她把音孔上的笛膜吹的快要裂开,纳闷道:“逛琴楼要钱,有你这现成的吹笛高手在,我费那银子干什么?” 小公子看着那张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笛膜,沉默片刻才说:“我不是高手,我也只会吹两首曲子。” “两首?”温朝雨来了兴致,“另外一首怎么吹?来来,叫我听听。” “你听不见,”小公子搁了茶杯,神色沉静,“唯有一种人才能听见。” 温朝雨把竹笛转得生起了小风:“什么人?” 小公子低头一笑,没有回答这话,他眼风里始终噙着一片无法忽视的胭脂红,从来到魏城与温朝雨碰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忍了许久,眼下他忍不住了,抬起头对温朝雨说:“你们主仆二人,今日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温朝雨竖起笛子,拨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她很认真地说:“见人蹲坑喉咙痒,你男装穿得好看,我也想穿,”她说着,侧头去看身边的薛谈,“……你别站得那么浩气凛然行不?知不知道什么叫若柳扶风、柔情似水?” 薛谈穿着一件胭脂红的流云裙,手里攥着一方藕荷色的帕子,他堆了满头的繁杂发髻,那些沉甸甸的珠钗步摇压的他脑瓜子疼。薛谈面无表情地说:“属下不知。” “那你就是在抛洒我的银子,”温朝雨恶狠狠地说,“你这身行头,护法我从前都没穿过,一只发钗就要了我八十两,够我在琴楼挑上十来个琴娘陪笑喝酒……你瞪我干什么?你胭脂涂太多了,看着跟猴屁股似的,你有没有点基本的乔装意识?” 薛谈一瘸一拐地行到桌边,倒了碗冷茶,毫不迟疑地就往自己脸上泼,他边拿丝帕擦着胭脂,边回答说:“属下草率。” 温朝雨顺手再给他泼了一碗,说:“出了城门跑上两个时辰的马就是苍郡,这地方不知藏了多少教徒,你不上点心,不装得像一点,今天夜里就得被另外三个护法的爪牙捉回去,我已经被教主打入冷宫了,你被捉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你……你的面纱呢?赶紧给我戴上!” 薛谈一脸麻木,从袖子里掏出张面纱,十分听话地戴上了。 其实薛谈模样长得不错,剑眉星目,有种别样的俊朗,可正因为他这份俊朗,扮起女人来就显得尤为不可直视。 薛谈终究有点不服气,他质问温朝雨说:“既然护法这么担心被旁的教徒发现踪迹,又为何要在这街头茶肆与公子会见?” 他言下之意是在表示:您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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