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璟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又不敢冒失开口询问,只得原地站着不动,却见满江雪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孟璟眼皮一跳,这才挪动步子跟了上去。 无形的压力与无声的指责,比劈头盖脸的说教更为让人煎熬,弟子纷纷苦着脸,后悔之情不言而喻。 “师叔好吓人啊,”待满江雪与孟璟的身影消失不见,白灵才低声与尹秋说道,“刚才我冷汗都给吓出来了,还以为师叔会把我臭骂一顿呢。” 尹秋心有余悸,瞟见二楼的房间燃起了烛火,也小声回道:“师叔……倒是不会骂人。” “我现在反倒希望她骂骂我,”白灵说,“不说话更吓人了!” 尹秋叹了口气:“以我对师叔的了解,她只会让我诚心思过,不会重罚,”顿了顿又道,“总之你应该都相安无事,我可就不好说了。” 白灵当然她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看向尹秋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怜悯:“那……你多保重。” 尹秋敛了眉眼,干笑一声。 · 满江雪进了房,见那床榻上叠着一件眼熟的外衣,便认出这是尹秋的房间。 孟璟很快点了灯,又动作麻利地沏了茶,对满江雪说:“师叔赶路辛苦,我先去烧些热水,给您沐浴用。” 满江雪解了锦袍,随手丢到尹秋那件外衣之上,她拉开木椅矮身坐下,瞧见桌上搁着一只残存着些许药渣的碗,便问道:“这药谁吃的。”
孟璟看了那药碗一眼,说:“……这阵子天寒,又落了雨,我担心弟子会感染风寒,所以熬了药叫他喝,好防患着点。” 满江雪得了这话,又不吭声了。 孟璟见她沉默不语,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忐忑。 要说整个云华宫最叫孟璟感到敬畏与惧怕的人,那绝非满江雪莫属。 她幼年时不知天高地厚,性情乖戾,极难与人相处,又因背地里受了不少弟子的冷眼与排挤,没有放下仇恨那几年,孟璟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尹秋以外,她几乎不将任何人真正放在眼里。 直到后来去了问心峰学医,她才日渐老成稳重,也算做到了修身养性,改掉了一身戾气,哪怕是面对谢宜君,她也能表现得落落大方,不会表露出半点卑微与怯意。 唯有在满江雪面前,不管过去多少年,孟璟都始终克制不了拘束。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她没有底气在满江雪跟前坦荡做人。 她抬不起头来。 “你下去罢,”未几,满江雪启声道,“不到子时,不准叫他起来。” 见她没有过多询问尹秋的事,孟璟暗暗松了口气,尽量神色自若地退出了房外。 她独自行去汤房将锅炉的火烧了起来,尽量多备了些热水,等到子时将近,才又行到前院叫弟子不必跪了。 吹了这半日的冷风,弟子跪得腰酸背痛,不少人接连打起喷嚏来,都放轻动静退了下去,不敢吵着满江雪。孟璟下了阶,将尹秋扶了一扶,眉头紧锁道:“今日师叔问过你好些次,桌上的药碗没收,被她看见了,我算是听了你的话敷衍了过去,往下你自己可别露馅。” 尹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没工夫与孟璟多谈,连忙小跑着上了楼去。 入了廊下,尹秋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在外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后才伸手将门缓缓推开了,她放轻声音喊了一声“师叔”,一条腿才跨进去,便见屋里竟是空空如也,不见满江雪的身影。 人呢? 尹秋两手把着门,探头朝里边瞧了瞧,有点疑惑满江雪为何不在此处,她嘴里咕哝了一句“师叔哪儿去了”,松了手正要转身去寻一寻满江雪,后退之际却忽然撞着了什么东西,差点将她绊倒。 尹秋反应极快,踉跄之时果断来了个漂亮的侧身翻,登时就将自己从栽倒的险境之中拉了回来,谁知她还没站稳,眼风处便倏然扫来了一条长腿,那腿恰到好处地顶在了尹秋膝窝,力道十分蛮横,几乎是瞬间就将尹秋碾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尹秋只感到两腿一软,紧接着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随即传来了一道低低的笑声。 尹秋本就在院子里跪了许久,方才上楼时都是强忍着痛意,路都走得不大稳当,眼下这么一跪,就更是叫她双膝疼痛难忍。尹秋“唉哟”一声,捂着膝盖回了头,瞧见满江雪面带笑意地立在廊边,不由发脾气道:“师叔太过分了!” 满江雪笑意不减,饶有兴味地瞧着尹秋说:“跪谁呢?我在这儿。” 尹秋一阵语塞,爬起来掸了掸裙面的灰尘,语气有些生硬:“没您这么欺负人的……” “这就算欺负了?”满江雪说,“没叫你跪到明日天亮,已经是我额外开恩。” 尹秋生气归生气,但也不得不承认满江雪今日的确是网开一面了,若是换作旁人,指不定得怎么罚他,绝无跪两个时辰就作罢的道理。 “你知道云华山到此处要几日路程?”满江雪倚在栏边,慢条斯理地问。 尹秋想了一下:“快马加鞭的话,怎么也得七八日罢?” “若是七八日,那还算不上快马加鞭,”满江雪说,“我只费了四日。” 四日?尹秋有点意外:“师叔跑这么急干什么?” “你说呢?”满江雪目光恬淡,语气也淡,“我昼夜不休,没吃没喝,唯恐你在外头发生什么事,你倒好,领着人跑去策马玩乐,不务正业。” 尹秋面露尴尬,挠了挠头:“我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满江雪说:“先认错。” 尹秋飞快看了她一眼,支吾道:“对不起师叔,我知错了……” “越发不成样子,”满江雪说,“我是太惯着你了,这些年你没少下山历练,我不在侧旁看着你,你便有胆子上房揭瓦。” 尹秋被她训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良久,她才轻叹一声,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犯了,师叔别骂我了……” “还骂不得了,”满江雪不肯放过她,“多说两句你还不愿听。” 尹秋只好又把嘴闭上了。 见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满江雪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她更多的还是终于安下心来。 “我回宫后心里不大安定,”满江雪冲尹秋招招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你到云间城这一路上,有没有遇着什么事?” 尹秋朝满江雪行了过去,听到这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镇定道:“没有的,一路平安。” “果真?”眼前闪过孟璟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满江雪抬手揽过了尹秋,低头之时又问道,“你身上最近怎么总是有股药味儿?” 感到满江雪的鼻尖仿佛就抵在额角,尹秋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回道:“有么?我自己没觉得,”她说罢,又佯装一瞬想起了什么似的,“哦,对了,这阵子落了大雨,天气更冷了,孟璟担心大家会受风寒,所以这两日熬了药给我喝,估计是这个原因?” 满江雪看了她两眼,似是在分辨她这话的真假,又似在专心嗅着气味,片刻后才说:“这味道……仿佛在哪里闻过。” 须知孟璟开的根本不是什么预防风寒的药,尹秋唯恐真的被满江雪闻出来,赶紧装作受不住冷风似地蹦跶了几下,顺势离开了满江雪的怀抱。 “廊子里太冷了,师叔,我回房说话罢。” 满江雪眸光忽闪,意味不明地瞧了尹秋两眼,说:“去将衣物取来,我要沐浴。” 尹秋这会儿巴不得她使唤自己做点什么,闻言便一个箭步冲进房去,很快又冲出来,欢喜道:“那走罢!” · 弟子挨了顿罚,都乖乖地窝进了房里早早歇息,负责值夜的弟子也都提着精神,不敢松懈。庭院里没有走动的人影,尹秋将满江雪送到汤房,十分贴心地替她推了门,说:“师叔快去洗罢,我在外头等你。” 满江雪“嗯”了一声,入门时伸手将尹秋脑门儿一搡,说:“回房等去。” 尹秋傻笑一下,顺手关了门,她在外间候了片刻,想起满江雪先前说过的话,便跑去厨房麻利地煮了饭,炒了几个清淡的菜,又煮了一锅莲藕汤,最后便将东西装进食盒用棉布保着温,提前送回了房里。 忙完这一切,尹秋身上冒了层薄汗,不大舒服,她先前与傅湘在江边打了那一场,汗本就出得不少,原也打算回驿站后沐个浴,洗洗干净好睡觉。尹秋拿着换洗的衣裳复又下了楼,她听着汤房内的动静,想着满江雪该是洗好了,便扣门道:“师叔洗完了没?我也想洗一洗。” 少顷,满江雪的声音便从屋内传了出来:“好了。” 尹秋冻得耳朵生疼,闻言赶紧推开门行了进去,屋子里白雾缭绕,热气弥漫,和着清新的皂角香气,满江雪立在屏风后,看动作是在穿衣。 朦胧的湿雾把灯盏都晕成了一滩化开的水,那屏风上描摹着淡雅飘逸的水墨画,画上是成片的水仙,栩栩如生,清丽典雅。 花间还站着个人。 一个容颜不清却身姿曼妙的美人。 美人长发凌乱,像是方才洗过,还湿着,她侧身而立,袅娜的曲线好似被人一笔勾勒,凹凸有致,连绵起伏,每一处都是那般恰到好处,在旖旎的昏光里显露无疑,掩盖掉了花色。 尹秋站在汤池边,无意间瞥见了屏风上的那道影子,她目光微动,抬起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 细小的窸窣声传入耳中,画上的投影手臂微抬,披了件贴身的里衣,动作轻而缓慢,尹秋静静观赏着,不由自主抬起了手,隔空对着那影子游移了起来。 透湿的发梢,舒展的双肩,平坦清瘦的细腰,还有被裙袂遮挡起来的纤细脚腕。 隔着一层水雾,那若隐若现的轮廓渐渐隐在了衣料之下,所有没能亲眼目睹的春光,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熄灭掉了,像是昙花一现,又像是秋风乍起,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尹秋的手还抬着,迟迟没有落下,她顺着那轮廓虚虚地摩挲着,这样的距离分明那般遥远,可指尖缓缓升腾起来的温度,却像是真实地触摸到了。 直到一截雪白的裙角自屏风边缘蔓延出来,尹秋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倏地回了神,匆忙收回了手。 她在干什么? 尹秋顷刻间面红耳赤,从头到脚都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几乎来不及思考,直接一个飞身朝身侧扑去,抢在满江雪的身影绕出屏风之前,猛地扎进了池子里。 霎时间,水花飞溅,汤池震动,满屋子都是响亮的水声。 满江雪适才行到外间,见状便脚步一顿,略略后退,只差一点就要被尹秋扑起来的水花给湿了裙角。 她极为淡然地朝池子里的人影看了一眼,手指扣着衣襟处的珍珠扣,半点反应也无。 等到尹秋一头从水面冒出来,大口大口喘气之时,满江雪才说:“你进来好半晌都没动静,方才突然就往池子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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