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疏在昏光里垂下了眼睫,默然片刻说:“不想,你换罢。” 温朝雨看了她一眼,确定季晚疏的确没再看自己后,立马背过身子将衣领敞开,给自己抹起了药膏。 她冷得瑟瑟发抖,唇齿都在打颤,这时候也顾不得被季晚疏发现自己的狼狈了,她就任由自己无所顾忌地打着摆子,抖着手给所有伤口都抹好了药。最后,她把衣领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转过身时,季晚疏的眼睛还在看着地面。 温朝雨本想提醒她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提醒她什么?提醒她自己衣裳穿好了可以看了? 她怕不是也有病? 温朝雨脸色复杂地静默须臾,没有去管季晚疏如何,她把衣袖卷起来,继续旁若无人地给手臂上的擦伤上药。 季晚疏听着动静,知道她已经穿好了衣,但她久久没有看向温朝雨,只是把视线定格在地板上,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事,直到一个碧绿的小药瓶咕噜噜滚到她脚边,季晚疏才转动眼珠,回了点神。 温朝雨坐在小火炉边,神情平静,仿佛并没有察觉到桌上不见了一只药瓶。 她这一刻不止眼瞎,还耳聋。 季晚疏靠在椅背上,移动视线朝温朝雨看了过去,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温朝雨状如筛糠的手费力地涂抹着药膏,又看着她继续用那只手打开了食盒,再把里头的饭菜摇骰子一般摇出来。 她那只手抖得尤为厉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伤口疼的,总之她手指僵硬地握着筷子,夹了好些次菜,一口也没吃进嘴里。 然后她扔了筷子,抬眼朝季晚疏看了过来,语调不善地说了一句先前说过的话:“你到底走不走?” 季晚疏忽然有点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她垂下手将那药瓶捡起来,起身朝温朝雨走去,屈膝在她跟前坐了下来。 · “你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 听到这句疑问,温朝雨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迎上季晚疏的目光,淡淡地说:“关你屁事。” 季晚疏在房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瞧见梳妆台上搁着的数把小飞刀,她把那药瓶放回原位,又问:“你以前的刀怎么也不用了?” 温朝雨还是说:“关你屁事。” 小火炉忽明忽灭,炭火在时间的流逝中快要熄了,那点暖意不值一提,根本起不了作用,眼前的人还在发抖,她还是很冷。 季晚疏又在温朝雨撂下这一句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少顷过去,她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倾身披在了温朝雨肩上。 她凑近之时,闻到了温朝雨身上的味道,清新的皂角香气里裹着苦涩的药味,还有点若有似无的幽香。 衣裳已经披好,可她没有很快收回手,她埋下头,轻轻在温朝雨颈侧嗅了嗅。 松软的外袍带着怡人的暖度,恰到好处地驱散掉了些许寒凉,温朝雨愣了一愣,侧目看着季晚疏微阖的双眼,也看着她轮廓清晰的侧脸。温朝雨莫名其妙地说:“刚洗完澡,没味儿。” 季晚疏缓缓抬起了眼眸,与她对视了一下,然后她把头彻底低下去,埋在了温朝雨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喷薄在肌肤上,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鼻尖抵着自己,传来了冰凉凉的触感,温朝雨因着季晚疏这突然的举动脸色大变,眼中顿时闪过几分疑色。 她惊疑不定地想:是我没洗干净吗? 就算是没洗干净,也犯不着凑这么近闻罢? 这什么毛病?! 真要闻出味儿来了岂不是要她颜面尽失! 温朝雨心头震骇,如临大敌一般伸手去推季晚疏,可季晚疏却把她的手扣在了掌心里,温朝雨挣扎两下没挣开,又在下一刻被季晚疏轻轻扑倒,仰首倒去了地面。 矮脚几周围都铺了软缎,可坐可卧,就是缎子不太厚实,躺下去有些硌得慌,温朝雨胸口一沉,季晚疏也跟着压了上来,她两手扣着温朝雨不放,头还埋在温朝雨颈侧,半分也没移开。 温热气息把那里的皮肤给染上了几分湿意,温朝雨动弹不得,被两人此刻的姿势惊的汗毛直竖,她曲起腿在季晚疏腰间顶了一下,略有些仓促地说道:“你干什么?快起开!” 季晚疏纹丝不动。 “你发什么疯?”温朝雨不耐烦地说道,“你今天到底干嘛来了?” 季晚疏不理她,两手顺着温朝雨的手腕缓缓上移,像是在轻柔地抚摸着她,她掌心的暖意那样明显,所经之处的凉意都被掩盖掉了,温朝雨浑身僵硬,一脸愕然地看着季晚疏:“你……” “你的功力少了一半,”季晚疏低沉的声音在温朝雨耳边响了起来,“你的右手也断了。” 突如其来的两句话,使得温朝雨神色一怔。 “是南宫悯?”季晚疏把头抬了起来,直直看着温朝雨的眼睛。 温朝雨没吭声。 “是因为我吗?”季晚疏又问。 温朝雨面露挣扎,嘴唇开合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如何作答。 “我把你的心腹薛谈抓来了,”季晚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口吻也十分平淡,“他说你被南宫悯废了一半修为,又断了你一只手,过去这五年,你待在烈火池没出来过,烈火池是个什么地方,他不说,让我亲自来问你。” 这一刻,温朝雨失去了与季晚疏对视的勇气,她把头偏过去,季晚疏却又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拽了回来。 “烈火池是什么地方?” 温朝雨逃脱不了,只得把眼睛闭了起来。 黑暗降临,眼前却还残存着季晚疏的影子,温朝雨被她压得喘不过气,紧锁的眉头透出些微痛楚的神情。
见她铁了心不开口,季晚疏看着她的眼神再度变得幽深起来,她注视着温朝雨还有些苍白的脸,轻声说:“你们紫薇教每每处理戴罪教徒,都会把人带到一处天坑扔下去,那底下有个天然形成的池子,里头淌着岩浆,人掉进去就会被溶成渣子,尸骨无存,是不是?” 温朝雨眼睫微颤。 她虽然没回话,但季晚疏已从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 · 季晚疏说的没错,那天坑底下,的确是烈火池。 其实那池子不大,还比不上寻常人家宅子里拿来养鱼的池子,人被扔下去除非是倒了血霉才会落入池中,南宫悯要想杀人,通常不必这么麻烦,一剑封喉比什么都来得省事,只有当她想折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把那人往烈火池里丢。 万丈深渊,没有人造阶梯,轻功好的倒是可以借着山壁上的树木勉强安稳落地,不至于摔的粉身碎骨,可饶是如此,那底下什么也没有,便是没被摔死,也得活活饿死。 温朝雨不知道南宫悯究竟是想折磨她,还是有那么些不忍心直接杀了她,反正教中历来的规矩便是如此,若有企图退隐者,烈火池走一趟,三年五载还能有口气的,从此便不受紫薇教控制,下半辈子也就能恢复自由身,南宫悯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给了温朝雨一个脱身的机会。 她被废了半身修为,断了一条手臂,在当时本就重伤不愈的情况下更是雪上加霜,南宫悯亲自把她送到了天坑,可她没有把温朝雨推下去,她叫人在温朝雨身上绑了根绳子,把她从天坑顶上一点一点放了下去,她甚至还派了人在上头守着,每日都给了温朝雨饭菜,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少了去。 温朝雨就那样在烈火池里度过了接近五年。 好些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躺在地上翻不了身,给她的饭菜她也够不着去吃,身上的伤得不到药物的医治,那底下挨着滚烫的岩浆,连风都是热的,她度日如年,无数次尝试过往池子里跳,想了结残生,可仅仅只是站起来,就花掉了她所有的力气。 直到后来,她在高烧不退的病痛里昏昏沉沉地爬到了烈火池边,有个人及时把她拖了回来,又把凉水递到她唇边,一边哭一边说:“护法……护法?教主让我来照顾你,你振作一些,万万不要寻死!” 温朝雨烧得稀里糊涂,已然不知今夕何夕,她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可当她费力地半睁开眼眸,却是清楚地看见了薛谈涕泪横流的脸。 等到温朝雨大病初愈,已经能自如走动后,她才想起来问薛谈:“教主有没有说为什么让你来?” 薛谈把手里的饭菜布在石头上,想了一想回道:“教主的原话我已记不清了,不过大概意思就是,她其实并不想杀您,只是想借此机会让您想个透彻,倘使日后您出去了,心还是没放在教中,那她也不强求,您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她不再拦你。” 那一天,温朝雨在烈火池畔沉默了许久。 南宫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说到做到,五年后温朝雨被人从天坑底下接了出去,南宫悯没来看她,来的是秦筝。 秦筝对温朝雨说:“去留随意,教主已经仁至义尽,你是紫薇教史上唯一一个能活着走出烈火池的人,我本不该多言,但我确实嫉妒你,又羡慕你,能得教主如此恩情,你往后若还为了个云华宫的人当叛徒,便是教主不与你计较,我也要想方设法取你性命。” 一直到如今,温朝雨已经离开烈火池数月了,她也未与南宫悯见上过一面。 可这些事,她要怎么告诉季晚疏? 难道要直白地告诉她,南宫悯把她送去了烈火池,又让她在烈火池活了下来,而她出来后也已下定决心不会离开紫薇教,要永远偿还南宫悯给她的这条命? 试问她要如何才能说得出口?
第125章 不知是哪里渗透进来的风吹乱了烛火,屋子里暗影摇曳,屏风上的墨竹投下来,在重叠着的两人身上肆意流连,最后又缓缓归于沉寂。 温朝雨闭目躺着,许久都没有把眼睛睁开,她的黑发铺散了一地,像是被打翻的墨,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没有血色了。 季晚疏一直等着她,等她亲口把那五年的经历说出来,可直到小火炉里的余温彻底覆灭,温朝雨也始终没有开口言语。 季晚疏的心也就在等待的过程中,和那炉子一起慢慢冷掉了。 她看着温朝雨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忽然间喑哑下来。 “想听你说句实话真的好难。” 温朝雨在听到这话的一刹那,心里如同被油锅煎熬一般,她颤动着睫毛睁开了眼睛,望着季晚疏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眸,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从前以为,你是把紫薇教看的重要,”季晚疏怅然若失地说,“如今看来,你其实是放不下南宫悯,对么?” 温朝雨说:“我……” “既然我已经把薛谈抓了来,就不会只问他一半的话,”季晚疏说,“所有我想知道的,他都已经告诉我了,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所以才要来问一问你,而你也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多年了,你仍旧只会逃避,也只会沉默。” 温朝雨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暗暗攥紧了掌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2 首页 上一页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