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料峭,碎雪袭人,尹秋身形单薄,立在风中瘦弱得如同一株脆弱的青草。 叶芝兰看了她一阵,没来由叹了口气,解下外袍披在了尹秋身上,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无父无母,眼下将师叔看做亲人,你想见她本不是什么过错,但也不能贸然偷溜出来,若不是我正好碰见了,你这刚进宫就被抓进刑堂拷问,往后还怎么在宫里立足?别人会怎么看你?”
尹秋无地自容,抽泣个不停。 “好了,把眼泪擦干,”叶芝兰拉起尹秋的手,“走罢。” 尹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却见叶芝兰并未带着她往弟子院的方向行去,不由地问道:“去哪儿?” “你不是想去找师叔么?”叶芝兰侧目瞧着她。 尹秋讶然,心中顿时一喜,却又停下了脚步,犹豫少顷说:“要不,还是算了罢……” 叶芝兰说:“怎么?” 尹秋吸了吸鼻子,扯扯嘴角说:“你说得对,是我太不懂事了,师叔很辛苦,我不应该去打扰她的。” 叶芝兰面露欣慰,又问:“决定好了?” 尹秋点点头,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叶芝兰“嗯”了一声,说:“那就回去罢。” 两人回到了弟子院,入了房,叶芝兰在床边守了会儿尹秋,等尹秋呼吸沉稳睡着后,她才熄了烛火轻轻推门而去。 听到门被缓缓关上,尹秋睁开酸涩的眼,在黑暗中又压抑着动静哭了一会儿,到了半夜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明光殿。 “听芝兰说,那孩子昨晚偷跑出来要找你。”谢宜君捧着茶盏,手腕上的佛珠碰在杯壁上,发出声声轻响。 “我听说了。”满江雪坐在一侧,目光落在殿外扫雪的弟子身上。 “看来是把你当成娘亲了?”谢宜君含着笑。 “想是初来乍到还不能习惯,”满江雪说,“你找我来是要说什么?” 谢宜君摒退了左右弟子,说:“既然人接回来了,我想着,就该早点放出消息,曼冬若是还活着,听闻此事该是会回来看那孩子一眼。” 满江雪侧目看向她,没有很快回话。 “紫薇教那边的用意不难猜,”谢宜君说,“南宫悯是想用那孩子引出曼冬,听底下的弟子们禀报说,紫薇教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猜,他们要的东西应该和曼冬有关。” 当年沈曼冬将尹宣一剑穿心,尔后亲手放了把大火烧了如意门,再之后便抛下刚出世的尹秋人间蒸发,不知去向,个中缘由始终不得而知,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彼时如意门虽说已被紫薇教攻破,却并非人都死绝了,到底是个闻名于世的武林门派,总有武艺高强的弟子能够活下来,且云华宫得知消息后很快便率人赶去相助,击退了紫薇教。 那种情况下,按理说沈曼冬应该集结安抚余下的如意门弟子,休养生息,重建家门,来日找紫薇教复仇,可她却选择了放火烧山,还不顾女儿安危毅然决然远走他乡,也未留下只言片语,属实奇怪。 “我始终觉得曼冬还活着,”谢宜君叹口气,“只是不知她为何要那般行事,又为何隐匿江湖不肯现身,这一切也只有见了她本人才能问个清楚。” 案上香炉焚着香,今日雪停了,稍亮的天光自殿门投来,映出一缕又一缕交缠缭绕的青烟。 满江雪与香炉挨得近,整个人都被那轻柔的烟雾笼罩着,她微微出着神,默然不语,低垂的眉眼看不出情绪。 谢宜君搁了茶盏,轻扣桌面,说:“这发呆的老毛病总也改不了,你倒是拿个话。” 满江雪伸手拨了拨烟雾,声音淡淡的:“你是掌门,你决定罢。” 谢宜君说:“这是什么话?找你过来就是为了商量此事,你多少也说说你的想法?” 满江雪摸出帕子细细擦着匕首,头也不抬地说:“我也相信师姐没死,可她既然十年都不回来与我们相认,必是有什么隐情,何况当初她能抛下还是婴儿的尹秋而去,如今也不见得就会为了她重新露面。” 谢宜君沉吟片刻,说:“话虽如此,可曼冬当年一心盼的都是成婚生子,她不想当剑客,只想当一个好母亲,或许当年如意门事变她一时难以接受,愤而离去,可十年都过去了,再大的恨意也该沉淀了些,什么家仇都不如亲生骨肉重要,她难道就不想瞧瞧她的孩儿长什么模样?” 满江雪说:“师姐怎么想,我猜不着,倒是你,一门心思想将她找回来,即便她真回来了又能如何?” 谢宜君微微愣住,叹息道:“当年师父想传位于她,甚至临终前也念念不忘她的踪迹,我虽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曼冬心存芥蒂,但也不得不承认,若非如意门出事,我当不上这掌门,她若能回来,我自当退位让贤,这也是师父的心愿。” “师姐不是当掌门的料,”满江雪说,“我也不是,这位子只有你能胜任。” 说完这话,两人便一同沉默下来。 许久,谢宜君才又说道:“不论如何,消息还是得放出去,毕竟有个紫薇教在外头虎视眈眈,我们不能毫无对策,芝兰!” 听闻呼唤,叶芝兰立即现身于殿门口。 “吩咐弟子们,将尹秋回到宫里的消息散播出去。”谢宜君朗声说。 “是,师父。”叶芝兰领命。 “等等,”谢宜君又道,“就说尹秋病重,性命垂危,望广大名医来我云华治病救人,即刻去办,越快越好。” 叶芝兰目露讶异之色,但也没多问,欠身行了礼,便领着一队弟子行下了阶去。 “唯一的骨肉就要病死了,”谢宜君负手而立,沉声道,“曼冬若真活着,我就不信她能狠得下心不闻不问。” 她此举,是要逼沈曼冬现身。 “这样一来,只怕紫薇教那边也不会安生了。”满江雪说。 “有本事就来云华宫抢人,”谢宜君笑得轻蔑,“南宫悯到底要找什么,这事交给你,去查清楚。” “那闻询而来的名医们你打算如何应对?”满江雪问。 “找个得病的丫头来便是,”谢宜君说,“见过尹秋的人不多,我说谁是谁就是。” 满江雪将匕首挂回腰间,起身道:“好。”
第17章 窗沿积了点薄雪,霜香里掺杂着冷梅的味道,尹秋伸手摸了点雪下来,趁夫子转过背去时,偷偷将指腹盖在了酸痛的眼皮上。 冰冰凉凉的触感消解了一些不适,但那点雪很快就融化了,难忍的酸涩很快又卷土重来,尹秋眼皮发烫,连带着脑子也有些发热,她昏昏沉沉的听着夫子的声音,攥着笔杆子的手略有些吃力。 学堂有好些个课室,尹秋这处都是同她一样入学迟,还认不得几个字的弟子,年龄参差不齐,十七八岁的有,六七岁的也不少,早上夫子考了尹秋和傅湘的功底,发觉傅湘是读过一些书的,便将她送去了另一个课室念学。 这里的同窗比尹秋来得要早,都已熟悉过了,放了学,便都成群结队地去饭堂吃饭,尹秋生性内敛害羞,还不知怎么与他们相熟,只得落了单,一个人行在最后。 “尹秋!”傅湘站在饭堂外的走廊上,冲尹秋招手。 “来了。”尹秋一边应一边跑过去。 “好冷啊,”两人碰了头,傅湘便拉着尹秋的手问,“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尹秋说,“你呢?” 傅湘笑:“都是以前学过的,没什么大问题,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来问我啊,我教你!” 尹秋回了她一个笑,两人排着队领了饭食,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席间不断有人来同傅湘打招呼,傅湘也趁机将尹秋介绍给他们认识,一来二往的,整个饭堂倒显得她们这处最热闹。 “你交了好多新朋友。”尹秋有些羡慕地说。 “来都来了,自然要和同窗们打好交道不是,”傅湘夹了几筷子肉给尹秋,说,“你眼睛怎么这么肿啊,没睡好么?” 尹秋垂下头,说:“嗯,没睡好。” “我也差不多,”傅湘说,“我认床得很,以前在家里睡的都是软榻,这里的床都硬邦邦的,硌死我了。” 傅湘虽自小便被傅岑送去了外地,但也一直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吃穿用度自是贫苦人家比不了的,尹秋过惯了苦日子,有张床睡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她当然不会在起居方面感到不适应。 “你不想你的家人吗?”尹秋问。 “都死光了,想也没用啊。”傅湘表现得随性。 “那你以前住在哪儿?”尹秋又问。 “一个郡县,很远的,”傅湘说,“某天夜里发了洪水,一夜之间把整个儿村子都给淹了,也算我命大,那天晚上我不在村里,头一天就跟着奶娘去了县城,后来官府拦着不让回去,我和奶娘也走散了,再后来又想起我在金淮城还有个亲爹,这才一路要着饭回来的。” 她话说得平平淡淡,如同是在讲述旁人的经历,尹秋却很能感同身受,说:“你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罢?” 傅湘喝了口汤,含糊不清地说:“也还好啦,我从来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没几天就习惯了,就是和奶娘走散的时候,我哭了一次,后来就没有哭过了。” 午时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吃过饭多数弟子们都会回房小睡片刻,尹秋和傅湘昨夜都睡得不踏实,便也回房打算养养精神,时辰一到,两人便都被院中的弟子们吵醒,跟着去了练武场。 · 读书不在一处,习武倒是在一处的,傅湘和尹秋并排站在人群中,跟着前方的师兄师姐们学着热身,扎马步。 她们还没有半点根基,入门要先从锻炼体魄开始,第一堂课便是扎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马步,期间不少弟子都坚持不下来,没扎多久就直喊腿酸,教导的师姐过来挨个儿抽上一鞭子,再是忍不得也只能咬牙接着忍了。 万幸今日的雪是停了,风也不算大,但一眼看去,整个练武场的新弟子们都是满头大汗,后背透湿,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发白,神情痛苦,却又怕挨鞭子而不敢乱动。 少顷,钟声响起,内场先入门的弟子们一窝蜂涌出来,都盯着新弟子们看新鲜,笑得响亮。 “跟看猴似的,有什么好笑。”傅湘咬牙切齿地嘀咕。 尹秋两腿发抖,眼前已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只有一片芒白。 “你还行吗?”傅湘斜着眼睛打量尹秋,小声关怀。 “没事……”尹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 “实在不行可别硬撑,”傅湘说,“我帮你跟师姐说说?” “别!”尹秋强行打起精神,“会挨打的。” 傅湘便不说了,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多说话只能是白白耗费精力。 后方的入场口,满江雪与谢宜君静静站着,都将视线落在尹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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