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遮蔽了夜空,却将光线都拢在了檐下,两人顶着一片灯笼投下来的昏光,并肩而坐。 “也不知道傅湘那处怎么样了,”尹秋说,“这个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满江雪用外袍把她裹起来,拥进怀里,说:“有我陪着你,也不开心么?” 尹秋倒在她臂弯里,仰首看着满江雪,她笑了笑,可眼里又浮动起了泪光,禁不住又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假如没有公子梵,师叔是不是也会这么做?” 满江雪埋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说:“我总不能看着你去死。” 尹秋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可我也不想师叔死,你要是真那么做了,等你死的时候,我也不活了。” “那就只能一起死了,”满江雪说,“也挺好,我一直以为,我今生会孤独到老,死的时候都没人陪。” 尹秋说:“我陪,我陪……” “陪我到老么?”满江雪抹掉尹秋脸上的泪,笑着说,“那就一言为定。” 尹秋泪流不止,紧紧抱着满江雪,说不出话来。 “子时马上就过了,”满江雪说,“今年的眼泪不能留到明年,你算着时间哭,待会儿就是大年初一,可不能哭到明年去。” 尹秋抽泣着说:“谁哭起来还要算着时间?我这会儿难受得很,我算不了。” 满江雪晃着她,温柔地说:“那我替你算,我说停,你就不准再哭了,好不好?” 尹秋说:“好……”说完又道,“万一我忍不住怎么办?” 满江雪说:“实在忍不住的话……”她佯装思索,抱着尹秋的手却在缓缓上移,趁尹秋不注意便眼疾手快地点了她的睡穴。 尹秋脑袋一歪,登时意识全无,浑身瘫软下去。 “那就睡一觉,”满江雪低声自语,擦干了尹秋的泪,“睡一觉就好了。”
第172章 温朝雨晃着手里的酒囊,在望川殿外站了小半个时辰。 苍郡湿冷,每年年尾的雪都下得急,亭台楼阁积着厚雪,四处一片银装素裹,唯有那些红枫不染白霜,像是被人精心照顾过。 外头的街市热闹非凡,年味儿浓,紫薇教却还是一如往常,连几个红灯笼都没挂,教徒们该巡逻的巡逻,该轮值的轮值,这地方唯一的一点酒气,来自于今日才归的温朝雨。 “教主还是不让人过年,”薛谈将两手都揣在袖子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很小声地说,“我猜云华宫的年夜饭一定很丰盛,听那位白灵姑娘说,他们每年除夕和初一都可以尽情喝酒玩乐,发双倍的月俸,弟子们轮流回家探亲,年纪小的还会给压岁钱。” 温朝雨灌了一口酒,闻言嗤笑一声:“那谁让你非要跟我走呢,肠子都悔青了罢?” 薛谈说:“实不相瞒,有一点。” “那你最好现在就为我祈福,”温朝雨说,“待会儿教主要是不杀我,你就有压岁钱了,我请你喝酒。” 薛谈说:“您要是能逃过这一劫,别说喝酒,让我喝尿都行。” 温朝雨翻了个白眼,觉得嘴里的酒味儿一瞬就不那么香了,她正要骂薛谈两句,望川殿大门恰好被人推开,秦筝从里头走出来,瞧着温朝雨不咸不淡道:“教主要见你。” 温朝雨“哦”了一声,把手里的酒囊往薛谈怀里一塞,提着裙摆入了廊下。她与秦筝擦肩而过,没走两步又退了回去,问道:“老相识了,教主今日心情怎么样,透个信儿?” 秦筝瞧着她,笑得别有深意:“见了你,便是心情不好也得好了。” 温朝雨说:“那我就放心了,”她打量秦筝两眼,操着手道,“不过我看你心情不大好,我还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当然,”秦筝和颜悦色道,“在魏城没能杀得了你,我可一直魂牵梦萦地想着你呢,就盼着你能死在云华宫,谁知道满江雪这么没本事,她连你都不敢动。” “那都是托了咱家教主的福,”温朝雨说,“你早就知道叶芝兰是小七对不对?这么重要的事教主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到今天都还瞒着我,你还跟我争什么风吃什么醋呢?往年总眼红我是大护法,如今你也是了,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以后互相照应,你看成不成?” 秦筝微嗤:“大护法是你不要的,我不过是捡漏罢了,你永远是教主的至爱,我哪敢高攀。” 温朝雨听她此言,这才是真的放了点心,她轻笑一声,在秦筝肩上拍了两下,指着薛谈说:“不准动他,也别使唤他,就让他在这儿待着,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明白?” 秦筝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薛谈一眼,当即拂袖而去。 薛谈立马面露喜意道:“护法!她肯这么忍气吞声,看来教主一定会放过您了!” 温朝雨却是和他唱反调:“说不定是看我快死了,所以懒得与我计较,”她说着,将脸上的笑意都收敛起来,边推门边道,“等着罢,记得给我祈福啊。” 她一脚踏进去,门还没来得及关,那里头的红衣人影已将视线投了过来,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又亲切和善的模样。 温朝雨眼皮一跳,顺手关了门,杵在那地方站得端端正正,没敢贸然上前。 殿中今日没点香,也不见那汤池里有什么美人,南宫悯斜倚在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笺,瞧着温朝雨道:“稀客。” 温朝雨讪笑两声,见南宫悯示意她坐,便也挪着步子在桌边坐下了。 “不在云华宫过年跑回来做什么?”南宫悯语气温和,说道,“还以为你这一去,就不肯再回来了。” “大雁南飞都知道归巢,何况是人?”温朝雨说,“有家就得归,再说了,我是被满江雪绑架的,否则谁愿意去什么云华宫?” “云华宫可以吃酒玩乐,回家探亲,既有双倍月俸,还有压岁钱,”南宫悯悠然道,“是个好地方。” “我在哪儿都能吃酒玩乐,也没什么亲可探,”温朝雨见招拆招,从善如流道,“至于月俸和压岁钱,教主要是肯给,那我也不嫌多。” 南宫悯哼笑,站起了身,将那信笺摔在了温朝雨手边:“圣剑仍旧下落不明,你又将小七是谁说了出来,教主我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可不小。” 那信笺是尹秋送来的,温朝雨看了两眼,道:“我说的陆怀薇,可没说叶芝兰。” “所以么,我在几年前就留了这一手,正是为了防着你,”南宫悯负手而立,周身气势逐渐有了些压迫感,“不管你说了谁,性质都一样,你已经成了叛徒,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那么你自己说说,我该怎么惩治你好呢?” 这话不好回。 早在两人见面之前,温朝雨就已将云华宫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秦筝,秦筝也已经转告给了南宫悯,纵然叶芝兰是自己沉不住气暴露了自己,不关温朝雨的事,但她死了也就死了,南宫悯不会将她放在心上,她现在除了恼怒于圣剑仍未到手,便是要给温朝雨论罪。 “你直说罢,”温朝雨想了半晌也没想好怎么应对这个问题,只得破罐子破摔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任你处置。” 南宫悯打量她片刻,却是没给出答复,而是问道:“圣剑在何处?” 温朝雨摇头:“不知道,我们把观星台翻了个底朝天,连圣剑的影子都没找着,叶芝兰说她没动,是被别人移走了。” 南宫悯少见地沉默下来。 “你知道是谁拿走了圣剑,”温朝雨见她不语,便主动问道,“那你干什么绕这么大一圈和叶芝兰联手?你直接找那人要不行么?是你打不过他,还是你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谁?” 南宫悯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她笑了笑,又道,“叶芝兰若想与我联手,不说点真话是不可能的,只是我手上没有证据,问他要他就会给么?其实我本也没指望叶芝兰能将圣剑拿给我,我之所以愿意等这么多年,还任由她拖着我,也不过是闲来无事,就要和她一起兴风作浪找点乐子罢了,既然现在她已经死了,我也就没必要再游戏人间了,圣剑是我的,就该拿回来。” 温朝雨无语凝噎。 她是知道自己拿不回圣剑,所以干脆和叶芝兰狼狈为奸,干了那么多坏事全是为了消遣。其实叶芝兰是死是活对她根本没什么影响,因为她的境况至始至终都没变过,哪怕外头再是闹得地覆天翻,她也能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那你要怎么拿?”温朝雨说,“叶芝兰虽然自私自利,但她好歹的确有那个能力替你取回圣剑,但现在她死了,还有谁能帮你?” “求人不如求己,”南宫悯在温朝雨对面落了座,斟了杯茶,“不过我这人从不心急,我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圣剑在谁手里都行,左右坏不了,我可以暂时让那人替我保管着,先去对付另外一个人。” 温朝雨说:“谁?” “梦无归,”南宫悯品了口茶,看着温朝雨道,“她的出现,对我来说可不是件好事,一个知晓所有真相的人,就不该活着。她能隐忍多年而不发,可见这人心性坚韧,不惧苦难。世间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那些武艺高强的高手,而是为了报仇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你看满江雪不就在叶芝兰身上吃了大亏?她和尹秋中了多少次暗箭?有这前车之鉴,那我就必不能让梦无归成为下一个叶芝兰,也绝不会给她暗算我的机会。”
温朝雨没想到她竟然这时候想起了对付梦无归,不由疑惑道:“你此时找她麻烦做什么?她也知道那人是谁,你们俩大可合作,先将那人除去,她报她的仇,你拿你的剑,各取所需。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时,你再趁机对梦无归下手岂不更好?” 南宫悯听地发笑:“你只窥见其一,却不见其二。我若与她合作将那人除掉,那么梦无归就少了个仇敌,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我又何必为她做嫁衣?且眼下的情况是,那人杀了叶芝兰,铲除了一个可能暴露他的隐患,那他势必会接着对付我与梦无归,可我们两人对比起来,自然是梦无归更好欺负一些,所以他肯定会先对付梦无归,再来对付我,那我何不顺势而为,也跟着踩梦无归一脚?” 只要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梦无归一旦落败,那么局势就又稳了下来,她所要面对的境况依旧不变。但倘若那人先死了,南宫悯能不能拿到圣剑没人可以保证,梦无归也不一定就愿意与她合作,就算梦无归愿意,万一她出尔反尔,先把那人杀了,再设计将圣剑拿走,届时南宫悯才是亏大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将梦无归这个半路上杀出来的人除掉,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温朝雨对她的手段与谋略早就习以为常,当下也不觉得见怪,问道:“你能想到这些,他们也能,若是他们两人联起手来对付你呢?” 南宫悯说:“不可能,他们若要联手,就不会有魏城那档子事了。你还没看出来?梦无归根本不会和任何一个人合作,她即便需要盟友,也只会找上满江雪,但满江雪没有帮她,说明她的真实目的一定是满江雪无法接受的,所以我猜,梦无归应该还想对付云华宫,她定然也想重建如意门,这么大的野心,满江雪哪会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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