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南宫悯又抬眼看向温朝雨,若有所思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奇怪,纵然满江雪不肯帮她,但她完全可以将那人是谁告诉满江雪,只要满江雪知道是谁杀了沈曼冬,那人就必死无疑。可梦无归没有说,她是在顾虑什么?” 温朝雨快要听得打瞌睡,闻言略显没趣道:“我哪晓得?我都没正面见过梦无归。” 南宫悯沉思片刻,倏而问道:“魏城那一晚,你说梦无归的徒弟也在场?” 温朝雨“嗯”了一声:“名字叫阿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箭术却十分了得。就是当年在总坛射我一箭那个,她彼时和梦无归一起现身的,你不记得了?” “有那么点印象,”南宫悯顿了顿,忽然眸光一亮,“啊,我想到了。” 温朝雨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了?” 南宫悯笑了起来:“早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我只以为她派阿芙过去是为了将引出来的人都杀掉,如今想来,她其实是想让阿芙保护尹秋。这就对了,她是因着尹秋才没有将那人是谁说出来,因为她护不住尹秋的安危,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很在乎尹秋,她和尹秋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梦无归可能不只是如意门旧人那么简单,她还有可能和尹秋一样,也是沈家后人。” 温朝雨虽然在云华宫待了一阵子,但她并不知道梦无归到底是谁,闻言不由意外道:“沈家总共两个后人,沈曼冬已经死了,照你这么说,梦无归是……沈曼真?” “现在看来就是了,”南宫悯说,“你在云华宫时,想必还曾见过她。” 温朝雨不止见过,她每每与沈曼冬回如意门做客时,还和当时年纪尚小的梦无归玩耍过。温朝雨诧异道:“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所以说,温护法,你怎么又误了我的事?”南宫悯说,“我把你从魏城接回来后,你可没提过阿芙去竹林是为了保护尹秋。” 温朝雨一愣,有些生硬地道:“我忘了。” 这话是真的,她真忘了。 “忘得好,”南宫悯说,“若非你忘了,我早就该猜到梦无归是谁。你看看,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给我添乱。” 温朝雨清清嗓子:“你现在猜到也不算晚……那你准备怎么对付梦无归?” 南宫悯说:“不告诉你,哪有将如此重要的计划告诉一个叛徒的道理?” 不说拉倒!温朝雨说:“行罢,反正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那么现在就该说说你了,”南宫悯眼波流转,将温朝雨端详了一阵,“你想怎么死?我都可以满足你。” 温朝雨思索了一下,很认真地说:“可以先把我打晕,再给我心口来一刀,这种死法没有痛苦,我比较能接受。” 南宫悯看着她。 温朝雨又说:“你不同意?那给我一杯毒酒也行,我喝完后自己把自己打晕,睡着睡着就死了,也不错。” 南宫悯忽然叹了口气,站起了身:“你就不求求我?真这么想死?” 温朝雨说:“如果你愿意放过我,求你也不是不可以。” 外头还在落雪,南宫悯开了窗,伸手接住了两片雪花,她静默片刻,回眸望着温朝雨,说:“知道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你么?” 发觉她神色有些难得的正经,温朝雨摇了摇头,没吭声。 “你不该回来的,”南宫悯说,“这次和以往不同,教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便是想包庇你也不行了,以前由着你胡来是为了叫那三个护法心生嫉妒,更加替我卖命,但此番你成了教中人尽皆知的叛徒,我不论如何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堂而皇之地护着你了。” 温朝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南宫悯笑了起来,说:“不告诉你。” 温朝雨观察着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种念头,然后她眼神古怪道:“教主,我有喜欢的人了。” 南宫悯彻底笑出了声:“怎么,你觉得我对你别有所图?” “你也喜欢女人,”温朝雨说,“我只能往这方面猜了。” 南宫悯还在笑:“放心,我对你没那种意思,也下不去手。” 温朝雨说:“那你到底为什么……” “千金难买我乐意,”南宫悯说,“你走罢。” 走?温朝雨错愕:“去哪儿?” “去你想去的地方,”南宫悯说,“去见你想见的人。” 温朝雨始料未及:“你要放我走?” “嗯,”南宫悯说,“我留不住你了,我留不住任何人。” 温朝雨顿时感到迷茫,她靠去椅背,眉头深锁道:“可除了紫薇教,我还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自有你的容身处,”南宫悯说,“你我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分道扬镳。” 温朝雨沉闷不语。 “云华宫你不想对付,梦无归是沈曼冬的妹妹,你应该也对她下不了杀手,”南宫悯说,“既然如此,你留在教中便没有任何用处,我这里不养闲人,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赖着我了。” “可你方才不还说护不住我了么?”温朝雨匪夷所思,“现在又突然要放我走,那教徒们那边你怎么交代?” 南宫悯说:“我是教主,我用得着跟谁交代?” 温朝雨说:“那我要是不走呢?” “你若不走,我就必须得处罚你,那才真是要给教徒们一个交代,”南宫悯说,“你果真这么想死?” 温朝雨一瞬变得心情复杂起来。 她在紫薇教待不下去了,云华宫也不是她能投身的地方,南宫悯说得不对,天大地大,其实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你这些年在教中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会亏待了你。”南宫悯说着,合拢双掌拍了拍,内殿的侍女即刻抱来了一个锦盒,搁在了桌上。 温朝雨打开一看,里头是黄澄澄的金子。 “财生财,你下半辈子不用愁了,”南宫悯望着窗外的雪景,轻声说,“从今以后,你与紫薇教再无半点瓜葛,你自由了。” 温朝雨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很快,推门声响起,余光里的红影渐渐远去,温朝雨脑子里一片空白,尔后猛地站起了身,大步奔出殿外,冲着南宫悯的背影喊道:“等等……我还欠你一条命!” 人已经走远了。 巡逻的教徒路过此处,再也没有回来,望川殿里的侍女们熄了灯,将桌上的锦盒交给了薛谈,之后也都相继离去。夜雪纷飞中,温朝雨立在廊下,宛如一座雕塑。 “护法,这……”薛谈不明所以,问询道,“教主跟您说了什么?” 温朝雨怔了半晌,苦笑一声,看着薛谈说:“她把我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还给这么多金子?”薛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喜该忧,“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温朝雨扶着廊柱,一只手捂着脸,说:“不知道。” 薛谈兴奋道:“要不咱们这就回云华宫罢?季姑娘还在等着您呢!您走的时候可是跟她约好了,要回去看她的。只要路上别耽搁,说不定还能赶上她的少掌门登位大礼!这么大的事,季姑娘一定很希望看到您能在场!” 温朝雨觉得胸口钻心的疼,她坐在阶上,两只手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薛谈还在絮叨:“这么多金子,得先存到钱庄去,再给季姑娘买份礼,买什么好呢……她平时都喜欢些什么东西?” 温朝雨没理他。 薛谈看了看她,说:“护法,您怎么了?” 温朝雨还是没反应。 “您可是第一个被教主亲自赦免脱离紫薇教的人,”薛谈说,“属下也跟着您沾了光,这可是好事啊!您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温朝雨埋着头,许久都未能开口言语,过了好一阵,她才忽然站了起来,说:“你觉得,圣剑有可能在谁手里?” 薛谈挠了挠头:“这谁能猜到?不过属下认为……谁杀了叶芝兰,圣剑应该就在谁手里,可我们现在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温朝雨跳下了台阶,深邃的眉眼似乎有濡湿的痕迹,她叹了口气,沉声说:“那就把这个人揪出来,再找到圣剑,把它还给南宫悯。” 薛谈愣了一下,语重心长道:“护法,既然教主已经对您这般开恩,属下觉得,您还是别掺和这些事了,有这些金子,咱们可以在上元城里置套宅子,您不是觉得不好意思回到云华宫么?那就住自己买的宅子,这样季姑娘当了掌门后也不愁难以与您相见。那些复杂的事情,您就别管了。” “你以为身在江湖真是说走就能走的?”温朝雨攥紧了拳头,回首看了一眼望川殿,“这是我最后能帮南宫悯做的事了。”
第173章 申时三刻,魏城下了一场小雨。 廊桥不挡风,将水榭垂挂的四面纱帐吹得高高扬起,沾了雨,又都坠了回去。湖面漾着涟漪,一群锦鲤追着湿掉的河灯嬉戏,闹得欢快。身着紫衣的女人从栏边俯了身,将那快要散架的河灯捞了起来。 游鱼受惊散开,扑腾起来的水花溅到了阿芙手上,她把头缩回来,对梦无归说:“方才金淮城那边来了一封信,师父是亲自看,还是听我转述?” 梦无归凭栏远眺,手里的河灯落进了炉子里,她淡声说:“念给我听。” 阿芙应了一声,拆了信封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末了脸色一变,面如菜色道:“这……您还是自己看罢。” 青烟升腾,河灯在火中缓缓燃烧,很快便化作灰烬。梦无归闻着那刺鼻的味道,却没有躲开,她重复道:“念给我听。” 阿芙看了她一眼,只好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几日前罗氏滑了胎,傅楼主查出来是师姐做的,不仅废了她的少楼主,还把她关进了禁闭室,说是师姐若是不认罪,就要把她交给罗家,不管她的死活。” 梦无归转过身,素白的面容浮出了几分冷意。 “师姐一定是被人陷害的!”阿芙将那信笺也丢进炉子里烧了,说,“她干不出来这种事。” 梦无归沉思片刻,在石桌边矮身坐下,平静道:“我倒宁愿是她做的,听闻罗氏有了身孕,我本也想过叫那孩子胎死腹中,只是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会是谁?”阿芙脑子不够用,“明月楼里谁和师姐有仇吗?” “你猜不到?”梦无归说。 “我猜不到。”阿芙说。 “江湖上都传遍了,云华宫死了个紫薇教的细作,是那宫门大师姐叶芝兰,”梦无归说,“她不仅是叫温朝雨去保护尹秋的吹笛人,还是泄露流苍山地底机关图纸的告密人,你还没听说?” 阿芙愣了愣,诧异道:“我没听说啊……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她是与满江雪有仇,又杀不了满江雪,才转而帮助南宫悯灭了如意门,要拿这个折磨满江雪,”梦无归冷笑,“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是尹宣做的,没想到竟是一个无名之辈,尹宣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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