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薇其实毫无食欲,但见季晚疏亲自将勺子送到了她唇边,便也吃了几口。两人相对无言,谁都不晓得该开口说些什么。 开年后的这几日天气不错,日光明朗,屋子里很亮堂。陆怀薇太了解季晚疏了,知道她是心里愧疚所以不知该怎么面对她,陆怀薇只得主动寻了个话题问道:“外边听着热闹,宫里是有什么喜事么?” 季晚疏朝窗外看了一眼,回答说:“掌门已经择定上元节当日立我为少掌门了,我近来不在宫里,也不清楚登位大礼要怎么办,想是弟子们都在忙着准备此事。” 听她此言,陆怀薇面露喜意,通红的眼睛顿时有了几分神采,半是惊喜半是意外道:“真的?你不是一向抗拒得很么,怎么突然就肯答应了?” 季晚疏夹了一筷子菜蔬喂了过去,说:“原本还是不稀罕当什么少掌门,只是叶师姐……她既是细作,又已经丧命,宫里骤然间少了个大师姐,不止弟子们人心惶惶,连掌门也成日愁得茶饭不思,我身为首席大弟子,理应在这时候站出来稳住人心,个人利益先抛去一边,还是要将师门放在首位。” 陆怀薇先是诧异,随后又欣慰道:“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番话,师姐从前可说不出来,看来历经这些事情以后,你也成熟稳重了不少。” “都是装的,”季晚疏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些年野惯了,明光殿里多待一会儿就觉得喘不过气,可肩上的重任又不能视而不见,便只能逼着自己去接受了。” “你也知道自己野惯了?除了师叔,这宫里还有谁能管得了你?”陆怀薇笑了起来,由衷道,“不过师姐放心,日后你若成了掌门,我定会用心辅佐你。叶师姐虽没了,可还有我呢,你有什么难办的,或是不懂的,通通都可以交给我来打理。” 季晚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如同被针扎似的,她硬生生将翻涌的心绪压抑下去,尽量自然地问:“还吃么?” 陆怀薇没发觉她脸上的异样,还在为着少掌门一事替季晚疏高兴,闻言摇了摇头:“不吃了,胃口不好吃不下。” “那就把药喝了。”季晚疏搁了碗筷,又将汤药端起来递给了陆怀薇。 药碗还烫着,季晚疏没松手,陆怀薇便扶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喝着药,季晚疏看着她,无数次想跟她道歉,却又始终开不了这个口。等陆怀薇将所有药都灌了个干净,季晚疏才将脸别过去,鼓起勇气道:“怀薇,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怀薇笑意不减道:“你想说什么?” 季晚疏嗫嚅片刻,闭了闭眼,说:“我对不起你。” 闻言,陆怀薇静了静,柔声道:“师姐不必如此,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日在明光殿我已经说过了,我理解你们,也不会怨恨任何人,而今叶师姐已死,宫里也已经没有了紫薇教的细作,这是好事,所以我受这一点委屈也不算什么,很值。” 她越是善解人意,季晚疏就越是感到内疚,从叶芝兰劫走尹秋的那一天起,季晚疏就一直在心中责备自己,倘使她能多给陆怀薇一些信任,也许她就不会被逼到自刎的地步。万幸医阁与明光殿离得近,弟子们当时动作也算快,否则陆怀薇这一次很有可能会真的丢了性命,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季晚疏到此时都还觉得后怕,万一陆怀薇没能救得回来,那她就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唯一的挚友。 “……你险些死了,”季晚疏神情复杂,看着地面说,“这不是一点委屈,这是天大的委屈。” “再大的委屈也都过去了,”陆怀薇拉过季晚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师姐做什么要自责?若是被陷害的人是你,在那等人证物证俱全又百口莫辩的情况下,我也会信了你是细作。说到底,是叶师姐手段了得,不关你们的事。” 季晚疏听着她这番话,心里真是难受极了,涩然道:“你这个受委屈的人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这个冤枉你的人,这是什么道理?你别说这些好话给我听,你骂我罢,或者打我也行,只要你能好受一点,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谁说我不好受了?我好着呢,”陆怀薇说,“江湖儿女岂能连这点苦头都吃不得,师姐也太小瞧我。” “那你先前又哭什么?”季晚疏问。 陆怀薇抿抿嘴,笑着说:“那是因为伤口太疼了,我是被疼哭的。” 季晚疏说:“你上一次身负重伤怎么没被疼哭过?你撒谎。” 陆怀薇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她情不自禁哽咽了一下,避开了季晚疏的视线,哑声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哭过?你又没看见,我就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我好面子。” 季晚疏不说话了。 她一沉默,这屋子里就一瞬变得安静了许多,陆怀薇的哽咽声也就跟着明显起来。季晚疏听出她在刻意隐忍,想起孟璟之前的叮嘱,思索须臾后便倏然起身将陆怀薇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陆怀薇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霎时间愣在了那里,季晚疏实在没有安慰人的本事,也从来就不会说什么体己话,她只能笨手笨脚地拍打着陆怀薇的后背,很不是滋味地道:“你瘦了好多,硌手。” 陆怀薇神色恍惚,心口被这句话刺得抽痛了几下,她咬紧了嘴唇,初始还能佯装镇定,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很快便濡湿了季晚疏的肩头,她由断断续续的啜泣,逐渐演变成了小声啼哭。季晚疏笨拙的安抚使得她终于放下了伪装,再也忍不住心头那一股强烈的无处宣泄的悲痛,在季晚疏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动静传开,吸引了外头做事的弟子们,瞥见房门被开了条缝,季晚疏侧脸看过去,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进来。 弟子们听着陆怀薇的哭喊声,都纷纷面露不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季晚疏叹了口气,仍旧是什么好言好语也说不出来,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最终只得放弃宽慰,默默无语地抱紧了陆怀薇。 · “什么人哭得这么厉害?”尹秋方才入了院门,听到医阁深处传来了伤心欲绝的哭泣声,不由脚步一顿,眸光诧异地顾盼起四周来。 满江雪侧耳听了一阵,说:“声音嘶哑,估计是怀薇。” 两人上了阶,停在医阁大门没有即刻进去。很快,几个弟子们从里头行出来,尹秋一问才知原来真是陆怀薇在哭。 “既然有季师姐在里头陪着,我们还是别进去搅扰了,”尹秋朝里头看了一眼,心情不免也低落了几分,“等陆师姐平复一些再去看她罢。” 满江雪应了一声,带着尹秋入了偏厅稍作等候,尹秋先前回房察看时那竹枝还是挂着,此刻来了医阁便也想起了孟璟,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找找孟璟罢?问问他解药研制得如何了。” 满江雪说:“好,你去罢。” 尹秋起了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回首道:“我去?” 满江雪坐在木椅上没动,冲尹秋笑了笑:“你想我去?” 尹秋说:“我们难道不能一起去吗?” “我走累了,”满江雪说,“你自己去。” 尹秋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我怎么看不出来你累了?炼药房又不远,走几步就到了,师叔不想陪我吗?” 满江雪说:“没有不想陪你,孟璟一向怕我,在我跟前拘束,有我在,他跟你说话都得再三斟酌,我又何必叫他不自在?” 孟璟畏惧满江雪,这事尹秋也知道,只是…… “为什么有你在,她跟我说话就得再三斟酌?”尹秋疑惑,“她是怕你,可她不怕我啊。” “所以我才让你去么。”满江雪说。 “……那总不能以后有什么事要见孟璟,师叔都回避罢?”尹秋说,“这算什么?” “你们同龄好友谈话,我这个长辈就不参与了,”满江雪走到尹秋身边,俯身瞧着她,眼里隐约含着笑意,“也许你们今日见了面,他会有话想和你说,只要说清楚了,往后我就不再回避。作为长辈,我理应照顾小辈的情绪,不对么?” 尹秋心道你这时候又记得自己是长辈了,先前逗着她继续喂水的时候怎么没把这事想起来? “她能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还是要让师叔回避才能说的,”尹秋不解,“而且师叔又是怎么知道她想说什么的?” “我猜的,”满江雪说,“我不是料事如神么?”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尹秋一把抱住满江雪的腰,贴在她身上不肯走,“快告诉我!” 满江雪说:“你去问他不就知道了?”说罢又提醒道,“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这么多,你这会儿不避嫌了?” 尹秋一顿,立马将满江雪松开,回头一看院子里哪有人? 满江雪轻轻地笑了起来。 “又捉弄我,”尹秋说,“那我去了,就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时时刻刻陪着不成?”满江雪抬了抬下巴,看向外头,“再说我也是有同龄好友的,你看,这不是来了么?”
尹秋再度回头,便见谢宜君带着两名弟子也往这处行了来,她听着陆怀薇的哭声,挑眉道:“你们是来探望怀薇的?这是谁在里头又哭又闹?” 满江雪说:“正是怀薇。” 谢宜君面露难色,喟叹:“哭成这样,我倒不好进去了,也没什么脸面进去,那就等一等,稍后同你们一道去。” 两个“长辈”见了面,自是有话要谈,尹秋见状也就退出了偏厅,独自去炼药房找孟璟。待到了地方,尹秋还未进门,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几个医药弟子坐在廊子里研磨药材,脸上都蒙着面巾,显然是都忍受不了那味道,个个都被熏得喷嚏连天。 门窗紧闭之下,房里的臭味就更加浓郁,尹秋推门而进,被那扑面而来的气味扑得咳嗽起来,孟璟一个人坐在炼药炉跟前,手里拿着把小竹扇,听到脚步声便侧脸朝尹秋看了过来,说:“你进来做什么?出去待着,有事等我把这药熬好了再说。” 尹秋见她与那药炉挨得那么近,脸上也没戴面巾,还一直拿着刮刀在砂锅里搅动,恨不得把头都埋进去,不由称奇道:“你不觉得难闻吗?这味道闻久了叫人恶心,你别坐那么近了。” 孟璟面不改色道:“得寸步不离地看着,熬药时烟雾大,我不凑近点看不清,熬糊了怎么办?” 尹秋本想开两扇窗透透气,但想到外头的弟子们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孟璟便递了张湿帕子给她,说:“口鼻遮一遮,别闻吐了。” 尹秋觉得好笑:“倒是吐不了,”她搬了个小凳子在孟璟旁边坐下,拿帕子捂着下半张脸,说,“没有叶师姐的血,这解药能制成吗?” “难,”孟璟说,“师父近来搜罗了不少关外的古籍,但都没找到其他解法,我想着段小姐误打误撞把这药调配了出来,所以这几天也在胡乱尝试,希望我能有她那样好的运气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2 首页 上一页 244 245 246 247 248 2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