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再玩儿罢,”阿芙收了弓箭,朝小楼看了一眼,“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怕什么啊,”段宁执意挽留,“这个时候,傅湘还在密道里修习心法呢,不到半夜她是不会出来的,你再陪陪我嘛!” “真不能玩儿了,”阿芙担惊受怕了这多时,也尽了兴,道,“师姐我不担心,可我师父还在呢,要不你就自己练一会儿,我明天晚上再来找你便是了。” 段宁看了看天色,见阿芙不好松口,也不欲再留,便道:“那你走之前给我看看你的弓,你这弓真别致,量身打造的罢?” “这是师父让九仙堂的机关大师给我做的,”阿芙笑了笑,将自己的弯弓朝段宁递去,“我从小到大用的每一把弓都是师父给的,市面上想买都买不到,这可是宝贝!” 段宁拨了拨弓弦,听着那浑厚有力的声音道:“那你卖我成不成?你开个价,多少我都能出。” 阿芙见她这动作,急忙道:“箭不空放,弦不空拉,弓坏了事小,你可别伤着!这弦若是断了,弓片弹回来能给你手打折!” 段宁从未认真习过箭术,她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当下也不在意,只追问道:“你卖不卖啊?我们段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我喜欢你这弓,卖了我罢?” 阿芙当然是不肯的,说:“你若当真想要,我让师父请人做一把送你,这把可不行。” 段宁说:“那也行……哎,你上哪儿去!” 她话还没说完,阿芙便忽然一个飞身跃起,眨眼就钻入了夜色之中,跑得影也不见。外头的侍女和小厮遮遮掩掩地奔过来,低声道:“有巡逻弟子来了!咦……人呢?” 段宁不由拍了个巴掌,冲阿芙离去的方向赞叹道:“轻功好,箭术强,连耳力也这么棒!好好好,我又能交一个朋友了!” 很快,巡逻弟子们入了园子,见得段宁在此也未多问,只嘱咐了两句便又纷纷离开。那侍女劝慰道:“时候不早,小姐还是快回房安歇罢,阿芙姑娘这一走,定然不敢再出门寻您,奴婢替您把这弓给她送回去。” 段宁说:“不急不急,再让我把玩把玩,你们边上候着去!” 她得了这弓,玩心只增不减,侍女和小厮只得又去了门口蹲着等候。段宁独自在园中拉弓玩耍时,那花丛林木遮挡着的围墙上不知何时便多了几个黑梭梭的人影,都透着枝叶缝隙来回打量着她。 “护法,是这人吗?”一名教徒低声问道。 秦筝眉目凝重,摇头:“不是。” 教徒纳闷道:“那就是刚才跑了的那个?” 秦筝“嗯”了一声。 “那您怎么不让属下们动手?”教徒大惊,“这么好的机会,把人抓回去就能交差,教主可还等着呢!” 秦筝盯着段宁的身影,若有所思,没接这话。 “您到底在顾虑什么?这都好几天了,机会也不是没有,可您次次都把人给放跑了,”那教徒急得一头冷汗,“这回教主的耐心都已用尽,您再不把人抓回去,咱们几个都得去见阎王爷了!” 秦筝示意他稍安勿躁,指着段宁手中的弯弓道:“夜黑风急,我们只识弓,不识人,明白?” 那教徒一愣,随即恍然道:“您的意思……把底下这姑娘抓回去充数?” 秦筝冷哼:“家犬也有反咬主人一口的时候,她心狠手辣,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言毕,便率先飞下围墙,鬼魅一般行到段宁身后,段宁只感到后颈一凉,像是来了什么人,她以为是阿芙去而复返,正要回头之时,却是脖间蓦地一痛,紧接着就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瞧见秦筝得手,教徒们立即跑过来,扛着段宁就要走。秦筝说:“先别急,把她脑袋蒙起来,教主若是追责,就说天色太黑没看清长相,你们尽管放心,出了事有我来顶着。” 教徒们虽然不大赞同,但也不敢忤逆,赶紧取了黑布将段宁脑袋一套,火速翻墙逃之夭夭。 不料几人适才落了地,那前方的小竹林里忽然在此时闪起了几道寒芒,仿佛是有人在暗中掷来了什么暗器,犹似星辰坠落人间,转瞬就带着骇人的杀气逼至眼前。 教徒们身形一滞,纷纷拔剑抵挡,一阵铿锵作响之后,那几道寒芒擦过刀锋落了地,钉子一般嵌进了泥土里。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看清那寒芒原来不是什么暗器,而是数把系着红飘带的小飞刀! 秦筝脸色乍变,再度抬头朝前看去,便见竹林里倏地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那手执飞刀的女人着了一袭与夜色快要融为一体的黛蓝衣裙,身边则站了个青衣飘飘的年轻女子,两人并肩立在那林中,一个似笑非笑,一个神情冷淡,正双双朝他们这处投来端详的目光。 教徒们面露诧异,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温、温护法……?” 温朝雨咧嘴一笑,拉着季晚疏的手行出竹林,冲秦筝寒暄道:“呦,秦护法,别来无恙啊。”
第199章 夜雨一瞬落得大了,穿林打叶,淅淅沥沥,月色彻底消失不见,唯余花园里投过来的昏光,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秦筝打了个手势,示意教徒们不必惊慌,她上前两步,视线定格在温朝雨身上,开口道:“真是冤家路窄,这也能碰见。” “不是冤家不聚头么,”温朝雨指尖勾着飞刀,越过秦筝瞧了一眼段宁,“我可以放你们走,但你们得把人给我留下。” “我若是不肯呢?”秦筝哼笑,“这丫头与你们非亲非故,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教主仁义,既放了你这叛徒,你便不要来坏她的事。” 温朝雨说:“是我坏她的事,还是你要坏她的事?” “自然是你,”秦筝说,“你如今已不是教中人,便没资格使唤我做什么,快快闪开!” “是了,我已不是教中人,”温朝雨说,“那么你就得明白一个道理,我此番并非使唤你,而是强迫你。这丫头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秦筝咬紧牙关,却没了声响。 温朝雨从前便一直压她一头,同为护法,南宫悯对她们二人的态度却是云泥之别,秦筝心中记恨,却也无可奈何,眼下温朝雨虽功力不大如前,也不再是紫薇教护法,秦筝要杀她,那是神仙也拦不住的事。 可偏生她身边站了个季晚疏。 季晚疏是什么人?云华宫首席大弟子,那位子不是猫猫狗狗都能坐上去的,细数云华宫历代首席大弟子,哪一个不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剑术天才?季晚疏闭关这几年,莫说她秦筝,便是南宫悯亲自来了,只怕也不敢小瞧了她。 秦筝压抑着火气,目光在季晚疏身上游移片刻,转而露出了笑脸,和气道:“好歹共事一场,多少有几分情谊在,温护法,我不欲与你结仇,你大人有大量,行个方便?” 温朝雨笑道:“好说,我可以让你们几个毫发无损地回去,但这丫头你说什么也得留下来。” 秦筝面露挣扎,犹豫不决。 她正要再劝说温朝雨两句,然而话还没说得出口,季晚疏便一声不吭地闪现到她跟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掌狠狠拍在了她胸口。 霎时间,一股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秦筝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登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狼狈倒地。
“与她啰嗦什么?”季晚疏冷道,“紫薇教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见此场景,教徒们心头震骇,既不敢擅自逃跑,又不敢搀扶秦筝,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噤若寒蝉。 “看看,我有耐心,可我这徒儿却没有,”温朝雨佯装惋惜,摇摇头,“把人给我罢。” 秦筝一口气半晌也没缓过来,被季晚疏那一掌打得无力爬起,后头的教徒们交换了眼神,只得老老实实地将段宁的头套摘了,把人放在温朝雨身边的空地上。 季晚疏一声冷笑,暗地里催动真气,佩剑瞬间环飞而出,银白剑芒似道道银龙闪现,一圈疾驰下来,几颗人头顺势滚落,鲜血溅了满地。 她出手这般快,甚至没听到那几名教徒发出惨叫,秦筝眼前一花,再回头时,带出来的随行属下就一个也不剩了。 “你……!”秦筝急火攻心,只差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她忿忿地看着季晚疏,咬牙切齿道,“人都给了你们,何必再取他们性命!” 季晚疏脸色发寒,伸手接住飞回来的佩剑,指着秦筝道:“我不仅要杀他们,还要杀你,你又能奈我何?” 温朝雨道:“晚疏——” “这人在魏城想要杀你,”季晚疏将剑尖抵在了秦筝心口,“若非师叔和尹秋误打误撞碰见了,你和薛谈都得死在她手里,别告诉我你想留她一条狗命。” 温朝雨噤声须臾,说道:“不必你亲自动手,她事情没做成,南宫悯也不会饶了她。你的剑,不该使在这种人身上。” “没、没错!犯不着让我的血脏了你的好剑!”秦筝能屈能伸,顺着温朝雨的话道,“季姑娘,一切都是误会,并非是我想要对温护法不利,魏城那一次,其实是教主吩咐我那么做的!你想想,我便是杀了温护法,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全是奉了教主的令!” 季晚疏眸光厌恶,嗤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慢着,”温朝雨拦着季晚疏,没让她动手,问秦筝道,“是谁杀了沈曼冬?” 秦筝抹了把唇边的血迹,虚弱道:“你还不清楚教主的为人?她生性多疑,从来不会真的信任谁,她能告诉我七少就是叶芝兰,也是为了防着你,至于杀害沈曼冬的真凶是谁,她从未与我言明,我仅仅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而已。” 这话,温朝雨是信的。 “到底杀不杀?”季晚疏不耐,“我的剑拿来砍什么都行,我没那些七七八八的忌讳。” 温朝雨摆摆手,又问道:“你想活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还能说出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秦筝立即道:“明月楼弟子前几日就已赶往了上元城,梦无归要攻打云华宫,她除了明月楼和九仙堂,还另有人相助!” “什么人?”季晚疏口吻不善。 “这我真不知道,”秦筝说,“此乃教主亲口所言,别的我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求求你们放了我罢!” “南宫悯接下来又有何计划?”季晚疏追问,“说清楚!” “这个教主也没说!”察觉季晚疏手中的剑戳破了衣料,秦筝吓得魂不附体,“她只让我将阿芙抓回去,有了那丫头,纵然梦无归无动于衷,傅湘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就能牵制她们一二,从而给梦无归添乱,让她没那么容易打进你们云华宫。” 季晚疏当然知道南宫悯此举不是为了帮云华宫,而是为了自保。她没吭声,侧头看向温朝雨。 温朝雨想了想,说:“放了她罢,让南宫悯自己清理门户,也算我报她的恩了。” 季晚疏迟疑少顷,不情不愿地收了剑,起身之时却又给了秦筝一掌,把人半条命都快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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