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雪将她抱紧了几分,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之后又是怎么去了苏家?”
尹秋说:“有天夜里官府来了官差抄楼,将寻春院封了,我和几个认识的女孩只能流落街头,后来有个人收留了我们,没几天就送进了苏家当丫鬟。” 再之后发生的事,满江雪都知道了。 庙堂无门,四壁残破,屋外的风雪不断涌进堂内,柴火堆被吹得忽明忽灭。 “你吃了很多苦。”满江雪说。 “其实苏家对我很好,有饭吃,有衣穿,不常挨打。”尹秋说。 满江雪抱着她躺下去,用锦袍将她裹起来塞进怀里,柔声说:“以后也有饭吃,有衣穿,不会有人打你。” 尹秋抬眼看着她,声音轻轻的:“那去了云华宫,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满江雪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说:“我会请求掌门师姐收你为徒,不只是我,你会有师父,还会有很多师兄师姐,我们都会照顾你。” “你不能做我的师父吗?”尹秋还是看着她。 “我?”满江雪笑了一下,“我不收徒。” 尹秋突然又问:“那你能做我娘吗?”
第5章 满江雪被她问得一愣,继而摇头笑道:“说什么傻话,你有娘,师姐或许还活着。” 尹秋禁不住感到失望,说:“可她都不来找我。” 满江雪拍拍她的头:“兴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去找她。” 尹秋摇头:“我不想找她。” 满江雪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为什么不想?” “我有你就够了。”尹秋说得很认真。 满江雪笑了笑:“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你要相信她会回来找你。” 尹秋不是没幻想过,然而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去抱那些虚妄的设想了。 一个摸不着的念头,远没有贴身感受到的温暖能更让她依恋。 “困了?”满江雪摸摸尹秋的脸。 “嗯……”尹秋小声应着,往满江雪怀里钻了又钻,几乎要叠到她身上去。 她像只还没足月的小狗,喉咙含糊不清地哼哼两声,两手两脚缠着满江雪,昏昏沉沉地睡去。 · 翌日醒来,风雪还是没停,尹秋一整晚都挨着满江雪,睡得很安稳,也不觉得冷。 那堆柴火已经燃尽,没了温度,余烟缭绕间,满江雪不知去向。 尹秋茫然地找了一阵,见庙内没有满江雪的身影,心里一慌,赶紧披好外衣从稻草堆上爬了起来。 院中传来几道响亮的“唰唰”声。 尹秋步伐虚浮,起的太急导致眼冒金星,她扶着墙壁缓了会儿神,扒在门口朝外头投去视线,待看见那道飞舞的白影后,不由地眼前一亮。 风雪飘摇间,满江雪手执长剑,身姿翩然,时而凌空飞起,时而挽出剑花,动作优美,神情冷静,煞是养眼。 她在练剑。 时值深冬,一月来雪花未平,人间正是寒冷的时候,可满江雪却浑然不惧,不仅没有外袍避寒,身上那件衫裙也是单薄的,这般伫立在冷风中,教人暗叹她身轻如燕,体态轻盈,宛如一只灵巧纤瘦的白雁,极为赏心悦目。 她练得认真,尹秋也看得认真。 雪笼庙堂,漫天都是飞洒的细雪,一剑舞毕,满江雪自半空飘落而下,稳稳立在院中。 她偏头看向屋檐下的尹秋,唇角微弯:“睡醒了?” 这一个浅浅的笑,犹似百花齐放,又似春风拂面,尹秋仿佛从她脸上看到了温柔的暖光,被感染地跟着笑了起来,点头说:“你剑舞得真好看。” 满江雪收了长剑,手腕向内一扣,便见那剑身倏地倒缩起来,登时就变成了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这匕首还能变换长短?”尹秋惊奇不已。 “它叫凝霜,是我师父所赠。”满江雪行到廊下,与尹秋对立而站。 她肩头与发梢沾了不少雪沫,尹秋抬起头来看了看,又踮着脚,伸手替她拍了拍,说:“那你功夫一定很好对不对?” 满江雪屈膝半蹲下,冲她微微颔首:“功夫好不好,自己说了不算,旁人说的才算。” 尹秋放平了脚跟,很自然地用手心拂去满江雪发间的雪沫,想了想说:“昨天那个女人说,她以前就打不过你,说明你的功夫的确很好。” 满江雪又站起身来,领着她往里去,笑说:“也可以这么理解。” 尹秋走了两步,停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再次请求说:“那你能不能破个例,当我师父?” 未等满江雪回话,尹秋又说:“你放心,我很懂事的,可能会有点笨,但会慢慢学,不给你添麻烦。” 满江雪用稻草将那堆灰烬遮住,收拾了一下留宿的痕迹,还是说:“我不收徒。” 尹秋也没指望她会真的答应,但仍是想不通:“为什么?” 满江雪将匕首挂回腰间,转身说:“我尚不足以为人师,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师父。” 尹秋只得作罢:“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满江雪说。 就着院子里的井水洗了脸漱了口,又吃了点干粮果腹,满江雪喂了尹秋几粒丹药,两人上了马,又开始行起路来。 · 清晨,小城已然苏醒,条条大道上都是撑伞而过的行人,只有客栈内还稍显冷清,除了小厮和伙计们起早贪黑地忙活着,客人们都还未起。 季晚疏搭了条长板凳坐在栏边,手里捏着个馍馍,一边吃一边看着楼下的小厮们摆放桌椅。 等了一阵,便见身侧的房门开了,里头行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怎么样了?”季晚疏问。 大夫叹一声:“忧思劳倦,久病体衰,正气亏耗,十来岁的小儿,郁结于心,心病大过体病。” 季晚疏透过门缝瞧了里头一眼,皱眉:“别废话,你就说治不治得好。” “治倒是能治,”大夫说,“我开个方子,煎两副药喝了就有成效,不会再咳血了,你是他姐姐罢?得问清楚他这么个小娃娃,心里头到底在伤情什么,再对症下药,这心结不解,迟早要出大问题。” 季晚疏接了方子,付了诊金,送走那大夫后才回了房。 屋子里烧了好几盆炭火,男孩仍是冷得发抖,他脸色青白,头发凌乱,缩在床榻上小声啜泣。 季晚疏头疼不已,没搭理他,唤来小厮帮着抓药,在房里枯坐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别哭了!” 男孩被吼得一个激灵,再不敢呜咽出声,咬紧了下唇,可眼泪却是越流越凶。 季晚疏只会骂人,不会安慰人,这一路带着他东躲西藏,逃避追杀,心里很是厌烦,便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男孩不做声,只是摇头。 “一个都没有?”季晚疏说。 男孩又摇头。 “说话!”季晚疏拔高声量。 男孩看了她一眼,双眸通红:“我只有爹娘……” 季晚疏考量一番,又问:“喜欢读书还是练武?” 男孩目光疑惑地看着她。 季晚疏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要是想练武,可以跟我走,有个地方能收留你。” 男孩抱着双膝,咳嗽不停:“什么地方?” “云华宫。” “云华宫……?”男孩先是一怔,眸光不由地亮了起来,“是那个以剑术闻名江湖的第一大派么?” 季晚疏点了下头,起身走到榻边,伸手将男孩薅了过来,在他身上一顿摸索。 男孩脸色一变,忙护着胸口,神情戒备:“……干什么?” 瞧见他的反应,季晚疏略有些无言:“又不会吃了你,”她将男孩的四肢摸了一遍,检查完毕后才道,“根骨尚可,是个练武的料子。” “叫什么名儿?”季晚疏又坐回桌边。 “孟璟。”男孩说。 “不会再有人追杀我们了,”季晚疏说,“客栈住两日,等你病好些就上路。” 孟璟犹豫不决。 他方才听到“云华宫”三字,分明目露向往,季晚疏原以为他会一口答应下来,便皱眉道:“你不愿意?” “你们害死了我爹娘……”孟璟哑着嗓子说,“我不去,也不要你管。” 季晚疏一声冷笑:“小子,你最好给我搞清楚,是你爹娘黑了良心,要拿钱杀人,自食恶果,若没有我多管闲事,你的命也早就没了。” 孟璟又开始流泪,猛地咳嗽起来:“他们只是为了赚钱替我治病!若不是你们突然出现,我爹娘就不会死!” “从收下那五十两银子起,你爹娘就已经死了,”季晚疏语调寒凉,“少自作多情,没人想管你,你要报仇也该去找紫薇教,没资格跟我这儿发脾气,有那本事就杀光紫薇教所有人,替你爹娘报仇去!” 孟璟双拳紧握,被她反驳得无言以对。 季晚疏冷哼,再不看他,拿起剑便走人。 · “下马。”满江雪冲尹秋伸出双手。 尹秋昏头昏脑,双眼迷蒙,倾身抱住满江雪脖子,被她从马背上抱下去。 风餐露宿好几日,身心疲倦,这日总算到达一座州城,满江雪单手抱着尹秋,余下一只手牵着马儿,缓缓入得城门去。 “这是哪儿?”尹秋强打着精神,四处张望。 “青罗城。”满江雪说。 许久没到过热闹的地方,尹秋多少有些喜悦,盯着满街行人和小摊看得起劲,穿过一条长长的街市,路过数家客栈和酒楼都不见满江雪停下脚步,城中流连一阵,二人便来到一处幽静的小巷,行到内里,眼前便出现一道质朴的大门,屋舍积着厚雪,门匾上题着“云华驿站”四个大字。 尹秋还不会认字,盯着那门匾看了又看,还未来得及问一句,两扇大门已被推开,里头行出来一名年纪不算太大的少女,模样生得稚嫩,穿一身素净的弟子服,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晃眼看去竟有点青葱少年郎的意味,她见了满江雪先是一怔,随后便露出了浓浓笑意。 “师叔!您怎么会来?” 她适才说完这句,很快,便见她身后又跑来不少装束相似的少年少女,都是一副喜形于色的形容。 “哎呀,真是师叔呢!” “师叔好久没来过青罗城啦!” “快进来!弟子们都可思念师叔了!” …… 一片欢声笑语中,满江雪抱着尹秋穿过人堆行进院中,浅笑:“路过,留宿一晚就得赶回宫里。” 有弟子道:“这么急啊?师叔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留几天罢!” “就是!这几日风雪那样大,师叔好歹等雪停了再走啊。” “您放心,弟子们一定将您服侍得好好儿的!” 满江雪将手中的缰绳递过去,说:“有要事,不能久留,去,给这马儿喂些吃的。” 那弟子应了一声,欢欢喜喜牵过马匹朝马厩行去,又见先前那开门的少女惊呼道:“哎呀,这是哪家的小妹妹,生得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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