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师姐当初没有走…… 满江雪在心中暗叹一声,说:“苦尽甘来,等到了云华宫,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尹秋顿了顿,若有所思:“云华宫或许不会有,可别的地方总是会有的。” 满江雪转过头看着她。 尹秋弯了弯眼睛,笑着说:“等我学会了功夫,就要像那些故事里的大侠一样,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力所能及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稚子童真,天性纯善,说出来的话含着成年人少有的肺腑真心。 满江雪面露欣慰,摸摸她的头:“那你一定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永远保留这颗赤子之心。” 尹秋郑重点头:“我一定不会忘!” · 沐浴完毕,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院中各个角落都点着烛灯,屋舍楼宇也四处张挂着灯笼,夜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在那些昏昏烛光中打着旋,像是春风吹拂而来的片片柳絮,又像是夏夜的山谷里,零散飞过的蒲公英种子。 “今年的雪,好像总也下不完。”尹秋站在汤房外,看着漫天的雪花。 满江雪站在她身侧,也同她一起抬起头来。 刚沐完浴,浑身暖烘烘的,即便立在这飞扬的絮雪中也不觉寒冷,两人都穿着相似的雪白衫裙,光影朦胧间,一大一小静静观赏雪景,谁也没有再说话,两人的表情都是宁静的,带着些许连本人也不自觉的浅浅笑意。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尹秋在这茫茫暮雪中,想起了以往度过的那些冬日。 那时的尹秋只觉每一个冬夜都是那般的漫长,偶尔夜半时分被冻醒,周身冷寂,无人依靠,心里便想着,冬天什么时候才会走远?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不必挨饿受冻,不必心惊胆战,也不必发愁生计,过去的时光里她无心赏雪,此刻却能这样静谧无声地留心雪色,这样的转变,是从前的尹秋想都不敢想的。 但就这么发生了,而改变她凄迷生活的人,眼下也正与她一起,看着这风雪互相缠绵。 尹秋在这一刻,骤然生出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糅杂着遗忘伤痛的决心,对来日的期待,还有对满江雪全心全意的感恩。 她小心翼翼地偏头看着满江雪,在心中想:如果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好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们再也不分开? 哪怕是一种奢望,或是短暂的假象,如果老天听到她的心声,能不能看在她过去十年那么孤苦的份上,满足她这个有些自私自大的愿望? 如果可以,她愿意永远跟在她身边,努力追随她的脚步,等她老了,她也会像满江雪今日对待她这般,尽心尽力地去回报她,照顾她。 以前有人告诉她,人都是贪心的,那么,她也偷偷贪心这一回,不算过分罢? 尹秋抿了抿嘴,面向风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许愿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满江雪说。 “嗯。”尹秋说。 “许了什么愿?”满江雪又问。 “不告诉你,”尹秋睁开眼笑,“说出来就不灵啦。” “那你许完了么?”满江雪揽过尹秋的肩。 尹秋点头。 “该回去睡觉了。”满江雪顺势将她抱起来。 二人入了小楼,陆怀薇正等在大厅内,领着她们上了二楼,停在廊下。 “收拾了两间房,小师妹想住哪一间?”陆怀薇问。 听到问询,尹秋下意识抱紧了满江雪,有点意外,但没说话。 “不如就这间罢,”陆怀薇推开面前的房间,“师叔住隔壁,两间房挨着的,也好有个照应。” 尹秋还是不说话。 满江雪观察着她的神色,问:“不喜欢?” 屋子里黑洞洞的,尚未点上明灯,尹秋只觉那黑暗中仿佛蛰伏着什么妖怪,只要她走进去,就会立马被那妖怪一口吞掉。 “我……不能跟你一起住了吗?”尹秋说得很小声。 “看来小师妹是怕黑,”陆怀薇便又关上了房门,“那师叔就跟小师妹一起住罢,要是师叔不方便,弟子也可以陪小师妹。” “罢了,你也去休息,我来就好。”满江雪说。 陆怀薇应了一声,替她们点了灯盏,又上了壶热茶,才施施然告退。 瞧见陆怀薇已然离去,这里就只剩下了自己和满江雪两人,一如前几日那般,尹秋心里欢喜得很,挂在满江雪身上不肯下来,说:“满江……师叔?” 满江雪揪着她的后领子把她放下来,说:“怎么?” 尹秋很快又抱住满江雪的腰,仰着头看她,说:“我以后能不能一直跟你住一起?” “不成,”满江雪言语平淡,“入了云华宫,就是新弟子,按规矩你要住在新弟子院。” 尹秋哪里知道这茬,不由拧着眉毛说:“可我害怕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的。” 闻言,满江雪也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不知不觉间,尹秋对她的依赖已经从潜意识的举动,变成了口头上的直接表露,这意味着她对满江雪的感情日渐加深,已然将她看做可以依靠的人了。 尹秋没有父母,自小吃了很多苦,作为被沈曼冬当年悉心照顾过的师妹,满江雪自然要对她好,会尽力抚平她过去所受的那些伤痛,让她感受到人世间的美好,也算是回报与沈曼冬之间的姐妹情分。 可若是尹秋太过依赖她,把她当成不可或缺的存在,万一哪天师姐要是回来了,尹秋单单只与她亲密,却与师姐形同陌路该怎么办? 来前掌门师姐谢宜君曾告诫过满江雪,若是找到尹秋,一切公事公办即可,不宜倾注太多感情,毕竟尹秋除了是沈曼冬之女,亦是恶徒尹宣的后人,尚不能知其品性如何,尤其是在不清楚紫薇教寻她有何缘由之下,更需长时间观之察之,再决定要不要用心栽培。
所谓三岁看到老,一个孩子若是自小便品行不端,实难教导,谢宜君作为掌门,自然要为云华宫的长远未来做打算,有那心思去培养尹秋,不如多在别的好苗子身上下下功夫,给她口饭吃,有个地方住,不必受那风吹雨打的飘零之苦,已是给了沈曼冬销声匿迹后最大的脸面。 正如满江雪临行前,谢宜君唤她到大殿相谈,彼时是这般说道:“我已经仁至义尽,也算是完成了师父的嘱托,昔年曼冬名动天下,师父本就将她当做下一任掌门来培植,可她不顾师门,还未出师就擅自离开云华宫,跑回如意门要与尹宣成婚,还接下了副门主的位置,分毫未将师门放在眼中,属实没心没肺。” 满江雪这样回:“师姐向来意不在江湖,她有她的抉择,我们无法干涉。” 谢宜君又说道:“若不是师父留有遗言,她那孩儿我也不大想管,但救人一命到底是胜造七级浮屠,你此番前去,把人带回来即可,莫要急着上心,她若是有曼冬那等天分与觉悟,到时再另当别论。” 满江雪未曾多言,虽然内心对谢宜君的说辞不大苟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考量不无道理。 可此刻,看着尹秋那一双天真烂漫的眼睛,满江雪又不由地心软了。 她想:一个十岁的孩子,只是需要她,愿意亲近她,这有什么错?何至于像防仇人一样防着她? 用成年人的心思来对付一个单纯透明的孩童,未免太过狭隘。 对她好是应该的,可的确不能在她身上花费太多心思,一旦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哪怕是个孩童,来日沈曼冬若回来接走她,满江雪不可能半分留恋也无,可她又岂能从沈曼冬手里要来尹秋? 诚然,习惯是很可怕的事,她已不想再去习惯什么人的存在了。 · “你怎么又在发呆?”尹秋疑惑,“总是说着说着就出神,你在想什么?” 思绪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瞬就飞远了,满江雪拉扯回心神,垂眸看着尹秋说:“宫有宫规,任何宫门弟子都必须遵守,我身为云华宫一峰之主,不能带头坏了规矩,你也一样。” 尹秋原是想和她撒娇,但见满江雪神色严谨起来,便收敛了几分小孩子都有的任性,说:“那我去了新弟子院,是不是就很难再见到你了。” 满江雪说:“不会,我有空就去看你。” “真的?”尹秋又高兴起来。 “不骗你,”满江雪说,“得检查你的功课,所以去了云华宫,你要好好儿念书和学武,不可懈怠。” “嗯!”尹秋重重点头。 不多时,陆怀薇又将熬煮好的药送了过来,尹秋喝完漱了口,便钻进了被窝里去,满江雪很快也在她身边躺下,一如前几夜那般搂着她。 闻着满江雪身上的香味,尹秋备觉心安,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第7章 次日醒来,楼下喧闹得紧,远远就听见弟子们的欢笑声,像是来了什么贵客。 尹秋被那动静吵醒,睁开眼时,满江雪正在梳洗,白裙白绢带,亭亭玉立,侧颜静好。 “底下好热闹的样子。”尹秋揉揉眼,披好衣裳下了榻。 “应是晚疏来了,我也才起,还没去看。”满江雪梳洗完毕,熟练地替尹秋穿鞋。 “就是那天和你一起来救我的那个人吗?”尹秋问。 “是她,”满江雪又给尹秋扎起辫子来,“她叫季晚疏,是云华宫大弟子,你得管她叫一声师姐。” 满江雪每日都给尹秋梳头,手艺渐渐有了长进,两条辫子编得干净利落,用红绳固定,尹秋这些天来气色已经好上不少,这般收拾妥帖下来,瞧着倒是有几分玲珑可爱。 两人相携着下了楼,果见驿站内的弟子们都团团围在院子里,人群中,季晚疏一身素净青衣,手握长剑,面无表情的脸孔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与身旁的弟子们相比起来,她显得十分出众。 “季师姐也来啦?咱们驿站可真热闹。” “是啊,前有小满师叔,后有季师姐,真是难得见你们一面呢。” “不如和师叔一起多留几天罢?指点指点我们的武艺啊!” …… 季晚疏虽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但在宫里的声望却不低,她是继沈曼冬以来,第二个在剑术方面天赋超群的人,年纪轻轻就稳坐云华宫首席大弟子的位置,颇得掌门及各位长老的欣赏与青睐,宫内上下的弟子们也都很敬仰她。 季晚疏比满江雪与尹秋上路较晚,却能在二人到达驿站后的第二日就赶到青罗城,可见她一路上定是策马狂奔,也没怎么休息。 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季晚疏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听着弟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笑,只觉耳边像是有一群苍蝇似地在叫个不停,聒噪至极,便要斥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刚要开口,却瞧见满江雪带着尹秋从厅堂内行了出来。 “见过师叔。”季晚疏眉头深锁,上前冲满江雪行了礼。 一干弟子也跟着她问起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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