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满江雪不来,或者她来了却救不了自己,那她是不是就要一直困在紫薇教了? 尹秋猛然间想到这茬,方才有所平复的内心又一瞬激荡了起来。 不行,绝不能坐等着满江雪来救,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 可到底要怎么做,南宫悯才肯放她走呢? 南宫悯说过,就算云华宫肯拿圣剑换她,她也不会放她走,既然南宫悯已经打定主意要留她在身边,那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她? 尹秋胡乱想着,心中思索良多,愁的肠子都要打结了。 她正默默思量着计策,忽见床边的侍女们都齐齐退下朝殿门行了去,尹秋移动视线一看,就见一片绯红的裙角自门口划了进来,紧接着就响起了南宫悯的问询声:“人呢?” 尹秋赶紧将被子一抓,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门口,几个侍女不敢说话,只是默契十足地朝纱帐内的床榻投去眼神,南宫悯遥遥看了一眼,见那榻上鼓起一团,便笑道:“她把自己藏起来做什么,你们谁欺负她了?” 侍女们赶紧否认:“奴婢们可不敢欺负小主呀,是……是下午时分,小主和温护法说了几句话,奴婢们站得远也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没多久就听见小主哭了起来,一直到这时候也还伤心得很呢,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教主快去看看罢。” 南宫悯心道温朝雨真有本事,她这些天不止一次故意吓过尹秋,那孩子都没被吓哭过,这温朝雨三言两语就能让人伤心成这样,也不知是说了什么。 遣散了这些侍女,南宫悯踱着步子行到内殿,在榻边矮身坐下,隔着被褥拍了拍尹秋,说:“里头不闷么?快出来。” 尹秋一听她的声音如此温柔,顿时便想到满江雪同她说话时也是这般的语气,不由地心中一颤,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姑姑来了,有什么心事尽管和姑姑说,”南宫悯笑了笑,轻轻拉开被子,“别闷坏了。” 尹秋缩成一团,被突然投来的光线刺的两眼一眯。 南宫悯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说:“是哪个不懂事的把我们小秋欺负哭了?来,跟姑姑告状,姑姑替你收拾她。” 尹秋怔怔地看着南宫悯,憋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一开口便泣不成声道:“我、我想师叔……我想见师叔……” 南宫悯瞧了瞧她,笑得别有深意:“这可不成,你要别的姑姑都能给你,就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尹秋抽噎不停,两手不住地抹着泪,“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吗,你把师叔带来见我,我好想她。” “姑姑和师叔,你只能选一个,”南宫悯说,“但姑姑不准你选她。” 尹秋噎了噎,禁不住动气道:“你也是个坏女人!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说罢,又一把将被子扯过来盖住了自己,拒绝和南宫悯对视。 南宫悯啼笑皆非,好言好语哄了尹秋一阵,尹秋却铁了心不肯理她,南宫悯想了想,只得说道:“那姑姑跟你讲个故事?” 尹秋哪有心情听她讲故事?气闷道:“我不听。” “真的不听?”南宫悯说。 “不听。”尹秋干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确定?”南宫悯循循善诱,“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与你那朝思暮想的师叔有关,你果真不考虑一下?” 尹秋迟疑片刻,再一次因为满江雪败下阵来,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那你说罢。” 便听南宫悯问道:“你可知道关外有一小国,叫做西翎?” 西翎? 尹秋睁开眼,一语不发地思索了一阵,沉吟道:“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西翎怎么了?” 南宫悯微微一笑,眼神一瞬深沉了几分,轻声说:“那可是个好地方。” 言毕,她伸手将尹秋从被褥中扒拉出来,瞧着尹秋道:“故事么,还得从十五年前说起……”
第56章 十五年前的西域,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纵然同处一片蓝天,共居一片土地,中原大地早已平定多年,国势稳定,而西域十二部落却是因着争夺领土常年打仗,民不聊生。 而其中打的最厉害的,便是西翎与永夜。 “这西翎位于西域中部,夹在永夜与小国之间,既要抵挡永夜,又要防着别的部落,所以过得极为艰难,”南宫悯说,“十五年前,西翎国国君穆德被永夜国生擒,为保皇位与子民,他主动提出将自己的女儿交出来当人质,送到永夜国以换太平,那小公主才十岁大的年纪,就要嫁给永夜国一个老态龙钟的丑皇帝,成为乱世之中的牺牲品。” 说到此处,南宫悯抬手点了一下尹秋的眉心,目光透着戏谑:“你说,那小公主和你比起来,谁更身不由己?” 尹秋虽然不想理她,但也听得很认真,闻言忍不住开口道:“这有什么好比的……” “这怎么就不能比了?”南宫悯说,“同样是待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她不仅比你小,还要被迫和亲嫁给一个可以当自己爷爷的人,而你在紫薇教衣食无忧,还有姑姑疼,你是不是比她好过多了?” 尹秋沉默了一下,红着眼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编的?你就是想说服我心甘情愿留下来,我不会当真的。”
南宫悯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说:“这可不是我编的,这是真事。” 尹秋半信半疑地看着她,问:“那后来呢?” 南宫悯说:“后来?那小公主不愿意嫁去敌国,所以带着母亲逃来了中原,可入关后没两个月就被永夜国的人给抓了回去,再之后,那小公主杀死了看护的卫兵,又带着母亲往中原逃了来,可这一次,她们还未入关,永夜国的铁骑便将她们拦了下来,为了掩护小公主离开,她母亲当场被马蹄践踏而死,一身骨头都踩碎了,你再说,是小公主惨还是你惨?” 尹秋瞪大了双眼,诧异道:“活活被马蹄踩死的吗……那小公主呢,她一个人岂不是要被抓回去?” “倒是没被抓回去,不过你一定猜不到,她后来干了什么,”南宫悯说,“纵然才十岁的年纪,但她可不是一般人,那时候就已经有了一身成年人都无法比拟的好武艺,她在关门凭一己之力杀光了永夜国所有追兵,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关门口的护城江河早已被冰雪所覆盖,可一场厮杀过去,整条江里流的都是鲜红的血水,连冰也融化了。” 尹秋愣愣的,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场面,无端打了个冷颤。 “她活下来了?” “当然。” 尹秋沉默许久,末了才问道:“那你跟我说这个故事,是想表达什么?”她停了停,又道,“这跟师叔又有什么关系?” 南宫悯眸光闪烁,瞧着尹秋淡淡一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满江雪这个名字,不是她的本名。” 尹秋面露茫然:“什么?” 南宫悯看了她两眼,垂眸轻笑:“你可以想一想,满江雪,到底是雪,还是血?” 尹秋不明所以,眼神充满了疑惑。 她直直看着南宫悯,脑子里一片空白。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骤然在耳边炸开,遥远的天际紧接着撕扯出一道银龙般的闪电,霎时间照亮了整片天地。 屋子里一瞬亮如白昼,又很快归于夜色,尹秋被那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缩到床角抱紧了自己。 脑中泛起阵阵嗡鸣,尹秋在那雷声的惊吓中蓦地回了点神,她心口一跳,眼前忽然闪过了一道明亮的白光。 满江雪…… 满江……血? · 狂风乍起,窗外夜色更沉,瓢泼大雨陡然降落,将人世间都淹没在一片难忍的嘈杂里。 几个侍女在殿内慌手慌脚地关了门,又送来不少驱寒的炭火盆,仅留了一扇小窗透气。 寒风席卷大殿,满屋子绯红纱帐高高扬起,像轻歌曼舞的女子们摇曳时飘荡的裙袂。 尹秋眸中映着那片浮动的红,她神情呆滞,愣愣地回想着南宫悯方才所说的话。 南宫悯至始至终都打量着尹秋,见她愣了半晌依旧没什么反应,便问道:“怎么样,得知了满江雪的身份,你有什么感想?” 尹秋目光失真,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子,不确定地说:“所以……师叔就是那个小公主?” 南宫悯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略略颔首:“是。” 听清她的回答,尹秋神情震惊,又一次怔在了原地。 西翎国的公主……是师叔? 她居然是一国公主? 尹秋被这骇人听闻的事情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感到意外和诧异的同时,她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她想起来了,西翎国这名字,她的确是听说过的。 和满江雪初次上云华山的那个早上,她们曾在客栈门口遇见过一位卖杏乳茶的小贩,那小贩便是西翎国的旧人,而彼时满江雪也曾与他闲聊过几句,连那小贩都很惊讶于满江雪竟会知道西翎。 如今看来,满江雪知道也并不奇怪,她并非是道听途说。 这般回忆起来,满江雪也曾说过,她幼年是在关外长大,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关外人,最为重要的是,她的确是在十五年前的一个雪夜被师父带去了云华宫,结合南宫悯先前所说的话来看,那天应该就是满江雪在关门大开杀戒的日子。 前后联系起来,一切都能对得上号,也能证明南宫悯没有说谎。 也难怪满江雪每每提及母亲,总会泄露出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她从始至终,都极少谈起父亲。 理清这些头绪,尹秋顿感五味杂陈,心海澎湃。 她从来没有想过满江雪的身世会是这样的坎坷,那个万众瞩目又不染尘埃的人,竟然会有那样一段令人心惊的过往,而这些事,满江雪不可能告诉她,若没有南宫悯亲口阐述,尹秋只怕这辈子都无从得知。 可当年,满江雪才十岁,甚至比眼下的尹秋还要年幼,她是怎么做到凭一己之力杀掉那些追兵的? 另外,亲眼目睹娘亲被杀害,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尹秋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 子夜寒凉,雨声绵密,殿中的侍女们不知何时都已退下,唯有床榻上的两人静默共处。 听着窗外的大雨,尹秋内心异常复杂,她回想着满江雪的一言一笑,心中涌出诸多无法形容的感伤。 南宫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发什么呆?得知了你心心念念的师叔是亡国公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尹秋皱紧了眉头,好半晌才回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南宫悯说:“不是你自己想听的么?” 尹秋觉得跟她对话真是费劲,有点不耐烦道:“那不也是你主动要讲的吗?” 南宫悯弯弯唇角,淡声道:“我是想提醒你,满江雪那人,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她真实的面貌如何,也绝非你能够想象得到的,你跟在她身边,反正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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