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眠闭上了眼,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年都是在满是污泥秽物的深坑里打滚。她的选择,她追随的人,她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含着满嘴的血,对陆秋蕊说:“你今天让他把我打死,我佩服你。你要是在我一句「求你」都没说的情况下救了我,我一生都看不起你。” 陆秋蕊死死咬着牙,腮颊都在颤抖。 半晌,她忽然阴冷地干笑一声。 “很好……” 话罢,她挂断了视频电话。 吴放急了,马上又打过去,可不管他打多少次,陆秋蕊那边都直接拒绝挂断了。 夏星眠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毫无疑问,吴放会把所有怒气都撒到她的身上。而这个过程中,他能不能良心发现,或者因为害怕弄出人命有牢狱之灾中止他的行为,都是未知数。 无所谓了。她现在只觉得累,或许睡一觉会比较好。 这一觉,能醒来是她幸运。醒不来,她也认命。 只是想到陶野还在市体育场的观众席上等着她,她还是有一点抑制不住的难过。
第29章 不会有事了 夏星眠在迷蒙之际,精神恍惚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缕熟悉的木质冷调与水感烟草混合的香水味。 她觉得那应该是幻觉。就像人濒危时的走马灯,会重现一些过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活了21年,除了钢琴,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可在这种可能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有这么一样无比重要的留恋,甚至比过了钢琴的地位。 或许是因为这21年来,亲人离去,亲朋四散,蒙骗利用,剥肤椎髓。世间盛衰变化,得失无常。什么痛苦她都翻阅过了。 而陶野,是唯一给了她真实温暖的人。 . 再醒来的时候,夏星眠也不知道距离在地下室的时候过去了多久。 她睁开眼,头顶悬着吊瓶,输液管里的药液匀速滴落。 有什么仪器的声音在缓慢地滴滴响,但她只有左耳能听得见。 她勉强抬起头,望出去。 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张单人沙发上,陆秋蕊沉着脸坐在那。双臂抱着,在出神。 见夏星眠醒了,陆秋蕊看了她一眼,没和她说话,而是叫了声:“唐黎……” 唐黎走进来。 陆秋蕊:“叫医生过来。” 唐黎:“好……” 陆秋蕊又说:“我要见陶野。你去陶野住处一趟……带上她做的汤。” 吩咐完,陆秋蕊便起身,想要离开。 夏星眠低哑着嗓音,沉沉开口:“你居然还是救了我。” 陆秋蕊的脚步顿住,皱着眉,目光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掺着什么情绪。“别想太多了,我才没有救你。” 唐黎虽然没说话,但在心里翻白眼:明明看到陆总挂了视频后急匆匆地拎着外套跑了出去。 陆秋蕊正想继续走,病房门忽然被打开。 周溪泛心急火燎地走了进来,大衣领口里露出排球队的队服。看来今天还是比赛的这天,不过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 她看到病床上的夏星眠愣了一下,然后又狠厉地瞪向旁边的陆秋蕊,两步跨过去,直接扬起手甩了陆秋蕊一个巴掌。 “啪!!” 陆秋蕊的耳环直接被扇掉了。 唐黎忙走上前来: “周小姐,请你冷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周溪泛逼近陆秋蕊,用夏星眠听不到的声调,很小声地说,“我们周家想查清楚一件事没有人瞒得过。吴放是你故意引过去的,对不对?” 陆秋蕊抬起眼,嗓音有些单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小周总无关。” 周溪泛:“你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伤害她的举动,否则——” 陆秋蕊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周溪泛的威胁,嗤笑着反问:“你要是真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夏怀梦已经回来的事呢?” 周溪泛愣住。 半晌,她喃喃道:“我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是么……”陆秋蕊的唇边还是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讥讽一样。 周溪泛红了眼睛,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怎么猜得到,你,这么的,丧-心-病-狂。” “可追根究底,你和我,都是刽子手啊。” 陆秋蕊凑近了去,眼眸微眯,语气很轻,却重似千金。 “不知道夏怀梦要是知道了你的刻意隐瞒导致夏星眠变成这个样子,她会怎么想?” “你——” 周溪泛伸手抓住陆秋蕊的衣领。 陆秋蕊显然不想和周溪泛僵持下去,她强硬地甩开她的手,说了句「我还有事」,就绕开她走了。 走到走廊上,隐约能听到她语气骤然疲惫了下来,和唐黎说:“我要见陶野……就现在……” 陆秋蕊走后,周溪泛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住情绪。来到夏星眠床前,蹲下来望着她,眼里含着愧疚的泪。 “你没事吧?我们……我们都很担心,抱歉……”
“你干嘛说抱歉。” “我……”周溪泛攥紧了手,夏怀梦三个字就在口中,马上就可以说出来,“其实有件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没关系的……”夏星眠反而安慰起她来,“有些话要是没想好,不必非要说。” 周溪泛吸了吸鼻子。心里乱成一团,还是没办法就这样说出口。 得再等一等。等一等。 等什么呢? 她还是想不明白,可她就是不敢,恐惧到生理上都有了一种如临深渊的觳觫。 她自嘲地笑了笑。 抬起泪眼,到最后,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有没有事。”夏星眠无力地垂眸,“你帮我看看,我哪里有伤?” 周溪泛如实告诉她:“腰上包扎了一下,头上和右耳都包着纱布,其他地方没什么大伤。” 夏星眠:“严重么?” 周溪泛:“我刚刚问过医生了,没事的,都好恢复。” 夏星眠:“耳朵呢?” 周溪泛忽然不答话了。 夏星眠又问了一遍:“耳朵呢?” “会好的……”周溪泛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别担心,可能会慢一点,但一定会好的。” 夏星眠便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阵子,她又问:“我们今天赢了么?” 周溪泛苦笑:“你还关心这个?你都这样了,赢不赢对你难道很重要?” 重要么? 夏星眠也不知道。 如果陶野会为此开心的话,那应该也算是重要的。 这个时候,她真的很想见见陶野,想让陶野抱着她。她想在陶野的怀里哭一会儿,说上几句藏在心底深处、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话。 她想问问陶野:她当初选择帮那些人,是不是错了。现在选择不继续帮,是不是也错了。 也想告诉陶野,虽然在朋友面前她表现得很平淡,但是知道耳朵会出问题的时候,其实她怕得头发丝都是僵硬的。 还想让陶野帮她取两颗星星糖。 她很想吃。 可是她也知道,现在陶野应该在陪陆秋蕊。 周溪泛安抚她,说排球赛那边叫她不要管了,在这里安心养病。又说警察已经在追捕吴放,迟早会给她讨回公道。 周溪泛待了一阵子,想多陪陪夏星眠,但过去还不到一个小时,陆秋蕊又回来了。 陆秋蕊身后有几个保镖,她抵着门,对周溪泛说:“我有事找夏星眠,小周总今天特地过来一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周溪泛冷笑:“你也敢使唤我?” 陆秋蕊面无波澜:“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我想你懂。周家的主势力在岸阳,不在暨宁。” 周溪泛:“你还真不怕我,你要知道,我们家想捏死你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陆秋蕊不甚在意:“想捏我,请便。” 周溪泛咬了咬牙,看向陆秋蕊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强忍下一口气,对夏星眠说:“我回头再来看你。”便拎起包愤怒离去。 夏星眠别过头去,看着窗户,睫毛半垂着,不与陆秋蕊对视。 陆秋蕊也没和她搭话,只是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紧接着,陶野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抓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攥得很紧,脸色也是异常苍白。 看到卷着被子缩成一团的夏星眠,陶野拧起眉头,眼神里闪过压抑着的焦急。 可她也不可能上前去看,或者问上两句。她只能别开目光,藏好情绪,不动声色地走到陆秋蕊身边。 陆秋蕊夹起一根烟,含在嘴里,点燃。 想到现在还很不舒服的夏星眠,陶野即使知道由她来说这种话不妥,还是轻声劝道:“陆总,这是在病房,还是别抽了。” 陆秋蕊笑了一声。 “好……” 她没多问,直接把烟掐灭,扔进桌上的半瓶饮料里。 听到陶野的声音,背对着这边的夏星眠整个人一僵,放在枕头下的手立即攥紧。 陆秋蕊叫陶野坐下来,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出来。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只抿了一小口,便把匙子放回去,说:“刚刚还饿,现在又有点吃不下了。你今天做得也不好喝。” 陶野低头:“抱歉,我回家重新做一份吧。” “不必了,我没胃口。” 陆秋蕊将碗推向陶野的手边。 “放着也是浪费,你端去给夏星眠喝吧。” “好……” 陶野端起碗,捏碗沿的指尖紧得发青。她走到床前,和夏星眠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两个人都是复杂万分,夏星眠只是被陶野看了一下,眼睛就迅速积上了泪。陶野想说些什么,可碍于陆秋蕊在,她也不能说。 陶野坐在床沿上,扶起夏星眠,用勺子舀汤喂给她。 夏星眠虚弱地咳了好几声,含住了那勺汤。 陆秋蕊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硬骨头呢,情敌喂给你的汤你居然会愿意喝。” 夏星眠:“情敌?” 陆秋蕊:“你喜欢我,我喜欢她,她不就是你的情敌。” “……”夏星眠按下陶野举着勺子的手,皱起眉凝视陆秋蕊。 “首先,我想我很明白地和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了,请你不要再有任何自作多情的想法。” 陆秋蕊哼了一声。 夏星眠:“其次,你想怎么恶心我无所谓,已经3年了,我不差你这一次两次。但你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陶野抿住下唇,捏紧了汤匙柄,沉默地盯着夏星眠严肃的侧脸。 陆秋蕊似乎觉得好笑,揶揄道:“我都没心疼她,你倒替我心疼起来了?” 夏星眠:“……” 有电话打进来,陆秋蕊接了一下,嗯了几声,从沙发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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