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人接。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定会发生。 夏星眠从床上爬起来,腹部一阵剧痛,脑袋被打的地方也痛,耳鸣阵阵。 但她还是拎起外套匆忙穿上,蓝白相间的病服被草草裹住,一沿病服领口还露在外面。 她出门的时候,护士吓得急忙过来拦:“夏小姐,您还不能下床呢!” 夏星眠没顾医护人员的劝阻,坚持向外走。 她整个人都绷得紧,嘴唇干涸得起了皮,没有半点血色。 头发也不整齐,只仓促地扎了个马尾,鬓边脖后都是没扎上去的碎发。露在外面的脖子与手腕苍白得像纸,随便一捏就能掐碎似的。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不体面地出现在陌生人面前。但眼下她就这么不修边幅地,虚弱,狼狈地跑进外面的大雪里。 等出了医院大门,站在鹅毛般浓密的雪中,寒风顺着领口钻入锁骨时,她突然意识到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陶野。 她只好先拦了辆出租,先去南巷的酒吧,平时她和陶野上班的地方。 到了南巷酒吧,赵雯刚好在门口抽烟。夏星眠跑过去问她陶野的下落,赵雯一头雾水:“她不在这里啊,今天她又不上班。” 夏星眠便把陶野发给她的那张照片给赵雯看。 赵雯看到了桌角的贴纸logo,认出这是太元路的另一家酒吧,把名字告诉了夏星眠。 夏星眠又转道去那家酒吧。 一路辗转,到了那里,那儿的人又告诉她:是有姓陆的客人和一个漂亮女人来过,但她们二十分钟前就走了,走得比较匆忙,点的酒都没喝完。 陆秋蕊应该是把陶野带回了她的公寓。 于是夏星眠马上前往陆秋蕊的公寓。 到现在,她几乎精疲力尽,耳鸣没有停过,身体在不断发出警告。 之前周溪泛只说她的腰上被包扎过,她本以为是普通擦伤。可现在她痛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肋骨断了。 站在公寓门前时,她撑着墙壁,沉沉地喘气,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 砰!砰砰! 她基本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敲门。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 陆秋蕊果然在家。她穿着松垮的睡衣,皱着眉看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夏星眠,问:“你怎么会……” 在她身后,浴室的玻璃门是亮着的,小沙发的扶手上搭着陶野今天穿的杏色毛衣,毛衣上似乎泼了一些暗红色的酒液。 沙发脚歪着一双高跟鞋,鞋带有些乱。也是属于陶野的。 “你……” 夏星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站在这里,想质问陶野的下落、或是阻止陆秋蕊对陶野做出什么事,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立场。 她和陶野的关系只能存在于暗无天日的黑夜,永远不能宣之于口。她永远无法光明正大地保护她。 她甚至都不能问一问她在哪里。因为在陆秋蕊眼中,她们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里的陌生人。 她有什么办法能在此时此刻保护陶野吗? ——有么? ——其实有的。 夏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好吗?” 陆秋蕊显然也有些意外,半晌都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才掩饰性地笑了一声,抱起胳膊,倨傲地问:“怎么,你愿意向我认错了?” “我就想和你聊聊。” “想和我聊,可以。除非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认错。” 夏星眠盯着那件搭在沙发头上的,属于陶野的杏色毛衣,双手紧紧攥成拳。 她把刚刚深吸进去的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我错了……” “然后呢?” “你还想要听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听什么。” “好……” 夏星眠低下了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是我任性,是我不识抬举,都是我的错,我认。我现在请求你,我求你和我出去聊一聊。只要你今晚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打也好骂也好,或者要直接睡我,怎么样都行。我求你了……真的求你……” 她颤抖着喘了口气,垂着眼,语气越来越低,低到了尘埃之下。 “求你……” 在地下室差点被打到死,她也没有对陆秋蕊说出「求」这个字。但她现在就这么低着头,盯着脚面,像一条没用的狗一样,苦苦哀求。 这是这3年里她第一次对陆秋蕊如此的低声下气。 或者说,这是她21年来,第一次向一个人、一件事如此彻底地妥协。 但哪怕低头,夏星眠也很清楚,她妥协的对象,其实并不是陆秋蕊。 真正驯服她、让她甘愿为之放弃一切骄傲与尊严的—— 是陶野。
第31章 皱巴巴的星星糖 市体育场。 这个时间,该比的比赛差不多都比完了,运动员与观众早就离场。偌大的排球场地,只剩下空荡的观众席座椅与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 周溪泛听说夏星眠的事时走得匆忙,还落了一些东西在这里,她想起来的时候队员也都走了,于是她只好再回来一趟。 想到病房里发生的事,她心情不是很好,找包的时候脸色阴恻恻的。 走到队员休息区,周溪泛低头找了一会儿,脖子找酸了,一抬头,忽然看见上方的观众席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端正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喝一杯?” 夏怀梦微微笑着。 周溪泛拎起包,甩到单侧肩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 蜿蜒的公园小路旁,长椅透着被雪浸湿后的砖红色。 沿路的树都是光秃秃的,垂垂半死的枯叶也没有一片,叫人分不出树的种类。 枝头上,浑圆的月亮被缠在那,像一只巢中盘卧的肥胸脯的白凤凰。 周溪泛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垫在椅子上才坐下。 夏怀梦从便利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纸杯子。 走近了,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周溪泛。 “喏,热牛奶。” 周溪泛:“你说喝一杯,就是喝牛奶?” 夏怀梦在她身边坐下,与潮湿的椅面只隔了一层大衣,“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喝这种奶粉泡出来的牛奶么。” “那是10岁的我!” “啊——”夏怀梦了然,“原来20岁的小稀饭已经不喜欢喝奶了。” 周溪泛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夏怀梦喝了一口手里的热咖啡,沉默了片刻。 “我看到你们今天的比赛了,很精彩。以前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打排球。” 周溪泛冷哼一声。 “说得你好像很关注以前的我一样。” 夏怀梦笑了笑,“其实我今天去那里,是听说有一个叫夏星眠的女孩子会去比赛。可惜我看了一天也没有找到眠眠,或许真的只是个同名的人吧。” 周溪泛面色一顿,“你……今天来,就为了找她?” 夏怀梦:“嗯……” 周溪泛攥紧手里的牛奶,低低地叹了口气,做好了说出一切的准备。 “其实……” 夏怀梦自以为猜测出了周溪泛欲言又止的原因,把咖啡放到椅子上,手撑住边缘。 “你知道的,我结过婚,又离过婚,也已经有孩子了。” “你想说什么?” “你正年轻,而我已经老了。” 夏怀梦瞥向周溪泛手里的那杯热牛奶。 “当年拿走你的戒指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另一个亲妹妹看。那时我也只是不想看到你失落,因为你那么期待地说想要来年见到我……” 周溪泛快要把牙咬碎了:“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你难道以为我等了你10年,留恋你了10年,你配么?” 夏怀梦平静地看着已经压不住愤怒的周溪泛,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配……” 周溪泛在夏怀梦的眼中看到了和夏星眠很像的那种淡漠。 这种淡漠非常残酷。因为她很清楚,她不是在故意气她,也不是自作清高,她就是在陈述事实,在平淡地叙述她觉得再寻常不过的心迹。 她只是真的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她不禁自讽地笑。 她都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些什么。 故意隐瞒了夏星眠的行踪,让夏星眠被陆秋蕊害成了现在病床上那个样子。 即便如此,她在病床边都还是不敢说出实情。眼睁睁看着好朋友在泥潭里沉陷着,她明明只要稍微伸一下手就可以救出她,但她的本能仍然不选择这么做。 她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她到底在等什么呢? 或者说——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想了半天,她终于在心底找到了那份陌生的恐惧。 她害怕,怕夏怀梦找到夏星眠之后,夏怀梦就再也不会因为夏星眠的事来「烦扰」她了。 而眼前的一切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恐惧都是真的。 原来10年了,在怨恨背后,还是藏匿着眷恋。 陆秋蕊说得对,她也是刽子手。 为了这脆弱得不堪一折的可怜纽带,亲手把自己的良知埋进土里。 周溪泛捂住自己的太阳穴,哑着嗓子说:“我想回家了,抱歉。” 夏怀梦问:“怎么,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么?” “也没什么。”周溪泛笑了笑,想起被陆秋蕊威胁的事,顺势岔开了话题,“无非就是在暨宁这边势单力薄,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话。” “一个人在这边是这样。毕业后,你还是回岸阳去发展比较好。” 周溪泛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的牛奶。 抿着唇上的牛奶渍,她别过头去看还在枯枝头睡着的月亮,恍惚了一瞬。 她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结果了。 . 陆秋蕊对夏星眠说的那些话非常满意,答应她,今晚会和她待在一起。 然后她就带着夏星眠下了楼,好像挺开心的,睡衣也忘了换。出门时,给唐黎打了个电话。 “过来我公寓一趟,帮忙照顾一下陶野……嗯,今晚我有别的事了。” 听到这通电话,确定了陶野暂时不会有事,夏星眠的心才安了下来。 陆秋蕊把夏星眠带上车,亲手给她戴好安全带。 车子轰鸣着,深夜,一路无堵地,径直开到她给夏星眠租的房子楼下。
进了屋子,灯一开,夏星眠看着已经阔别太久的房间,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里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所有家具都蒙着灰。墙角钢琴上的避尘布已经由青竹蓝变成了炉钧釉,像笼了霾,灯光下还多了层灰尘带来的绒质感。 陆秋蕊走到钢琴前,拉开避尘布,向夏星眠招手:“过来,坐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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