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汀想了想,回到自己屋,把家教给她那块巧克力放到她枕边,“烧麦的话,等我高兴了再说。” * 翌日一早,容汀早早洗漱好去学校上专业课,班里的气氛在她进来的时候蓦然安静了一瞬。 放好自己的书,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期中论文,仿佛根本没有发现其他人谨小慎微的样子。由于她的从容淡定,倒是显得这帮人多事一般,很快人们就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了。 下了课,容汀觉得有必要做一些了断。 还有,她昨天晚上算了下三年的房租,都在她可承受范围内。 她不打算再回那个宿舍了。 之前搬走的时候只带了些生活必需品还有这学期要用的一些书,然而还有教辅和课外专业书在宿舍里,容汀打算干脆全搬出来。 宿舍里只有万桑和王晴两人,容汀进去的时候,万桑原本正和别人八卦,看到她进来脸色立即变了,很响地拉上自己的床帘。 容汀去自己床位,先将桌子上不属于她的东西扫到一边,把书本一本本装好塞到书包里。 万桑听到动静探出头,她之前以为容汀这学期都不回来了,把好多小物件堆到她桌上,此时看到自己的电线插头都耷拉下来了,她又恼又理亏,只能阴阳怪气道:“有些人一学期都不回来一次,宿舍评选也不来打扫,自己的地盘儿倒是占的挺牢。” 闻声,容汀回过头,万桑躲闪不及正正和她对上,竟被她沉默冷淡的面孔吓到。 容汀最后一次和她讲道理:“这个床位我是付了钱的,所以就算我完全不在这里住,我的桌子和床都不是你们的杂物间。” 万桑气得脸色发白,然而昨天那一场吵架让她至今心有忌惮。她这样的人惹是生非厉害,等真出事了却害怕承担别人的怒火,以前见容汀没脾气,总是当她是软柿子,如今张嘴反而要多思量几下了。 容汀漠然觑了她一眼,“还有,你大可不必觉得我有闲功夫看你,床帘不想要就拆了,拉来拉去挺麻烦的。” 经这一出,宿舍两人表情异彩纷呈,容汀没管她们,直接拎着东西下楼。 下午从1点半开始她要连着上四节课,因此中午给冉酒发消息,说她昨天晚上做的便当还在冰箱里冻着,如果她中午在家,直接打开微波炉热就好。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 容汀刚笑了笑,接着对方又传来一个啾咪的表情包。 容汀嘴角笑意凝固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关了屏幕。 下午的课程是公修课,也是她这学期选的一门比较感兴趣的课程,叫性别与家庭。开这门课的教授是国内女性主义的专家,讲几本女性主义的专著,这节课讲波伏娃的《第二性》。 教授在课上讲了两种性别的社会区别和联系,更讲了多种性向都是平等的,她下课时引用了专著中的一段话作结尾: “同性恋既不是一种蓄意的反常,也不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诅咒,这是一种在处境中选择的态度,既是被激起的,又是自愿采纳的,正如一切人类行为一样,同性恋会导致做戏、失衡、失败、谎言,或者相反,它将是丰富体验的源泉,这取决于它被体验的方式,是自欺、怠惰、非本真,或者,清醒、慷慨和自由。” 下了课以后,容汀刚收完东西往出走,就感到身后有人拍她。 她回头见是陈赛宇,立即神色淡淡,“怎么了?” 学期初,她们班选这门课的总共没几个,因为这个教授是社会学院里边出了名的严肃型教授,考勤查的严给分给的紧,如果说容汀选这节课纯粹兴趣,陈赛宇便是随着她一起选的。 可自从她搬出宿舍以后,她们俩的关系就淡了很多。 陈赛宇看起来有些局促,眼里蔓延着无奈和伤感:“我听万桑说你中午回来过。” “嗯。”容汀没放慢脚步,估计万桑也不会说什么好话,“回去收拾东西。” 陈赛宇有些愕然:“不打算回来了吗?” “嗯。” 陈赛宇挠挠头:“我真的想不到会成这样,万桑这人就是心思很敏感。你忘了上学期拿奖学金,她原本是二等奖的末尾,结果综测被人顶下去了,你又拿了双第一,所以她心理失衡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容汀不置可否:“所以她被顶下去只是因为我这一个名额吗?或者,我需要为此道歉吗?” “当然不是。”陈赛宇嗫嚅,“但是她可能是希望你带带她的。你回宿舍的时间很少,一开始万桑说你天大地大,以图书馆为家,还记得么。那个时候她就有些不高兴了,你的时间总是很满,就是......甚至没有分给我们,有时我们只能徒劳地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变大,这给我们很多压力——” 容汀打断她:“谢谢你坦诚地告诉我这些,现在你们不必有这些压力了。” 陈赛宇突然拉住她的胳膊:“容汀,我发现这段时间你真的变了很多。“ 容汀愣了一下,“什么?” 她犹豫地眨了下眼:“从前,你说话从来不会这么自私刻薄的。” 自私刻薄? 容汀气笑了:“或许是不用和你们在一个屋檐下吧,毕竟,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可顾及的。” “不是,不对劲。”陈赛宇神色凝重,“是不是那天的女生,打印店外的,我看你们关系好像很亲密。” 容汀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也要用和冉酒相同的理由来搪塞别人,“她只是我合租的舍友。” “也许不是这样。”陈赛宇犹犹豫豫问:“容汀,你现在是拉拉吗?” 容汀听得懂拉拉的意思,还得多亏了选的这门课,老师第一节 课就介绍了有关LGBT的各个概念,她当时为了复考试时防止忘掉,还特意记了一下。 拉拉,les,女同性恋的缩略说法。 “我不是。”她回答简洁利落,刻意加重了每个字的重音,“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不要用你的主观臆测去揣测他人,更不要太过相信自己的臆测。” 陈赛宇条件反射般解释,“不是我的臆测,那天在打印店门口遇到,你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哦,她看你也不对劲。” “陈赛宇!”容汀终于恼火地喊她名字,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至少,我现在还能当你是和我关系最好的舍友,也请你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陈赛宇有些理亏,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容汀干脆顿住脚步:“你总说我怎么样,别人怎么样,为什么从来不思考你们自己的原因?我问你,之前你误导万桑考试范围,为什么最后却推脱在我身上?” 她逼近:“还有,去年暑假我在学生会组织夏运会和暑期支教,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却和她们说我在准备保研。” 容汀的声音明明算不得大,陈赛宇却听得浑身发冷。 大一期末考试,万桑平时上课不听讲,临考才问她们要资料,陈赛宇故作慷慨地把之前旧版书的资料给了她,然而最后考试都是新版书的内容,所以万桑记背的全都没用。 万桑这火爆脾气当然按捺不住,考试结束找她算账。 陈赛宇太过慌乱,随口推脱资料是容汀给她发的,她也被误导了。事后她还怕万桑找容汀对峙,欲盖弥彰地说容汀也不是故意的,谁知这更让万桑火上浇油,直接去找了容汀。 那阵子容汀还在图书馆兼职,等万桑找上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她想起确实给过陈赛宇资料,不过那份是和考试范契合的,她以为陈赛宇给万桑发错了,只当她是无心之失,既没有揭穿,也没有在意这件事。 后来她和寝室关系越来越差,自己还完全摸不清头脑,还在一味想着怎么改善宿舍关系。 她暑期在学生会工作,帮着师姐准备支教和夏运会的事情,天天脚不着地,有时无法及时回宿舍,怕别人误会,才告诉过陈赛宇她在忙的事,顺便让她帮忙留门。 可她那天专门绕远买了西瓜回寝室,听到的话却让她心口一惊。 隔着层门,万桑大发牢骚,抱怨她不按时回宿舍,总是吵到她睡觉。 容汀本来期待陈赛宇能为她解释。却听她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体谅下吧,容汀这段时间准备保研呢,咱们也不好干扰。” 万桑立马炸毛:“神马!她上进为什么要我们做牺牲啊!她每天早上起那么早去图书馆,总是打扰我睡觉!现在又不回来,真是......” 陈赛与声音掺杂其间:“忍忍吧,人家上进有什么不好。” 万桑更火大了:“卷王说的就是她吧!谁这么早准备保研啊,心机怪,八成是为了抢导师。我就说罗老师怎么对她那么好,哼,原来是......” 后边的话容汀没听。那天炎日烈暑,她没回宿舍,愣愣地在食堂呆了一中午,心和西瓜一样冰凉。 后来她听到越来越多类似的话,这些话如压死骆驼前的九百九十九根稻草,不能说罪大恶极,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引颈等待最后一击。 “容汀,我——” “别说了!”容汀蹙着眉,“你知道万桑心思敏感,却总和她说我得奖的事。你知道她也想保研,却总是用我来打压她。我和寝室的关系早就不行了,你有试着协调过我们的关系吗?甚至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越说越委屈,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没有!你故意让我孤立无援,让我只能和你说话,什么都得听你的,做的事都要和你联系在一起,连万桑她们也拉拢你。所以,两方同时给的甜头很好吃吗?” 陈赛宇一时噤了声,在这些事实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个很自私的想法。 容汀性子软善,学习又好,总是会妥帖安慰周围人的情绪,从不计较付出。陈赛宇有时候想,要是这样好的人,以后只会依赖她,只将她当作最好的朋友就好了。 她搞些不入流的小动作,疏离容汀的人际关系,让她学着依赖她,只听她的话。只是她没想到猛药过后未必是好结果。因为容汀被她们逼走了。 陈赛宇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几次嗫嚅着想解释,然而看到对方冰冷又漠然的面孔,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容汀等她走远,吐出口浊气,两手颤抖着,都快要被冷汗浸透了。 她回到家,思绪纷乱,想起陈赛宇的问题,好长时间都缓不过来。 课上的话给她敲响警钟,同性关系会导致做戏、失衡、失败、谎言...... 她怕变成和陈赛宇一样的人。 而她现在,算是这样的人吗? 晚上容汀写小组作业写到一半,门锁传来窸窣的声音,她指尖的动作立马顿了一下。 她听到冉酒静悄悄地关了门,换上鞋,按照往常的轨迹进入卫生间,接着传来流理台洗漱的声音。 她出了卫生间,脚步声朝着卧室这边过来,却没回自己屋,而是轻轻敲响了容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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