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笨拙,就像面对一个水晶宝宝一样无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后边的话她没有说。每个人得偿所愿的次数都很少,她在对人世最失望的时候遇到了冉酒,又喜欢上冉酒,甚至有幸和她在一起。 接连着的得偿所愿,让她感觉已经用掉了很多运气。 所以每当看着冉酒遭难,她都心如刀割,有时恨不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太过自责。 她不知怎么想到曾经的事情,零零碎碎好像又很重要,无端的连成一条线。 她把自己的想法认真地和冉酒说:“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为你眼睛不好,所以情绪很低落。但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她尽量柔着声:“酒酒,要是你信任我,可以和我说说原因吗?” 闻言,冉酒闭了闭眼,试着让思绪放空。 一放空,她最在意的事情就会充斥在脑海里边,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糟糕感觉。 她也明白,如果她不和她说真相,以容汀这样的心理,太容易把别人身上的矛盾和痛苦都归咎于自己。 那样的话,对她并不公平。 可能是夜风微凉,也有可能回忆太糟糕,她蓦然有种想倾诉的冲动。 良久,冉酒躺在她床上,“我妈想让我回去一趟。” 容汀一时半会儿意识不到话中的意味,突然想起冉酒以前很少提起她妈妈,即使提起来了也很快就收住话头。 她尽量引导她倾诉:“你妈妈想让你回去看她吗?” 冉酒点点头:“我答应了,说过年的时候回去看她。” 容汀在这几秒之内有很多种不合实际的猜测,她紧紧盯着冉酒美丽精致的脸,窥见的只有痛苦之色。 她知道大概没有这么简单,还是温声道:“如果可以,到时候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她可能......也不是那么在乎我。”冉酒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汀汀,其实你很难懂,有些人对于自己母亲来说就是个赘余。” 她用平淡的语气叙述着往日的狰狞:“我妈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爸。” 这句话如电光石火般炸响,外边一辆辆车从小区路过,发出嘈杂嘲哳的响声,容汀的脑子像是被尖锐的长针戳了一下。 冉酒细细讲述自己的事情。 她的原生家庭和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平凡又不平淡。父亲冉茂杰是个英俊的人民警察,只是家境拿不出手,爷爷奶奶甚至还是边区的牧民,别说钱了,连大字不认识一个。 母亲徐慧芳却是羊绒衫厂老板的娇小姐,从小娇生惯养,中专毕业以后去了小学当音乐老师。别人给他们牵线搭桥,她瞧上了人家这张脸,软磨硬泡和人家在一起了。 人们当时起哄,说是一件佳事,老板的娇女儿看上了警队前途最好的年轻后生,除了女方这边颇有微词,男方家庭一直很积极,两人顺利喜结姻缘。 冉茂杰对徐慧芳的照顾也算无微不至,两人婚前就在一起了,结婚半年后就有了冉酒。 看到是个女孩,徐慧芳娘家人喜悦的神色冲淡了些,嘘寒问暖几日后就不来了,徐慧芳看着女娃皱巴巴的脸也跟着失落。倒是爷爷奶奶从牧区赶过来,见到孩子时本来就晚,却很爱惜这个女娃。 爷爷没什么文化,笑呵呵说“酒”的寓意是吉祥和长寿,干脆叫冉酒吧。 起名本来就仓促,没人反对,就叫了冉酒。 冉酒从小长大那段时间算是快乐的,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因为徐慧芳身子娇弱,说再也承受不了再生产一次的痛苦。 好在小冉酒很争气,足够聪颖乖巧,又比同龄孩子懂事,父母都暂时喜爱她,爷爷奶奶也对她很好。 冉茂杰对徐慧芳一向很宠,对母女俩经常嘘寒问暖,偶尔在下班早一点给娇气的徐慧芳带一束沾了露水的花。 爷爷奶奶是牧区的人,冉酒每到了放假就回去草原上找他们,因此很长时间都是在那片辽阔的日头下度过的。 可是这也成了她后续痛苦回忆的冲线。 徐慧芳原本就娇生惯养出来的,后来恃宠而骄越发厉害,要求越来越刁钻。加上冉茂杰的职称逐渐提升,工作而已越来越忙,徐慧芳经常半夜打电话抱怨他不回来。 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迟钝而惫懒,那是对一种久久神经紧绷的疲乏,却遭到徐慧芳更多的怨念。 周围的人都劝她母亲有点过了,要适可而止。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受过这样的指责,尤其这几年被惯的像一朵不能攀附别人就不能活的菟丝花,当晚哭了一晚上,还是冉茂杰特意赶回来哄好的。 冉茂杰那段时间劝周围亲戚好友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他和别人腼腆地笑着,不要再惹那祖宗,惹着了还得他哄。 言语间满是宠溺,人们说他爱极了徐慧芳。 可是徐慧芳那么娇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能照顾好冉酒。不说小时候的吃穿用度全靠两家老人帮忙照看,徐慧芳连基本的做饭都是问题,养她的时候做菜失误导致冉酒食物中毒也是常有的事。 冉酒刚上初中那段时间,也不能总是劳烦两家老人,冉茂杰工作也忙,冉酒很懂事地选择了住校。 那么小的孩子,很早就锻炼出照顾自己的能力了。 就在人们认为万事顺遂的时候,命运的玩笑就会悄然到来。 冉酒初二那年生了场重病,发病那天晚上是宿管通知了班主任,班主任只能联系到徐慧芳,说症状有点像过敏性休克,让她快点过来,怕晚了就真的出了事。 这一番吓得徐慧芳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又开始颤着声给冉茂杰打电话,从来没经过事的大小姐被吓哭到一抽一抽,声嘶力竭。当时冉茂杰正好出一个任务,因为这通电话搅得心烦意乱,出任务时精神不集中导致了失误。 队友送回来男人的尸体时,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只是身上的血液却不能遮掩,衣服都被染成了深色的,触目惊心至极。 徐慧芳活到这么大,这辈子还没见过死人,当即又伤又惊,直接晕了过去。 直到火化那天,徐慧芳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偏偏焚烧炉那边的人时时通知火化进程: 烧到皮肤了,烧到后背了,烧到骨骼了...... 她再次晕了过去。 事后,医院查出来冉酒只是急性肠胃炎,养几天就能好。嘱咐家里她乳糖不耐,让以后少食用奶制品。 她那么无辜,醒来以后才知道爸爸没了,还来不及悲伤,周围的闲言碎语逐渐多了起来,说是徐慧芳一身的富贵煞,克死了她爸爸。 而徐慧芳则把怒火都发泄到她的身上,阴狠地诅咒要是那天没人发现她多好,那点疼说不定忍忍就过去了,而她的男人却死了。
容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这些怎么能怨到你身上!你妈妈肯定说气话,哪个母亲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良久。 “是啊,我也很奇怪,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冉酒语速放得慢,神情是很放松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是她对自己的爱总要比对别人多一些。你能猜到吗,她胆子那么小,在我爸死了以后居然敢去淌河,跪地磕头求饶她都不为所动的。” 冉酒说着这么触目惊心的事情,眸色没有丝毫波动,她那段时间天天盯着亲妈,就差搬着枕头睡在她屋子门口了,无论她怎么哀求,徐慧芳始终是冷漠睥睨的神情,似乎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女儿。 徐慧芳是足够聪明的,她隐约明白,最爱她的人已经走了,这个世界上谁给她的爱,都比不上那一个,那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听到这里,容汀已经不敢想象冉酒经历过的事情,缓缓起身走过去抱住她:“酒酒,我......” 冉酒回抱住她:“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放心。” 她反复重复着这些词语,不知道到底是要劝谁,还是要消灭哪股执念。 容汀要心疼坏了,心都一抽一抽的疼,“晚上我和你睡,可以吗?” 她感到冉酒抱着她紧了些,垫在她肩头的下巴,轻轻点了点。 晚上外边总有烟火的动静,透过窗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扑散下来,夜空有点美丽温柔,偶尔也带着砭骨的凉意,却让人在一瞬间,有种想坠溺进去的感觉。 冉酒曾经想当天上的一颗星星。 遥远,孤独,也算是一种解脱。 她垂在旁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容汀挡在外边,呼吸均匀而踏实,应是已经陷入了睡眠。 刚才的动作似乎更像是无意识的,如飘忽而过的雷声,在冉酒危险的念头和现实之中打了个沉默的黑闪,阻隔了她那些空芜的想法。 握着她的手还没她的大,但是很温暖,有力,即使睡着了力气也没松懈半分。 冉酒温柔地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晚安。” 半夜有闷雷的声音,冉酒陷入深睡眠,紧蹙着眉下意识靠近安全来源,身旁的人似乎意识到了,更紧地环着她的腰身,却没将她从梦魇里拉出来。 外边的闪电划过,半投射在冉酒苍白的侧脸上。 她的唇瓣翕动,似乎在叫迷路的自己,没人知道她陷入了未讲述完的噩梦里。
第68章 梦魇、她当时觉得自己像条四处游走摇尾乞怜的狗。 冉酒没享受到多少父爱,自己亲爸死了却要背着个莫大的罪名,天天忍受徐慧芳发疯时的打骂。 等徐慧芳稍微缓过来点儿,情绪终于稍微正常了些。母女俩把家里的的房子卖了,又搬回娘家住。 徐家只有徐慧芳一个女孩儿,其余是两个男孩,若说资产丰厚倒是也养得起三个孩子。当初徐父没劝住徐慧芳,本来就不看好这门婚事,倒贴了一堆嫁妆把人嫁出去,自认为做得妥帖,没想到嫁出去的女儿还有回来的一天。他也说不出什么心情,只是面对冉酒时偶尔流露出淡淡的不耐烦。 冉酒何等通透,只有自己傻乎乎的母亲,什么都不懂,还想着跑回家里当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她开始拼命学习,把更多的时间耗在学校,马上就要中考了,她就算去了高中也能继续住宿…… 想的倒是简单,等她好不容易捱完中考,发现自己亲妈又陷入了第二春。 那个男人不知从哪来的,姓朱,听说是个初中美术老师,但是举止文雅,温柔体贴,冉母的任何状态都能被他及时发觉。他几乎弥补了冉酒生父所有时间上的空缺,又把冉母惯成了一个娇小姐。 徐慧芳似乎从这段新的感情里获得很多的滋养,身材越发圆润,面若桃李,30多岁的人也不算老,像是初春的玫瑰。 人们都说她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了。 从外公家搬离的那天,徐慧芳长舒了一口气,似乎从此挣脱了被桎梏的命运。 那个暑假冉酒跑到草原上,和爷爷奶奶度过了短暂快乐的时日,老两口没了儿子,瞬间老了很多,原本能带她骑马的爷爷此时只能佝偻着背赶几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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