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领命退下,走出大殿时,给厍狄氏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行事。 厍狄氏会心轻笑,很快便听见了武后的传召。 她端然入殿,对着武后恭敬行礼。 武后笑道:“此行可有所获?” 厍狄氏回道:“殿下宅心仁厚,可堪大用。” 武后没想到厍狄氏答的竟是这句,“哦?” “初入长安,臣只当殿下稚嫩,斗不过刘大人,没想到殿下竟能与上官大人想出那样的妙计,兵不血刃地把南衙兵权拿了回来。”厍狄氏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崇敬,“臣那日在稻田深处饮宴,看四野稻谷丰满,隐有大丰之像,足见殿下心系百姓,颇重农事。”她似是说到了兴头上,也不管武后想不想听这些,“长安有公主坐镇,实乃长安之福!”
这些话若是婉儿所言,武后只信三分,可由厍狄氏说来,武后听得心中窃喜。太平在长安一心务农,如今兵权在手,长安这边武后可以安心九分。至于那不安心的一分,武后已经想好了法子,先给刘仁轨封个乐城郡公,以作嘉奖。他若敢闹事,自有太平收拾,他若不闹事,则天下太平。 “就这些?”武后虽然心情大好,可还想听点厍狄氏的真话。 厍狄氏想了想,没有禀报的只有公主替换的那五名羽林军了。 “随行兵士有五人在长安城生了疥疮,发热难消,是以殿下从北衙调了五人补上。” “查过这五人么?” “查过,皆是身家清白之人,当中还有两人,曾与殿下起过冲突。” “呵。” 武后笑意骤浓,厍狄氏才夸了太平“可堪大用”,这又耍了骄纵的性子,把不喜欢的人都打发到阿娘这边来了。 “你查过便好。” “太后不派人再查一回?” 武后匆匆扫了一眼案上的奏疏与密报,她看这些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不就是打发了五个人来洛阳么,武后只须交代一句,这五人往后只当值城门便是。只要这五人靠近不了贞观殿,就绝对翻不起浪来。 “回去看看你的儿子吧。”武后挥手示意厍狄氏退下,给了她一个恩赏。 厍狄氏欣然领命退下。 武后等厍狄氏退出殿后,释然长舒了一口气。 裴氏适时地端上一盏甘露,笑道:“殿下确实长大了。” 武后饮了一口,慨声道:“也该长大了。”说完,她放下了杯盏,拿起旁边的密报看了一眼,眉心又拧了起来。 裴氏不敢多问,退到了一旁。 武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宣裴炎来议事。” “诺。”裴氏领命退下。 局势有变,这个时候错一步,便是满盘输,甚至性命都会折里面。可若是赌一赌,借这些叛臣的人头当军功踏板,也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同年九月,武后大赦天下,开始革新。 东都自此改称神都,改洛阳宫为太初宫。原来尚书省改称文昌台,中书省改称凤阁,门下省改称鸾台,改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宫。 此举一出,天下哗然。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反武势力纷纷跳了出来,以扬州李敬业马首是瞻,骆宾王广发《代李敬业讨武曌檄》,霎时烽火四起,兵祸乍现。 消息传至长安时,太平正在刘仁轨府中闲话今秋的收成。 太平听完探子奏报之后,只是轻轻挥手,示意探子退下,夹了一块玉露团起来,小小地咬了一口,赞道:“今日这厨子手艺不错,刘公可以尝尝。” 刘仁轨脸色铁青,没想到公主竟是这般淡定,“殿下不做点什么?” 太平轻笑,“本宫不是正在做么?” 刘仁轨皱紧眉心,“太后改制,其心昭昭,现下四境起兵……” “刘公尝尝这个。”太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夹了一只光明虾炙过去,含笑道:“这些人就跟这道光明虾炙一样的,其实早在笼中,自寻死路罢了。” 刘仁轨知道公主仁厚,不想兴兵响应只是为了长安城的百姓,可武后所为,已经逾越了她作为太后的权利,殿下这个时候应该出来说点什么。 “明知二哥已故,一些人打着二哥的名号起兵,这是居心叵测。”太平徐徐说着,这些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提醒刘仁轨了,“三哥贬谪房州,已是废帝,另一些人打三哥的旗号起兵,这是谋逆。”略微一顿,太平给自己夹了一只光明虾炙,并不急着咬食,只是定定地望着刘仁轨,“如今四哥还是大唐的天子,他自己天天称病不朝,把国事交由母后决断,刘公觉得,本宫该以什么身份站出来说话呢?” 刘仁轨倒抽一口凉气,竟不知如何回答。 太平再问,“敢问刘公,母后除却这次改制,其他国事可有处置不妥之处?不论李氏,还是武氏,甚至刘公你,母后也都一一封赏过,这个时候带兵跳出来,这是‘忘恩负义’。”说着,太平一口把光明虾炙吃下。 刘仁轨心急如焚,“陛下如今称病不朝,只怕并不是他想如此。” “刘公是想让本宫发兵洛阳勤王么?”太平神色严肃。 刘仁轨没有回答,他想如此,却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天子在洛阳一切安然,也没有什么密诏流出,贸然出兵洛阳,只能算是谋逆。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李敬业这次起兵若是事败,天下便再无人可以撼动武后,以后她若想窃国,谁人能拦阻她呢? “母后膝下有子,世上没有传侄不传子的道理。”太平直接切中要害,“三哥远赴房州能保命,四哥称病不朝也能保命。”太平说完,提起酒壶,给刘仁轨斟满一杯桂花酒,“对付母后,兴兵是下下之策。” 刘仁轨听出了公主的话外之意,“殿下另有良策?” “我们动不得母后,可武氏那边的人,我们可以动。”太平说完这句话,莞尔舀了一勺长生粥入碗,拿勺子舀起细细品尝。 刘仁轨沉叹一声,也舀了一勺长生粥入碗,提醒公主道:“只怕武氏那几个也会打庐陵王的主意。” “刘公放心,三哥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暗中保护。”太平早就想到了这些,“四哥在洛阳,只要一直称病躲在宫中,这几年便可保住性命。” 刘仁轨终是踏实许多,“可是……”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事,“太后绝不会放任殿下在长安坐大势力……” “此事本宫自有对策。”太平浅笑,“这几年,还要劳烦刘公帮帮本宫。” “殿下有用得上老臣的地方,尽管开口。”刘仁轨激动回答。 太平笑意渐浓,“有刘公这句话,本宫便心安了。”说罢举杯敬向刘仁轨,“刘公,请。” 刘仁轨举杯,“殿下,请。” 一杯酒汁下肚,灼得太平满腹滚烫。 年少时,阿娘曾教她“不入地狱,如何成佛”,如今她对这话再有了悟。 她是一定不会偏安长安二十载,等待阿娘最后的恩宠。 她想要的,她一定会亲回洛阳亲自去取。 上辈子阿娘的那些侄子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只不过仗着姓武,便一个个地垂涎这片天下。 大唐开国不易,一城一池,皆是先祖用血打下来的。阿娘与父皇苦心半生,才得这幅员辽阔的大唐疆土,那把龙椅阿娘坐得,可旁的姓武的绝对坐不得! 她自当做一世真正的大唐镇国公主,拱卫李氏山河,也护那个心上人太平长安。
第112章 小吏 扬州叛乱, 四境响应。 早朝百官们忐忑不安,有部分朝臣准备进谏武后,还政天子,退居后宫, 让那些叛军失去造反的理由, 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裴炎合眼听着那几人窃窃私语,不发一言。狄仁杰看了看那群朝臣, 又看了一眼裴炎, 想来今日的朝堂一定不会太平。 “太后驾到——” 内侍在殿外一声高唱,武后盛装在身, 昂着头缓缓走入大殿。 婉儿穿着官服,紧随其后,垂首跟着武后走上龙台。 龙椅之前,设下了一张鹤纹大椅, 武后并不急着坐下, 睨视众臣, 看着他们纷纷跪倒行礼,“平身。” 武后说完这话,终是坐了下来。 “臣有本要奏!”夏官侍郎从百官之列中走出, 朗声道:“扬州兴兵, 贼子骆宾王四处宣此檄文, 句句中伤太后, 其心可诛!” 武后慵懒开口,“呈上来瞧瞧。” 婉儿领命走了过去,从夏官侍郎手中接过檄文,恭敬地呈给了武后,“太后请御览。” 武后打开檄文。 众臣以为太后看见那些字眼, 会在殿上勃然大怒,都准备随时跪地,道一句“太后息怒”。谁料,武后看完之后,竟是放声大笑,将檄文递给了婉儿,问道:“婉儿你品一品,此文章如何?” 婉儿接过檄文,细细读了一遍。 “回太后,此文气势磅礴,字字珠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行文流畅,对仗工整,实乃妙文。” 众臣万万没想到小小一个女官,竟敢在殿上大声夸奖这道针对太后的檄文。不少官员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总觉得今日这殿上定是要见红了。 武后豪迈大笑,“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她回味地念了一遍,眸光忽然变得极是锐利,扫视众臣,“诸位臣工以为,今日是谁家之天下?” 百官噤声。 裴炎从官员队列中站了出来,凛声道:“自是李唐之天下!” 武后眸光复杂,脸上笑意不减半分,“这徐敬业祖上有功,是以赐姓李氏,如今他连赐姓也舍了,所谋为何啊?”她的语气越是淡然,就越是让人觉得威压。 众臣听得有如芒刺在背。 “可惜啊。”武后突然一叹,“骆宾王文采出众,有才如此,诸位竟让他流落与叛贼为伍,宰相之过也!”她的目光落在了裴炎身上,似刀非刀,让裴炎很是不舒服。 “你们以为哀家不想还政皇帝么?”武后知道今日那些臣工会说什么,可她就是不想用这种法子解决叛乱。 她若在这种时候遂了这些臣工之愿,还政退回后宫,今日造反的那些便是实实在在的大功臣,骆宾王这道檄文所书的夸大之处也会成为后事史官记录的“真相”。所以,今日她绝对不可以退这一步! 众臣本还想着怎么开这个口,哪知武后竟是先开了口,他们不禁纷纷竖起耳朵听着。 武后无奈叹息,“皇帝体弱,多日不朝,把这江山社稷都托给哀家这个六十老妪,哀家日夜难安,生怕做得不好,有负先帝嘱托,守不住这李唐的江山。”说到动容处,她垂眸擦拭眼泪,哑声继续道,“哀家只是个女人,哀家也想退居后宫,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若是哀家的还政,可以换来天下太平,诸位臣工能否保证,今日起兵造反的那几人他日不会以天子病弱为借口,再兴兵祸仗势易主?” 一句话问得众臣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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