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如实回答:“设棚发粮,鼓励生产,调集周边郡县余粮入山东缓解饥荒。尚有余力者,随官兵开垦荒田种菜,得病者收入医馆及时医治,不使疫症横行。今次饥荒,死者三千一十七人,皆已入土为安。现在山东各地,诸事已顺,赈灾事了,臣返神都听候陛下与母后下个差遣。” 她故意将“陛下”二字说在“母后”之前,落入李唐旧臣耳中,别有深意。 武后倒不与她计较这些,今后嫁了武氏,便是武氏的媳妇。 “太平你在京外多年,此次回京,先好好休息数月……” “启禀太后,臣有本要奏!” 武后的话说到一半,武承嗣忽然站了出来,对着武后一拜,“还请太后秉公处置!” 公主这样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定然知悉了不少事。武承嗣想,绝不能让太平在神都站稳脚跟,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武后警觉他想当朝发难,立即开口道:“哀家的话尚未说完,谁给你的胆子打断哀家的话?你是想犯上么?” 这还是头一回,武后在朝上对着武氏的人说这样的狠话。 武承嗣听得心颤,可他笃定武后的大业还离不得他,就凭这个,他便敢把话说完。只见他当殿跪下,接连叩首三下后,大声道:“越王李贞造反,勾结了不少王孙贵胄,正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叩请太后,秉公处置!”说着,他狠狠瞪视太平,“臣有实证,证明公主与谋逆李贞有书信往来!” “呵,书信上可是写了一句,皆听王叔之意行事?”太平本想饶他一命,可这人真是不达目标决不罢休,非要把事情闹到这朝堂上来。 也好,这是他在找死,她便借着收拾他,给李唐旧臣一个爽利的还朝大礼。 武承嗣冷笑,“原来殿下记得啊。” “那时候本宫向越王讨要稻种,越王来信说,稻种他已备好,还给兖州准备了不少过冬的物资,他会差人亲自送到。”说着,太平拿出了这封书信,呈向了武后。 武后脸色沉得铁青,命婉儿上前接信。 婉儿把书信接过,打开之后,武后并没有看的意思,只是肃声道:“既然是个误会,解开了便好,都是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武承嗣得了这个台阶,急忙赔笑道:“原来是个误会,殿下……” “真是奇了,为何本宫发给越王的书信,会到了春官尚书手上?春官尚书不是司职礼制的么?”说着,太平不顾武后投来的眼神,侧身定定地看着武承嗣,“谋反者该死,中伤皇室者,也当诛!还请武大人今后谨言慎行,否则,就像方才武大人说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犯了哪一条就按哪一条处置,此乃国法!”说完,她给了武承嗣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如今眉眼长开,神韵颇像武后。这样森森然的一笑,竟是寒透心房,让人莫名地背心生凉。 “太平……”武后沉声提醒。若是在这个时候处置武承嗣,李唐王孙便无法屠戮大半,于大业不利。 太平忍下了怒意,笑着转过脸来,“臣想,春官尚书定是被人蛊惑,才会深信不疑此事。蛊惑之人,居心叵测,臣请母后下令彻查,一定要把这个躲在暗处的坏事者揪出来,以儆效尤!” 武后欲言又止。 婉儿垂首,进言道:“殿下所言正是。”说着,她给武后递了个眼色,“肃清这样的奸邪小人,于国有利。” 这已经是太平给武承嗣的最后一个可以下的台阶,也是太平还朝第一日必须在朝堂上立的威。 于情于理,武后都不该当着众臣的面,呵斥公主不依不饶。 武后也确实该好好敲敲武承嗣的警钟,“太平所言极是!武承嗣,你误信小人谗言,无端影射公主谋逆,实乃大罪!哀家给你三日,你速把这小人与小人背后之人查出来,就地正法!办好了,罚你半年俸银,办不好,你便滚去岭南做刺史!” 武承嗣这下是彻底慌了,没想到自己精明半生,竟会中了一个小丫头的计。他急忙叩首,许诺道:“一日!只须一日!臣便能给太后一个交代!” “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太平不快不慢地提醒他,“本宫可不想再见到这些奸佞小人再攀咬任何一个肱骨良臣。” 武承嗣暗暗咬牙,本来不想应话。 可太平非要他应声,“武大人,听清楚了么?” 武承嗣脸色发白,只听身后传来两声轻咳,他知道那是武三思在提醒他稍作忍耐。 “回殿下,臣听见了。”这七个字,武承嗣只觉梗得慌。 太平扬声大笑,“那本宫便静候武大人佳音了。” 她在殿上一脸骄色,武承嗣却恨得牙痒痒的,偏生太平已经还朝,他左右动不得她。只懊悔怎的把这种事交给一个办事不成的杨琼,竟让太平安然回来了,以后只怕要多个难缠的对手了。 随后的早朝并没有什么大事,军报传来也是说战事顺利,不日将平定战乱,所以今日的朝堂并没有议事太久,武后便宣布下朝。 武承嗣悻悻然踏出大殿,哪知太平竟快步走近,不咸不淡地给他抛了一句,“下次大人的乌纱跟人头……啧啧……” “你!”武承嗣怒极,偏生当着众臣,他也不好发难。 太平半点不怕他,甚至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冷笑一声,便扬长而去。 武三思扯了两下武承嗣的官袍,把武承嗣拉到了僻静处,这才低声道:“姑姑这两年颇是喜欢她,你何必与她一个毛丫头斗呢?” 武承嗣正色道:“她可不是什么毛丫头!” 武三思摇头道:“不是又如何,她只是公主,迟早要嫁的。” “嗯?”武承嗣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一亮。 武三思笑得阴沉,声音更低了几分,“上次上官婉儿去兖州宣旨,我听说,姑姑的意思是,驸马只能从武氏子弟里面选。”说着,武三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武承嗣,“你、我、攸宁、攸暨、懿宗、嗣宗,你说太平会选哪一个?” 武承嗣若有所思,“她肯定不会选你我。” “攸宁已经有了嫡子,攸暨当年她就不喜欢。”武三思继续提醒,“若是能帮懿宗争取到这个驸马之位,你是知道他的性子的……” 武承嗣忍不住笑了起来,“此计甚妙!” 武三思也笑了,“就是个毛丫头,关上门来收拾,姑姑那边也不方便管。”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女子死于生产可是寻常事,到时候姑姑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有道理。”武承嗣阴沉一笑,可一想到要推个心腹出来顶罪,他就觉得愤懑。太平一回来就要了他一个心腹的命,若不能把这丫头给收拾了,他实在是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对今日朝上的李唐旧臣而言,公主还朝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一出手,便狠狠收拾了武承嗣一回,逼他斩杀自己的爪牙,实在是让人高兴! 今日朝堂上闹这一出,武后却有些不安。 “婉儿,你去瞧瞧太平。”武后知道这个女儿的心性,今日虽说是出了气,可罪魁祸首毫发无伤,太平想必心中还有气在。 婉儿顺势道:“殿下心善,不会与太后计较的。” “她不计较是她的事,哀家不放心是哀家的事。”武后定定地看着婉儿,“你劝劝她。”武后虽没有明言劝什么,婉儿却明白了武后是什么意思。 大势当前,她不会容忍任何人坏了她的大事。 若是太平骄纵性子上来,忍不下这口气,突然不想嫁入武氏,武后碍于先帝特旨,也不好强逼太平下嫁。 至于武承嗣那边,想必武后会打发人过去暗中安抚,好让武承嗣继续给她办事。 酷吏与佞臣都是她手中的刀,在这个节骨眼上,武氏不能沾染一点污点,所以有些事只能视而不见,有些人只能放之任之,留待以后一个一个地清算。 “臣尽力而为。”婉儿领命。 武后想了想,拿出了令牌,递给婉儿,“若是太平心烦难安,你可领她去白马寺,听那边的高僧讲讲经,兴许有用。” 婉儿接过令牌,“诺。”
第122章 藏经 听说公主要驾临白马寺, 住持薛怀义从外赶回,换上了袈裟,亲率寺中众僧站在山门前迎接公主。 他二十六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 特别是那双桃花眼。若不是穿着一袭袈裟, 还以为是哪家的俊俏公子混入了僧人之中。 上辈子太平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这辈子对他的憎恶一点不减。下马车时瞧见他那殷勤的模样, 太平只觉脏眼, 便出声打发他,“本宫今日游寺, 不必住持陪伴,退下吧。” 薛怀义哈腰笑道:“白马寺修缮之后,殿下从未来过,有好些地方藏有幽景, 还是让贫僧为殿下引路吧。” “住持是听不懂人话, 还是聋了?”太平面露不悦之色。 薛怀义仗着武后的宠信, 这些年在洛阳耀武扬威,几乎是横着走,没想到一心拍马屁却拍在了公主的马蹄子上。脸色一僵, 眼底暗生怒色, 薛怀义缓了一口气, 方才出声, “既然如此,贫僧就退下了,明堂那边贫僧还要继续督建。” 太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由着薛怀义先行退下。 “殿下,请。”旁边的小僧恭敬地说话。 太平冷声道:“本宫带了随从, 只想在寺中随便走走,你们不必陪同,都退下吧。” “是。”小僧们早就听闻公主性子骄纵,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连住持都不给好脸色。 等众僧退下后,太平笑吟吟地对着身后的婉儿道:“婉儿,走!” 婉儿蹙眉,提醒道:“薛怀义此人睚眦必报,朝中大臣都不敢惹他,今日殿下当着这么多僧人的面让他如此难堪,以后恐有祸患。” “阿娘知道我今日心情不好,我也是‘第一次’见薛怀义,我怎知道他有多惹不起?”太平根本就不怕他,甚至,她还希望薛怀义怀恨在心,杀他的时候便多了一个理由,她声音忽然低下,“本宫还等着他来报复呢。” 婉儿一怔,她只担心暗箭难防。如今的神都洛阳,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一些人在观望大唐明日是谁主天下;一些人在明哲保身,生怕卷入这场王孙叛乱,不得善终;一些人汲汲营营,恨不得趁乱捞一堆好处;一些人叹恨天子无能,大权旁落,李唐王朝只怕迟早难保。 婉儿失神之间,只觉鼻尖被太平刮了一下。她惊声道:“殿下!这里是白马寺山门前!”说话之间,只觉四野清寂,她左右顾看,这才发现山门前除了春夏与红蕊之外,只剩下了她与殿下两人。 她竟失神到不察太平何时屏退的随侍。 “别怕。”太平的声音很是温柔,像是陈酿了多年的桃花酒,只尝上一口,便让人觉得心酥。说完,太平逆着竹枝透下的阳光向她伸出手来,光晕在她身上描出一圈淡淡的光影,衬得她的眉眼极是娇艳,只见她在山门前嫣然轻笑,“牵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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