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为难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婉儿。今日是国宴,虽说厍狄氏也该侍奉在侧,可这两日裴光庭身子不好,所以武皇给了她特旨,让她在裴府安心照顾独子。是以,此时此刻,裴氏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婉儿了。 婉儿起身,垂首道:“陛下,还是少饮……” “你也小瞧朕的酒量?”武皇没让婉儿说完,便打断了她,“朕的酒量好得很!信不信,他们都喝倒了,朕还能再喝!” 武承嗣趁机附和道:“陛下想喝,你们一直拦阻,是想抗旨么?” 武皇眯眼笑笑,看向了武承嗣,“魏王懂朕!”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谁还敢再劝武皇少饮呢?婉儿忙给太平递了个眼色,太平刚欲开口,武皇便指向了她。 “太平,来,给朕斟酒。”武皇完全不给太平反驳的机会,“这是诏令。” 既是诏令,自然太平不敢抗旨。 太平无奈,只得提起酒壶,走近武皇,给武皇斟满一杯,小声劝道:“阿娘还是少喝几盏,喝多了会伤身的。” “啰嗦。”武皇刮了一下太平的鼻尖,“你斟酒便是。”说完,她将这一盏酒敬向了文武百官,“诸位臣工,朕敬你们一盏!” “谢陛下。”众臣跟着武皇同饮一盏。 武皇再次把酒盏递向太平,太平只得再倒。 几盏下肚,武皇的脸颊已烧上了酒色,各国使臣却来了劲,特别是突厥使臣,举杯接连敬向武皇。 太平每次斟酒都少斟三分之一,就怕阿娘喝多了真伤了身子。 武皇心知肚明,喜在心间。母女同心,其利断金。太平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掌管礼部之后,事事上心,尤其是今次的大朝会,实在办得让她称心如意。 若说唯一不如意的,便是太平的肚子。东宫一直空置,每隔几日都能收到请立太子的奏疏,长此以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无奈,这寒症最难调养。 武皇起初以为是张谡医术不精,便打发了另外的太医去给太平请脉,可那太医回来禀告,直说公主寒症确有转好之相,只是寒症最易反复,稍有不慎,又要重头调养,此事急不得。 她都快急死了,那些太医还劝她急不得。 “上官大人,我敬你一杯。”东瀛使臣忽然敬向了婉儿。 婉儿微愕。 东瀛使臣笑道:“大人应天门下指点天下士子文章,才学过人,今日万象神宫中一睹大人真容,实乃幸事,这一盏,大人当得起。” 婉儿迟疑地看了一眼武皇。 武皇大笑道:“你倒是个识货的,婉儿的才学确实当得起这一盏。” 得了武皇首肯,婉儿举盏回敬东瀛使者,“如此,我却之不恭了。”话音刚落,便仰头将这盏酒喝了个干净。 吐蕃使臣笑道:“这么说,我也该敬上官大人一杯,请。” 婉儿满上一盏,洒脱地一笑,“请。”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没有一点扭捏造作。 突厥使臣跟着附和,“上官大人,请。” 太平看这架势,这些使臣是想把婉儿灌醉宴上,她刚欲出口解围,却被武皇扣住了手腕。她惑然看向武皇。 武皇轻笑,“太平,来,与朕喝上一盏。”婉儿是女官,倘若她能落落大方地接下这些使臣的敬酒,那便彰显了女臣的风范。
这是武皇给她的任务,也是允她的恩赏。 天下可没几个女子有这样的机会,让各国使臣亲自敬酒。 太平低首给武皇斟上一盏,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敬向了武皇,“母皇,请。” “我大周女子,就该这样坦坦荡荡,不卑不亢。”武皇并不急着饮,斜眸瞥了一眼婉儿,“你看婉儿是不是做的很好?” 太平顺着武皇的视线瞧去,只见婉儿举手投足之间,不卑微,不倨傲,每一盏酒都迎合得恰到好处,如沐春风。 她怎会不知婉儿的本事,她只是担心婉儿晚上喝多了难受。 “母皇所言极是。” 太平说完,与武皇一起饮下了这盏酒,她正欲斟酒,却被武皇按住了手。 “你少喝些,正在调养身子,喝多了才是真的不好。” 太平听得出阿娘语气中的关切,可她也听得出阿娘殷切的希望,她涩然笑笑,“臣一定快些调养好身子,不让母皇失望。” 武皇满意地点了点头,扶额道:“裴氏,朕这会儿有些倦了。” 裴氏连忙上前,“奴婢扶陛下回去歇息。” “这边……”武皇给太平递了个眼色。 太平知道,这是阿娘给她机会熟悉这些使臣,她恭敬地一拜,“臣在这儿,母皇可以放心。” “嗯。”武皇拍了拍太平的手,便由裴氏扶着,提前退了席。 武承嗣静默看着武皇如此倚重太平,心中又酸又涩。若他还是春官尚书,这些好事怎会落在太平身上! 正当这时,太平似是知道他会不悦,向他投来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武承嗣咬紧后槽牙,罢袖道:“臣喝多了几盏,实在是不适,先告退了。” “魏王可要走稳些,可别不小心磕碰到哪儿。”太平话中有话地应了一声。 武承嗣听出了她话中的刺意,冷笑道:“多谢殿下提醒。”他不能再任由太平坐大,他必须加快请命,早些入主东宫。 他之前帮着姑姑杀了那么多李唐王室,除了那么多李唐旧臣,最后若是太平坐上了皇位,她一定会清算他。他已是背水一战,再无回头之路。东宫之位,不仅仅是他多年梦寐以求的心愿,还是他唯一的保命符。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必须将东宫之位拿到掌中! 武承嗣离席后不久,他的心腹也陆续离席。 太平举盏敬向狄仁杰,上次圆场之事,她欠狄公一句感谢,“狄公,本宫敬你一杯。” 狄仁杰看见今日大朝会的盛景,也心悦之极,他回敬太平,“殿下置办国宴,辛苦了。” “都是分内之事。”太平莞尔,仰头便将这盏酒喝完。 狄仁杰深望了一眼太平,她的眉眼像极了武皇,神韵却像极了高宗,这一瞬间,他竟有几分恍惚,不由得哑然笑笑,跟着饮下了这一盏。 太平挂心婉儿,回头瞧向婉儿,却发现不止是使臣,去年秋闱的好几位进士都过去给婉儿敬酒了。 特别是去年进士第一人,张说。 他酒兴正酣,央着婉儿借酒赋诗,叫嚷得最大声。 婉儿乐在其中,半点不作迟疑,唤了内侍送上文房四宝,潇洒地将宣纸往几案上一展,提笔便书。 洋洋洒洒数首诗跃然纸上,引来赞声如潮。 太平悄悄地欣赏着这样的婉儿,那些人众星拱月般围着婉儿,她一袭月白色官服卓立正中,一手提笔,一手执杯,趁着酒气诗性大发。 若说阿娘像是烈阳一样,照亮了一个天下,那婉儿就像是天上明月,诗意了一个朝堂。 婉儿像是知道太平会脉脉望她,她嘴角一扬,骄傲地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字迹再不是往日的娟秀小楷,诗体再不是平日的缱绻宫体。 谁说女子书道不可苍劲有力,谁说女子只能写闺阁怨诗,她上官婉儿今晚便让天下人知道,他们都错了!
第156章 太平 国宴终了, 各国使臣由内侍引着出了宫门,去往驿馆休息。剩下的官员们也由内侍搀扶着,各回各府。 太平估算了时辰,就算骑马, 她也赶不及宵禁之前回到公主府, 索性今晚便在宫中留宿,也好照顾那个喝醉了的心上人。 “春夏, 你先回西上阁, 吩咐红蕊准备醒酒汤。”太平温声吩咐春夏。今次国宴上的酒都是她一手挑选的,酒性并不烈, 可若是喝杂了,酒劲上了头,只怕要难受半日。回想婉儿方才那豪爽饮酒写诗的模样,太平不禁哑然失笑, 走近案边, 对着婉儿递过了手去, “上官大人,本宫扶你回去。” “臣……臣自己能走。”婉儿确实醉了,她挣扎着站了起来, 身子摇了摇, 便跌入了太平的怀中。她下意识地推了推太平, 这里可是紫微城, 是武皇的眼皮子底下,不可如此亲近。 可一个醉了的人,如何能推动一个不醉的人? 太平轻笑打趣,“看来,还没有醉透。” 婉儿反击道:“臣还能写一百首诗!殿下不要小瞧臣!” “写, 回西上阁,本宫陪着你写。”太平勾紧了她的腰杆,对着收拾国宴的宫人们吩咐道,“收拾干净便去你们管事那儿各领一百文钱,告诉你们管事,赏银从公主府的私库里拨,明日去本宫府上找詹事结算。” 宫人们大喜,没想到公主竟是这般豪爽。 太平笑意微浓,“今日本宫高兴,你们也办差不错,当赏。”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以后只要用心帮本宫做事,本宫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诺。”宫人们高兴领命。 婉儿这会儿酒劲上头,脚步虚浮,根本就站不稳,整个身子几乎是偎在太平怀中。她觉得自己烫极了,明明没有发烧,血脉却都在沸腾着,一刻也停不下来。 “难受……”她的低声呢喃,滚烫的气息刮过太平的颈子。 太平绷直了身子,酒醉了的婉儿与上辈子一样,撩人不自知。婉儿因为酒难受,太平却因为她的气息难受。 “走吧。”太平勾了勾婉儿的腰杆。 婉儿顺势贴得她紧紧地,没有一丝缝隙。热意透过官服,熨上了太平的肌肤,太平强忍心底的痒意,扶着婉儿一边走,一边低声警告,“别蹭!” 醉了的上官大人可不怕殿下,她就觉得蹭蹭太平会舒服些。她的身子很烫,太平的身子微凉,一切刚刚好。 从国宴所在到西上阁,分明只是数百步的距离,因为婉儿的酥软,太平走得极慢。 太平终是扶着婉儿回到了西上阁,红蕊端来了一碗醒酒汤,春夏懂事地打来了一盆热水,两人识趣地静静放下,不等太平吩咐,便退了出去,将殿门仔细合上。 太平心中暗笑,这两丫头才是越活越机灵了。 她将婉儿扶着躺在了床上,起身拿帕子浸了热水,拧干之后回到床边坐下。她温柔地帮婉儿擦拭着沁出的汗珠,柔声道:“不就是几个使臣么?吟诗对酒还能喝那么欢,知不知道喝多了也是会伤身的?” 太平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先怔了怔,复又心领神会地笑了。怪不得上辈子婉儿敢在这个时候僭越,原是酒壮人胆,她在文武百官之前那般洒脱,她与她独处之时便肆无忌惮了。 婉儿迷离着醉眼,总觉得太平的这句话在哪里听过,“殿下……” “唤我太平。”太平笑眯眯地看着她,对她醉时的轻唤很是怀念。 婉儿蹙了蹙眉,“嗯?” “这里只有你我,别怕。”太平放下帕子,俯身看她,再次下令,“唤我。” “太平。”婉儿乖顺地唤了她,满眼都是烛光映出的碎金之色,她慵懒地勾住了太平颈子,醉眸里只剩下了太平痴了的模样。她的一颗心涨得发痛,满满地只有一个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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